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在路上（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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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是种很奇怪的生物。
忙忙碌碌时盼望平静悠闲的生活，一旦停下脚步，又忍不住想找些事做。
佣兵团从来不缺癖好古怪的家伙，过惯了刀尖舔血的日子，就更需要一些刺激的乐子来确认自己还有心跳。
贝雷特是这群怪人中的怪人。并非他的嗜好有多特别，而是与他的凶恶外号相比，贝雷特的日常爱好简直堪称朴素：阅读，钓鱼，以及保养武器。
这里没有池塘，长剑也弄丢了。在等待解禁无所事事的日子里，只剩阅读可以打发时间。他们运气很好，在屋子里找到两本书，《女神信仰源流》和《植物图鉴》。
贝雷特对着面前的书走神。
承载虔诚的书籍皮质封面微微翘起，侧边因磨损泛出明显的油亮光泽，看得出来上一任的主人时常翻阅。可惜贝雷特没有什么强烈的宗教信仰，只草草读了大概便搁置在一旁。
他思考了半天，要是连阅读都进行不下去的话还能做点什么？于是把目光转向坐在身边的人。
艾莉倒是对那本介绍芙朵拉大陆各式风物的图集很感兴趣，已经津津有味地看了一整天。
她看得很慢，主要是在看图，每次读到文字部分，停留的时间都格外久。贝雷特见她又盯着新的一页内容发呆，想起昨天艾莉请教的那张布告。
“这是蜜李，摩尔菲斯产的。”他指着图片下面的文字，“像这种作物名词前面半段一般写的是产地地名，后半段是品类的名字。”
“啊……”她往回翻了几页，“这个是什么？”
“马格德雷多樱桃。”
小时候关于文字的学习，最多的还是这些地名。仆从们必须知道正在接待的贵客领属与头衔，以免闹出笑话。难怪刚刚这些词汇艾莉只觉得眼熟，却不知道到底写的是什么。
“真的诶，”她点着另一张图的标注，略微犹豫，“那这个是阿……，额，阿鲁、阿鲁比聂……”
贝雷特点点头：“这是阿鲁比聂产的梅子。”
“还有这个，是摩尔菲斯的……也是梅子？”
“没错。”
她大受鼓舞，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事物般惊奇，把书又翻回第一页决定重读一遍。
虽然详细的介绍依然看不太懂，好在每个版块都讲述的是同一类科属的植物，掌握了基本规则后再阅读起来就简单许多。
贝雷特还从壁炉里找了根细木炭，帮忙在旁边做了注释，让她至少能把这些植物的图片和名字联系起来。
艾莉盯着他的手微微发愣。贝雷特的字出乎意料的干净工整。在她印象里，这样的字迹只在书记官和受过良好教育贵族子弟们那见过。
“你的字……写得还挺好的。”
“什么？”
“我没别的意思，”她连忙解释，“我只是感觉有点奇怪……”
“奇怪？”
总觉得说出来有点没礼貌。艾莉迟疑再三，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佣兵也会去上学吗？”
确实是个奇怪问题。贝雷特摇了摇头：
“没有。杰拉尔特和阿罗伊斯有空就会教，后面又自己学习了一些。”
她对杰拉尔特的印象还停留在酒馆第一次会面的清晨和在营地时的短暂交谈。那个高大的中年男人脸上满是可怖刀疤，可言行举止却如骑士般彬彬有礼，不像是一个普通山匪出身的佣兵。
但不管杰拉尔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把她从酒馆里救出来这件事就值得一辈子心存感激。
“阿罗伊斯？”
“是他的朋友，……一个看着我长大的叔叔。”贝雷特的思绪飘远，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阿罗伊斯了，“他们很强，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真好啊……”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羡慕。
“那你呢？上过学吗？”
“……哈哈，怎么可能。我们村上连能当老师的人都没有。”她顿了顿，“不过我觉得你很适合当老师。”
贝雷特沉默。他还是第一次被人夸赞有这种天赋。
“我没有什么教学经验。”
“刚刚教我的那些我觉得就很好理解。”
“是吗？”
“是的。”
他若有所思：“那你还想学什么？”
轮到艾莉沉默了。
贝雷特的语调一如既往的没有起伏，听起来像是在说什么反话嘲讽，导致她有那么一瞬间都有点后悔自己的多嘴。但再偷偷瞥一眼对方的神色，似乎是认真想要传授些什么技艺给她。
她试探道：“……骑马，可以吗？”
“可以，只是现在没有办法教你。”
“……好吧。”
真是遗憾。如果学会骑术，这样后面跟着佣兵团行进时就方便多了。
“不过，我还是可以先教你一些别的。”贝雷特忽然说道。
桌子挪开，腾出空间，两人面对面站定，表情极为严肃。这副架势如果在场还有第三个人，恐怕会以为他俩这是准备决斗。
“刚刚我说的记住了吗？”
“记住了。”
“那开始吧。”
贝雷特要教她的东西很简单，躲过袭击，然后反击。当然，他不会真的攻击她，而艾莉只要有一次碰到他就算成功。
听起来很简单，可对艾莉这种没有什么格斗能力的人来说，完成最基础的挑战都难如登天。
她拿着一柄勺子假装武器，又在意料之中被打落。
“你太瘦了，”贝雷特握着她的手臂，藏在宽松外衣下的是过分明显的骨骼轮廓，“肌肉量不足，所以力量也不够。”
他教她改成反手握柄，出招的速度能更快，也不容易被人抢走武器。她又试了一次，比之前多撑了几秒，随后毫不意外的再次落败。
“有进步了，再多练习一次吧。”
如果贝雷特能再手下留情一点的话，艾莉很乐意夸赞一句真是个认真负责的好老师。
可惜现在她的脸贴在墙面上，双手被反剪在身后死死压制着，几乎能听到自己的肩胛关节在咔咔作响。太痛了，她实在夸不出来。
“……好的。”但她还是尽力配合扮演好学生的角色，“可以先放开我吗？”
最后一轮练习，她的体力已经消耗殆尽，动作比之前明显迟缓。大概也是看出这一点，贝雷特没有为难她，只是侧身避开了刺过来的勺子。
贝雷特单手制住她的手腕，看她尝试着挣扎了两下无果，随后露出一副“我真是没办法了”的无奈表情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样诡异地僵持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提醒道：“我只控制了你的手。”
艾莉眨了眨眼，恍然大悟。原来还能这样！她也不客气，抬起脚就踩过去。但在鞋底与鞋面快接触到的瞬间，贝雷特突然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她猝不及防踏了个空，整个人失去重心，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这人怎么回事？艾莉终于有些恼意。
手很痛，胳膊很痛，屁股也痛，哪里都很痛。不知道要因材施教吗？哪有上来就把人当沙包摔来摔去的？她心想。如果只是想揍我一顿还不如直接点。
当然说出口的话还是委婉许多：“我能提个意见吗？”
“可以。”
“你能不能考虑下我的水平，稍微降低点难度？”
贝雷特表情空白了一瞬。他的确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从头到尾他只是想帮她学会怎么处理一些紧急情况，仅此而已。
在失败中总结出的经验比直接传授更有效，这是他自小接受的训练方式。贝雷特就是这样在摔摔打打中长大，学会握剑之前鼻青脸肿是常事。
想到受伤——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艾莉。她仍坐在地上，揉着手腕，苍白的肌肤透出一圈青紫的痕迹。
虽然他觉得自己也没有用什么力气。
但就像训练开始时说的，艾莉力量不足，她太瘦了。常年累月的饥饿在身躯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没有足够的脂肪作缓冲，薄薄的皮肤之下是脆弱易折的骨头。贝雷特仍然记得刚刚抓住她时掌心里的触觉。
所以她为什么还坐在地上？贝雷特心底涌起一阵不妙的感觉，快步朝她走去。
“抱歉，是我考虑的不够。”他满怀愧疚，“你还站得起来吗？有哪里受伤了吗？”
艾莉闻言看了他一眼：“嗯……好像有点……”
她慢吞吞搭住对方伸出来的手，试图借力重新站起来。似乎是扭到了脚，她才起身，就摇摇晃晃踉跄着扑到贝雷特身前。
贝雷特没有多想，只是张开双臂顺势揽住，想要把她扶稳。下一秒，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抵住了他的咽喉。
接着他看到怀里人抬起头，手里还捏着那把勺子。艾莉眼底闪着些许狡黠与他对视。
“我还算是学到了一点东西吧？这样算成功吗？”
贝雷特愣住了。
他莫名想起以前抓过的一种小型野兔，被拎着耳朵提起来时会拼命扭动身体试图逃脱，一旦发现实力悬殊时就会立刻放弃抵抗。这时候即便松手也不会逃跑，一动不动任人蹂躏像是彻底被驯服。直到人类放松警惕把它们丢到一边，磨完刀烧好水再回头准备宰杀时，才发现兔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之大吉。
他盯着艾莉，好一会，脸上漫出难得的笑意：“可以了，你掌握的很好。”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在路上（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