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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在路上(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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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雪很厚,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稍有不慎腿脚便会深深陷进其中。年轻的夫妇就这样一脚深一脚浅,互相搀扶着抵达了阿利尔驻地。
这里是离洛贝最近的关隘之一,又是几个交通要道的交叉口,平日从这经过的人并不少。按理说这类驻地都会开放外围据点,供来往的旅人和商队进行休整。然而他们才刚靠近,守门卫兵便将两人拦在入口,眼神上下打量,毫不掩饰目光里的审视。
“站住!干什么的?”
现下时节不好,芙朵拉大陆到处都是动荡与纷争。前段时间从红河谷那边传来被土匪袭击的消息后,各个关卡要塞都开始加强了巡逻严防死守。
“我们从希尔德来,打算去洛贝领探亲。”其中的女性答道,“天快黑了,我们想先在这里落个脚,明天一早就走。”
守卫没接话,只伸手在男人身上摸索检查了一番,又让女人自己掀开斗篷转了个圈,确认两人没有随身携带什么东西后,才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把手上的包袱放到地上。
他用剑挑开包袱,里面只有一些衣物和干果。再往下翻,全是小孩子的服饰,守卫狐疑的目光又重新落向女人平坦的腹部上。
女人挽着丈夫的手臂面带羞涩及时解释:“希尔德那边……我们这次打算回家请母亲照顾到生产。”
话未说尽,意思却再明显不过。毋庸置疑,越靠近中部的地区越是安全。要是挨到后期行动不便的时候发生些什么事,再想逃跑就成了一件头疼问题。或许是想起了自己的妻儿,守卫的态度肉眼可见地变的温和许多。
“没带什么不该带的吧?现在城里不能带武器进去。”
“没有没有,我们没有这种东西。”
守卫本想继续翻检,换班的号令恰巧响起。他又看了看这对平民夫妇,两人穿着粗布衣,御寒的披风外套上缀满了补丁,发间、肩上还残留着大雪停留的痕迹,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确实不像在撒谎。守卫不再继续追问,给两人指了指入口旁一处临时搭建的棚屋,算是通过了检查。
棚屋中间生了火堆,已经围坐着三三两两的旅人。和佣兵营地喧闹纷杂截然不同的氛围,当贝雷特和艾莉踏入屋内的瞬间,原本还在聊天的众人忽地全都止住,所有视线转向这两个新来的陌生人身上,气氛陡然微妙起来。
直到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安安静静整理起刚刚弄乱的行囊好一会后,那些细碎的谈话声才又渐渐复起。
这是杰拉尔特专门给贝雷特和艾莉布置的任务,不需要战斗,更没有危险。唯一的难点也不过是发布任务的那位大人物并不想让人知晓这件事。因此只需要想办法悄悄混入关隘据点里,按照约定时间抵达指定地点,等待带着“货物”的人出现。最后在天亮钟声敲响五下之前从已经安排好的路线进入洛贝城内交付即可。
杰拉尔特盘算了下手中可用的人选,发现也只有这两个人看起来最老实、最没有攻击性。尤其在面对年轻女性时,人们的戒心只会降到更低。他对自个孩子的能力也相当自信,就算真遇到了麻烦,也应当不会出什么问题。
当然,要是那姑娘害怕半路逃跑就更好了。杰拉尔特对自己的安排满意的不得了。
于是,贝雷特和艾莉出现在了这里。
艾莉用尽了自己毕生的演技,好不容易帮贝雷特带着藏在行囊里的银剑蒙混过关,结果连大门都没能踏进去。那任务要怎么完成?难道要硬闯吗?她表面平静,内心惶惶不安。
……如果失败了,自己会被赶走吗?
“接下来要怎么办?”
“什么?”
艾莉回过头,贝雷特也正侧头注视着自己。毕竟问的不是什么见得了光的事,可惜她声音实在太轻了,所以只能得到对方一张写满疑问的脸。
总不能大声密谋吧。艾莉这么想着,又凑近些,附在贝雷特耳边重复了一遍问题。
——接下来要怎么办?
耳旁猝不及防地扑来一阵温热气息。长发从肩头滑下,有一缕落在了贝雷特的脖子上。贝雷特不是个怕痒的人,可现在发梢随着对方的动作轻轻划过肌肤,一股从脊骨开始、莫名其妙的蚁走感漫向全身。
不过这种怪异的感觉很快就消失了,因为艾莉说完就立刻拉开了距离,目光灼灼地等待他说明下一步行动计划。
贝雷特明显愣了下,眼睛微微瞪大,似乎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有人会用这种方式,正大光明地和自己在任务地点里讨论潜入方案。
他迅速扫视周围,好在并没有人留意到他们。
大家都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友人之间的,母子之间的,兄弟姐妹之间的,关系匪浅的人们互相依靠着,各自聊着的生活琐事织成了充斥室内的嗡嗡絮语。
是,如果是夫妇眷属的身份,说些悄悄话很正常。艾莉的举动实在太过自然,就和这里其他任何人在做的事没有什么两样。更何况她并不是佣兵,不会用专门的沟通暗号很正常。要是正襟危坐地打手势,反倒显得格格不入。
逻辑总算自洽了。他很快回过神来,接着有样学样,俯过身附耳低语。
解决这种情况很简单,只需要关注巡逻的规律,等夜深人静时沿着外围悄悄进入。在等待检查的时候他就已经观察过了,里面侦查高台有两个卫兵,但靠近左侧的栅栏堆放了不少可以当作掩体的杂物。必要情况下也会动手,艾莉没有战斗能力,所以有很多注意事项还需要提前说明。当然如果遭遇无法逃脱的局面时,自己也已经想好了应对策略,只要她跟着配合即可。
话没说完,艾莉像是忍无可忍般突然伸手想要推开他的脸。这次贝雷特倒是动作异常敏捷,在触碰到自己之前就精准地攥住了她的手腕。被制约住行动的姑娘腾出另一只手捂住耳朵,脸色涨红,表情说不上来的古怪。
‘’是我哪里没说明清楚吗?还是计划有什么问题?”
“……不,没有问题,您说得非常清楚。”艾莉使劲挣了两下,才把手从对方掌中抽回。她仍然维持着捂耳朵的姿势,有些尴尬地撇过头,“抱歉,是我……我有点怕痒。”
“……?”
时间很快转至后半夜,除了火堆时不时爆出的噼啪声响和某个疲惫过路客鼻息间漏出的几声呼噜,棚屋里已经彻底静了下来。木门虚掩,勉强挡住了外面愈渐凌冽的寒风。靠近门口位置的散落了一团无人看管的行李,它们的主人已不知去向。
不知是何时起的浓雾,没有风声,没有寒鸦鸣叫,整个关隘静谧得诡异。潜入据点的过程比想象中更简单,艾莉紧紧跟在贝雷特身后,左拐右拐,全程竟没有遇到一支巡逻队。
贝雷特忽然停下脚步。
任务约定的地点空无一人,四周的火盆隐隐约约透出几点光晕。正中央倒着横七竖八的几团黑影,空气里弥漫着无法忽视的腥臭气息。
贝雷特整个人骤然绷紧,倏地抽出腰间的佩剑,向艾莉微微点头。她几乎在瞬间就明白了贝雷特的意思,紧张地连呼吸都慢了下来。她拔出贝雷特留给自己的匕首倒退几步,眼光扫到旁边的木箱堆,迅速躲了起来。透过缝隙,她看到贝雷特缓步移动到那团黑影旁。又过了一会,他蹲下身,借着微弱的光线像在查看什么。
一只冰凉的手摁住了她的后颈。
如同有数万根针刺进身体,一股难以忍受的疼痛感顺着脖颈侵入四肢百骸。艾莉动弹不得,直愣愣地向前倾倒,原本用作掩护的遮蔽物哐当一下被推落一地。
几乎在同时,贝雷特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暴喝,一道剑光闪过。
“锵——!”剑刃间碰撞的刺耳脆响撕裂了周遭空气。
贝雷特本能地侧过身,才将将格挡住直冲要害的一击,剑身剧烈的颤动震得虎口发麻。他握紧剑柄,用力推开还在试图将利刃压向自己咽喉的紫发少年。
对方稳住身形,旋即又高举起剑劈砍过来,生生拦住了贝雷特冲向艾莉的脚步:“别跑!!!”
“……谢兹……”从地面突兀地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不知道是来自哪位死而复生的幸存者,用最后的气力朝少年大吼,“谢兹……!!快逃!!”
话音刚落,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啊啊啊——!!!”当亲眼目睹同伴的离去后,被唤作谢兹的少年双眼赤红,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悲痛冲垮了他最后的理智,进攻的剑招更加猛烈,“我绝对不会就这样逃走……你杀了团长……杀了大家的仇!由我来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与谢兹的疯狂截然相反,贝雷特冷静地出奇。他接下一招又一招,表情始终毫无波澜。贝雷特的语气逐渐森冷,“你要是再碍事,我就杀了你。”
而另一边,艾莉倒在地上,匕首被人踢开。她的身躯僵硬得如同木偶,只有眼球还能勉强转动,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刚刚无声无息出现在她背后的五个红袍法师正望着前方激烈战况,平静得像是在欣赏一场普通的竞技表演。他们交谈的声音被掩在面具之下,沉闷而模糊。
“……已经拿到了。”
“正好还缺素材……把这个带回去。”
“那边怎么办?”
“直接清理了吧。”
绊住贝雷特的紫发少年显然不是他的对手,但每一招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一时之间竟分不出胜负。眼见事情变得越来越棘手,艾莉忽然听到头顶传来轻声呢喃。
“那是……是那个孩子…?”
似乎是看到什么非常震惊的东西,一名法师恍惚了一瞬,手上施展的法术不由自主减弱了三分。然而下一秒,一阵剧痛袭来。他低头才发现艾莉趁着控制力略有衰退身体稍能动弹,不知道是又从哪里摸出一把利器,拼尽全力贯穿了他的脚掌。
他一个踉跄,撞向身旁正在吟唱咒语的同伴。黑色的落雷失去准心,轰得一声在前方缠斗的两人脚边炸开。
谢兹被这声巨响分了心神,动作仅仅迟疑半拍就被抓住了破绽。贝雷特的长剑直驱他失去防御的胸腹,皮肉翻卷,骨骼断裂。
谢兹眼前骤然一黑,顿时失去力量,身体重重砸在地上。
解决了这边的麻烦,贝雷特眼角余光瞥到匆匆忙忙准备逃跑的法师们,没有半分犹豫,回身就将手中的长剑掷出,直直刺向为首者的心脏。
剑尖破风,却只是穿过了他们的虚影,深深钉入后方石墙之中。
那几个红袍法师就这样在他们眼前原地消失了。
随着他们的遁走,周遭的雾气也开始迅速消退。像是蒙住耳朵的东西被挪开,嘈杂喧嚣的声音四起,整个关隘到处是冲天火光和慌乱的叫喊,显然早已陷入混乱。
远处传来纷乱的脚步声,有一队人正在向这边奔来。
贝雷特迅速拉起艾莉的手臂环过自己脖颈,另一只手环抱住她的腰,半挂半抱地将还没从麻痹法术中恢复过来的艾莉架了起来。
“……不准……跑!!”谢兹大口大口吐着鲜血,挣扎中拖着身体一寸寸向落在一边的剑爬去,“我……我要杀了你!!”
贝雷特没有理会,他扶稳艾莉,让她大半重量都靠在自己身上:“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