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纹章风花雪月]无足鸟》句乘

7、在路上（4）

　　在艾莉的家乡有一道炖菜料理，主要原料是北境特产的萨拉德寒冰草，根据个人口味搭配各种杂菜食材。其精华在于出锅前淋上一圈自酿酒，由于酒的醇度、风味不同，导致每家的炖菜味道也各不相同，这反倒成了一种当地特色。

　　她最爱母亲做的炖菜，其次就是领主家厨房的出品。因为只有贵族才舍得往里面加大块的肉块，还会点缀漂亮的香叶。

　　十岁的时候，艾莉在莫雷恩男爵庄园里的做预备役女仆。

　　当时男爵的独女已经到了适婚年龄，没有订婚，也没有适合的贵族子弟上门求婚。芙朵拉大陆几个国家关系日渐紧张，但上层人士们的婚姻都不约而同的遵守着同一套择偶标准。第一看纹章，第二看地位。

　　然而莫雷恩小姐既未身负纹章，家族势力也日渐式微。于是男爵大人召集了领内所有孩子一 一查验，承诺无论男女只要是携带纹章者，都会收作养子养女。

　　很可惜艾莉没有纹章。不过，幸运的是，管家觉得她有做奴仆的潜力。他们在落选的孩子里挑了几个最端正顺眼的，送去学习怎么侍奉自家主人。

　　这对穷人家的孩子而言几乎是最好的出路：包吃包住，还有不菲的津贴，只要不出意外就能工作到退休。更何况莫雷恩小姐是艾莉见过最善良的贵族小姐，对他们这群年纪尚小的孩子格外宽容。偶尔空闲时，她还会教他们识字，甚至允许他们干完活后可以在花园里玩耍一会。

　　当然也有很多事是不能干的。比如不能喧哗，不能直视主人，要记得尊卑有别，把头低一点，再低一点。

　　只有小姐在场的时候，她又会让所有人抬起头来。

　　“都是人，你和我没有什么不一样。当贵族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莫雷恩小姐冷笑，用扇子把艾莉的脸抬起来，“不准低头。”

　　这就导致艾莉规矩一直都学得不怎么好，比起繁琐的下人守则要求，她更喜欢听从小姐说的。自然而然，被女仆长用藤条抽打手心也成了日常。

　　关于那个身上带有纹章的孩子，他们还真找到一个符合要求的女孩。艾莉并不认识，只在一次偶然路过时，透过半敞的门缝瞄见她正在接受礼仪教习的侧脸。

　　莫雷恩小姐是唯一反对这桩收养的人。然而意见不被接受，最后被男爵以一个响亮的巴掌结束了她失态的大吵大闹。

　　三个月后，那个比艾莉大不了几岁的姑娘就被送到隔壁领地，以莫雷恩男爵养女的身份嫁给了年龄能几乎当她父亲的伯爵大人。

　　很多人对此都艳羡不已，从底层一跃成为伯爵夫人的故事随风传遍了整个领地。备餐间里杂役和女仆们聚在一块吃饭，不知道是谁开的头，热火朝天地聊起了这桩喜事。艾莉插嘴：

　　“可我听小姐说过有纹章的话，就能去士官学校的啊？为什么不去当士官呢？”
　　“士官多辛苦呀，直接嫁给伯爵不就一步到位了。”
　　“当伯爵夫人也不会轻松到哪里去吧。”

　　一想起礼仪女官那张严肃古板的脸，艾莉就感到一阵恶寒。

　　“哎呀你还小，你不懂。”说话的人笑嘻嘻地伸手想捏她的脸，“虽然嫁不了贵族，我们的小艾莉以后嫁个骑士大人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才不要嫁什么骑士。”她躲开咸猪手，端着盘子跑到长桌另一边。

　　奴仆们用餐的菜式取决于主人剩下了什么，唯独炖菜固定不变。与其幻想未来要嫁给怎样的大人物，还不如专心在锅里多捞捞看有没有漏网之肉。

　　再次听说那个幸运女孩的故事是在三年后。莫雷恩男爵遣散仆从，带着家眷投奔了养女与女婿。

　　艾莉回到家，许久不见的家人把她围在中间抱了又抱，说她长高了也长得比以前结实多了，男爵家的伙食果然好。再聊起庄园里的生活，提到那个平民出身的伯爵夫人，大哥说他知道这个人。

　　“一嫁过去就连续生了两个孩子，到第三个终于是带纹章的，可惜自己难产大出血死了。”

　　大家一阵唏嘘。唉，看吧，小姐说的对。艾莉心想。成为贵族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这个小插曲很快又被其他话题覆盖过去。家人们沉浸在团聚的喜悦中，母亲给她盛了汤，她特意在炖菜里加了几个土豆，熬到化入汤汁，还撒了肉沫。父亲酿酒的手艺又精进了，远远就能闻到那股醉人香气。

　　艾莉厚着脸皮倚在母亲怀里撒娇要她亲手喂自己吃，暖洋洋的热流从胃到一路蔓延到胸口。

　　艾莉回过神。

　　抗议的人群已经散的差不多了，只有少数几个不甘心的劳工坐在路边，观望着能不能找到其他活计，毕竟生活总要过下去。

　　艾莉指着告示栏角落里一张日期半年前的布告问：“能告诉我这上面写了什么吗？”她认的字并不多，不敢随意猜测词意。

　　贝雷特是一字一句念完。是某个不知名边陲小城在战事中彻底沦陷的通告。

　　艾莉有一种不真实的眩晕感。

　　其实故事的结局在从决定启程逃离的那一刻起就已注定。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带着侥幸的猜测和亲眼确认的感受是完全不同的。

　　深呼吸，呼——吸——。凌冽的冷空气灌入肺泡。

　　贝雷特不明所以：“怎么了？”

　　“没什么。”趁卫兵转身的间隙，她悄悄把这张通告撕下来收进口袋。“你刚刚要和我说什么事？”

　　贝雷特静静注视了一会，艾莉表情平静，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视线移开，他盯着不远处来回走动的守卫，简单说明了目前的情况。

　　他俩要在这座城市里呆一段日子了，前几天能不出门就不出门，避免遇到盘查。至于要呆多久？可能两三天，也可能要一周。
　　但最多半个月，即便禁令没有解除，无论要使用什么手段都必须离开。总之，不能在这里干耗。

　　艾莉点点头，任凭安排。

　　从发布封城禁令的那一刻起，城内粮商仿佛嗅到了商机，短短几小时内各种粮食、食材的价格都翻了数倍，好在杰拉尔特给他们留的钱足够。

　　两人除了采购基本物资，额外还花了一点时间把所有街道都走了一遍。洛贝下城区的规划逼仄混乱，窄巷如迷宫般交织，地面污水横流，到处是堆积的垃圾和杂物。

　　这么一路下来，他们无奈的再次确认了一个事实：这里三面环山，除了入城大门，没有别的方法可以进出。

　　回到落脚点，贝雷特立刻着手进行准备。
　　其实这栋小屋二楼是有卧室的，可眼下风声鹤唳情况特殊，他还是选择把楼上门窗全部用木板封死，将活动范围限定在一楼。起居室壁炉左右两把扶椅可以当做床，也方便有动静随时能够起身。

　　只是这样的休息方式也必然会更辛苦。艾莉对此没有意见。
　　她一直都没有什么意见，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也从不问原由。

　　贝雷特蹙眉：“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告诉我。”
　　“我没有要求，这样很好了。“
　　“……”

　　贝雷特忽然有点能理解杰拉尔特为什么总说自己情绪起伏实在太小，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的感觉很无力了。

　　等一切准备妥当时，太阳早已下山。
　　宵禁戒严，整个下城区陷入死寂，唯有巡逻卫队铁靴踏地的规律声响。因为担心火光引人注意，也怕密闭空间半夜不知不觉把人闷死，壁炉已经被扑灭，好在只靠余烬的热量也足够他们捱过寒夜。

　　今晚月亮格外明亮，柔柔洒进屋内。

　　艾莉蜷缩在椅子里，用被子紧紧把自己裹成巨大的蛹茧，呼吸声均匀而平稳。

　　地上落了张纸，被她偷偷撕下来的布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掉了出来。贝雷特捡起来又看了看。

　　“我没有国籍，也不知道自己家乡在哪。所以我不清楚应该是什么感觉。”他忽然开口，“但我知道，如果拥有过又失去，一定会是很痛苦的一件事。”

　　艾莉身上一沉，贝雷特给她又披了条毯子。

　　“我就在门口守夜。晚安。”

　　没有人回应他。

　　艾莉在黑暗中睁着眼，无声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