10、在路上（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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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水道的环境比想象的还要糟糕。排水渠交错相连，来不及排走的污水淌过石砖。令人阵阵作呕、散发着腐烂刺鼻恶臭的黑绿色粘液滴滴答答，不断从各处裂痕细缝中渗漏。
即使在这种恶劣环境下，依然不妨碍一些地痞流氓把这里当作据点。他们占了个相对干燥的台地，高高兴兴围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大袋子，举杯庆祝今天又从哪里抢来什么战利品。
墙后，硕大的灰鼠正在啃食不知名生物的血肉，全然忘了警戒。一只靴子重重将它踢飞，吱的一声滚进角落没了动静。
“你确定只有这一条路？”
“另一条路要经过蓄粪池，你难道想去哪？”
贝雷特不再追问，目光转回那群地痞。一共六个人，已经醉意上头开始胡言乱语，丝毫没有察觉阴影里有三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一个地痞摇摇晃晃倒在地上，陶土制的杯盏四分五裂。那人再度起身，不知足地扑向酒桶，干脆直接对着出酒口豪饮。其他几人嘻嘻哈哈骂了几句脏话，从袋子里抓起一把麦谷朝他脸上扔去，笑声如针一般扎入耳中。
同一座城，有人在苦苦求生，有人在庆祝掠夺。
老鼠溃烂的皮毛还黏在靴面上，谢兹有些后悔刚刚冲动踢的那一脚。应该直接踩死才对。他嫌恶地在地上蹭了蹭鞋底，强忍下心中的烦躁：“再等等吧，等他们都睡着了我们再过去。”
三对六，不，二对六，贸然冲过去怎么看都不是好主意。更何况他们还是赤手空拳。
然而没有人回应他。谢兹困惑回头，贝雷特和艾莉好像完全没在听自己说什么，两个人嘀嘀咕咕一阵，接着他看到艾莉带着一脸了然的表情地点了点头。
“……你们在干嘛？”
艾莉默默从地上选了块稍大的碎砖：“我准备好了。”
“……你又准备好什么了？”谢兹警觉起来。
贝雷特冲他比了个手势：“我来吸引他们注意力，你从后面绕过去。”
“啊？什么意思……什么时候商量的？”谢兹表情一滞，“喂喂……！！等等？！”
好在他动作也足够快，几乎立刻跟上了贝雷特的脚步。谢兹高估了这群地痞，在身经百战的职业佣兵面前，只会在手无寸铁的平民面前作威作福的家伙跟刚才那只老鼠也没什么两样。
等这几个喝的醉醺醺的地痞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唯一一个稍微清醒一些的意识到大事不妙，抱起一袋东西想趁他俩在对付其他人的时候偷偷溜走，转身就被躲在墙后的艾莉一板砖砸脑袋上敲晕。
他们费了点功夫把这些人五花大绑丢到一起。谢兹瞥见旁边那么几大袋的物资，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瞬间又点燃了怒火。他愤愤地狠踹了其中一个几下：“这几个家伙要怎么处理？”
贝雷特视线扫过已经不省人事的地痞的脸：“丢到地面上去，卫兵发现他们自然会处理。”
谢兹一愣，面露迷茫：“……就这样？”
贝雷特显得比他还困惑：“什么就这样？”
“我以为你会直接杀掉。”
莫名其妙。贝雷特蹙紧眉毛，盯着他反问道：“为什么？”
“你不是灰色恶魔吗！”谢兹嚷嚷起来，“恶魔不就是杀人不眨眼的吗？”
“……我不喜欢无谓的杀戮。”很少能在贝雷特脸上看到无语的表情，能不能别再提这个外号了？
“他们自有律法审判，轮不到我去做这些。”
可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谢兹反而气得跳脚：“你对这些渣滓倒是手下留情，怎么对我就直接下死手？”
“我当时警告过你，不要妨碍我。”贝雷特双手抱胸，对谢兹动不动就瞪过来的目光已经习以为常。他的语气冷淡，只是在陈述事实：“你自己不听。”
谢兹噎住。
他知道这和贝雷特没关系，可怒意仍然止不住。凭什么？凭什么？过去的洛贝也不似现在这样，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日复一日愈加腐烂？凭什么这些人渣能被轻飘飘地被放过？那些被遗弃的，被践踏的，被卫兵推开的，曾经和他一起流浪现在已经不知道死在哪里的人，凭什么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
到最后他自己都不知道在生气些什么，又在对谁生气：“你……”
“先等一下。”艾莉挤到两人之间，打断了他的话头。她的脸埋在围巾里：“为什么我感觉这里越来越臭了？”
谢兹下意识嗅了嗅，脸色大变：“糟了，是瘴气！”
“那他们怎么办？”
“死不了！”他本能地往前跑了几步，回头对两个磨磨蹭蹭不知道在做什么的两人大吼，“快点！这边走！”
城外的防卫比城内更甚。
三人挤在下水道出口处，听着头顶卫兵的铁靴来来回回。他们耐心等待，等太阳西沉，等夜色渐深，一直等到换班号角响了几轮，周围彻底静了下来，才钻出地面。
踏上地面后也一刻也没有停留，趁着巡逻队还没有转过来，一头扎进森林中。他们躲在树林影子里观察了很久，主道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火盆，周围的卫兵一队接着一队，一路绵延至视野尽头。
“这条路走不了了。”谢兹压低了声音，“接下来去哪？”
蹲在旁边一棵树前的贝雷特指着树干上某处模糊不清的刻痕：“先跟着这个走吧。”
“这是什么？”
“我们佣兵团的标记。”
“……他们在森林里？”
“不知道，标记缺了方位指向。”
反正不会是引向洛贝城的，只要找到其他标记就清楚该去哪里了。
“所以你要穿林？现在？”谢兹难以置信，“你知不知道这片森林有多大？里面有多少野兽？”
为了轻便前行，他们在决定离开洛贝城的时候带的补给少得可怜。
如果找不到其他标记呢？如果在森林里迷失方向了呢？即使运气好有惊无险地走出了这片树林，想绕过洛贝城继续前进的话，就意味着还有两座山在前方等着他们。
“我不知道。”贝雷特置若罔闻，抬脚便往森林深处而去。
这个不知道那个不知道，说了也不听，这人怎么这么一根筋！谢兹气得牙痒痒，余光瞥见另一个身影从旁经过，艾莉一言不发就跟了过去。
“喂，等一等——！你没听到这家伙在说什么吗？！”他急急伸手阻拦。这一个两个的都怎么回事，脑子都这么不清醒吗？
贝雷特停下脚步，侧身挡住谢兹的去路，不紧不慢地挥开他想要拉扯艾莉的手：“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做，你要是想在这里等城门解禁就请自便吧。”
“你听不懂吗？就这么闯进林子里会死的！”
“那就是我们自己选择错了路。我没有拦着你留在城里。”
“这是留不留在城里的问题吗！”
但贝雷特显然不想和他在这件事上多纠结，拉着艾莉转身就走，两人身影一前一后逐渐远去。谢兹回望洛贝的方向，火光穿过树林交错间隙在他脸上跳跃。他低低骂了句脏话，转身追上两人的脚步。
“别想甩下我……我说过，在真相大白之前我会一直盯着你们！”
三人默默无言，一直走到森林深处，远处城镇的光点被树影彻底吞没才停下脚步。这一路上贝雷特都没有再找到其他线索。
再往前，森林越发茂密，树叶遮天蔽日连成一片，似乎连一点天光都透不进去，只剩纯粹的黑暗。
不能再走了，至少要等到天亮，能看清楚周边状况比对着太阳重新辨认方向才能继续前行。
满是积雪的森林如同巨大的天然冰窖，身上没有能用来生火的东西。他们只能找了棵粗大的老树，在背风面坐下休息。
原本谢兹是坐在贝雷特旁，可一坐下他就感觉浑身不自在。
当然，肯定不是因为怕了贝雷特了，他纯粹只是觉得两个大男人靠这么近像话吗！于是谢兹又站起来换了个位置，挨着艾莉重新坐下。
贝雷特盯着他，目光落在他坐下时压在艾莉的衣角上，眉毛又纠结在一起。谢兹以为贝雷特还要找茬，冷哼一声，头别向另一边。
艾莉左看看，右看看，叹了口气。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水袋，在贝雷特面前晃了晃。他们不是圣人，走的时候两人还是从那堆赃物里取了点能用得上的东西。现在，顺的这袋酒可以派上用处了。
她缓慢地，冲贝雷特眨了眨眼：“太冷了，不如喝一点吧。”
背后窸窸窣窣的动静谢兹听得一清二楚。
羊皮袋里晃荡的水声，刻意放低但在这里依然格外清晰的交谈声。有酒？耳朵敏锐捕捉到了关键词。说起来确实很冷……谢兹忍住了回头的冲动，硬是假装看周围漆黑一片的风景。他才不会在刚刚放完大话后又像狗一样去求人赏赐自己一口。
又是一阵响动，接着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艾莉举着水袋，冲他笑：“你也喝口酒吧。”
“……我不需要。”
“为了保暖来一点吧？要是冻伤了你还要怎么盯着我们？”她的语气像是哄置气小孩子一样。
谢兹看了她一眼。好吧，看在给自己吃过面包的恩情上。他默默接过水袋。辛辣的酒水滚进胃里。
“多喝一点，后半夜会越来越冷的。”
他又给自己灌了几大口。
谢兹隐约觉得有点不太对劲，是自己喝太快了吗？头开始发晕，渐渐的，他感觉眼前的事物在晃动。艾莉的脸也变得模糊，一会变成母亲的模样，一会变成团长的模样。她们的嘴张张合合，声音朦胧不清。
谢兹听见自己在含糊地问：“你们……在说什么？”
眼前的女性声音很轻，手掌温柔抚过他的眼睛：“睡吧。”
艾莉站起身，把自己位置让了出来。贝雷特探了探谢兹的鼻息，确认他已经彻底昏迷。
两人在地痞身上找到的那一点点迷药全用在谢兹身上了。贝雷特扯开他的衣领，谢兹身上那道从锁骨延伸至腹部的疤痕，前一天检查时还像是皮肉被某种东西强行粘合、狰狞可怖的模样，此刻已经紧实了许多，变成一道深红色接近痊愈的新疤。
这是他亲手砍出的致命伤。贝雷特到现在还记得剑刃切入皮肉，削开骨骼与内脏的触感。他迅速合拢衣领帮谢兹把衣服重新穿好。
艾莉拉着贝雷特的衣袖后退一步，艰难地挤出词汇：“这种恢复速度……不太正常吧？”
他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这人很危险。”
“那……我们怎么办？”
贝雷特闻言，重新望向倒在地上的人。光线黯淡，谢兹的脸在黑暗中模糊不清。
“我既然能杀死他一次，就能杀他第二次。”
“至于现在……他没有表现出敌意的话，就先观察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在路上（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