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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在路上(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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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雷特的表情实在称不上友善。
其实他大部分时候都是这样板着一张脸,神情严肃眼神凌厉。原本艾莉猜测这可能只是某种职业习惯,毕竟他还年轻,又长了一张不那么容易让人信服的脸,维持这种生人勿近的模样能给自己多增加一些威慑力。然而,等贝雷特皱着眉回头看向她时,艾莉感到自己的心跳忽然顿了一下。
他是认真地、在思考如何解决麻烦。
几年前,艾莉跟着村人们刚踏上逃亡之路没多久,队伍已经七零八落。食物短缺,饥饿劳累,领队的族长只能勉力维持秩序。有人想要另谋出路,打算趁夜偷抢些物资作为保障。他们不敢招惹年轻力壮的,便将手伸向更加需要这些东西的老弱病残们。
艾莉反抗了,也只有艾莉在反抗。她和他们扭打在一起,或者说是她被单方面围殴。好在闹出的动静足够大,那些在装睡的人不得不起来阻止。
村人把头破血流的艾莉从对方手里拖了出来,她的额头破了一个大洞,汩汩流血,鼻子也被打了一拳,整张脸糊满血泪,看起来十分吓人。
艾莉原以为大家会声讨这群混蛋,然而接下来的发展方向出乎意料。两方竟然坐下来开始了和平谈判,最终以对方带走了一半的人和粮食告终。但事情还没有结束,待他们离开后族长又命人把艾莉以双手环抱树干的姿势捆住,让她好好进行“反省”。
我又没有做错,为什么要反省?
得不到清理的污血在艾莉的鼻腔里凝成一团,不得不张口以维持呼吸。她抱着树干只能保持站立,就这样硬生生晚秋的寒风中熬到了第二天。艾莉在高烧与喉咙的剧痛中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会造成不可控后果的人,才是最大的麻烦。无关对错。
如果当时她没有出声,他们是不是只会悄悄拿走一小部分的物资呢?
如果贾斯决心进行挑战,贝雷特是否会因此受伤呢?
当年的叛徒和她,现在的贾斯和她,都是“麻烦”。
艾莉的目的从始至终都很简单,想要活下去,只要能活下去,不计尊严与代价。而眼下,也只有跟着佣兵团才有些许机会前往和平地区。幸好现在的艾莉一直都表现得很好,顺从,听话,在酒馆时不改色地大胆谎言宛如幻觉,好像从来就是这样一个毫无自主意识的人偶。
她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能否留在佣兵团,能留多久,全凭贝雷特高兴与否。
篝火跳跃,雪水浸湿了他还没来得及换掉的衣服。艾莉仿佛才刚刚恢复嗅觉,原本被寒气压下去的血腥味铺天盖袭来,浓烈到几乎让人怀疑,这件外套原本就是黑色的吗?
她自然没有傻到真的问出口,只是垂眸盯着地上不断晃动的影子,安静地接受目光审视。
贝雷特慢悠悠卸下皮甲手套,匕首却还握着,另一只手朝她伸去。艾莉护着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耸起肩膀往旁边躲——他拿起放在她手边的烤鱼,语气很是惋惜:
“啊……焦掉了。”
即便是在佣兵团,营地在野外驻扎时也只有耐储存的干粮及土豆。等到了野外无法捕猎的深冬季节,偶尔在冰下捞到的鲜鱼都已经属于难能可贵的美食。
因为贾斯的缘故,这条鱼还没来得及完成最后的使命,只不过是在火堆旁多呆了那么一会,靠近热源那一面的皮肉就已经呈现出焦黑炭色。贝雷特随意地将它丢在充作餐盘上,又顺手把自己的那条递到艾莉面前。
她愣了几秒,才接过去。
贝雷特用匕首仔仔细细剔除那条焦鱼已不能食用的部分,又兴致勃勃地从木炭中扒出烤熟了的土豆,切开,撒上椒盐和少许香料,在餐盘里堆的满满当当后,才心满意足地开始享用晚餐。
见她盯着自己一动不动,贝雷特略显疑惑:“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不,贝雷特先生,我很好。”艾莉回过神,“对不起。”
“对不起。”
两人异口同声地道歉,气氛尴尬了几秒。接着,两个不同的声音同时发问:
“什么?”
“什么?”
贝雷特放下手里的东西,坐直了身体,率先回答她:“这本来应当是我的义务。”
“义务……”
“难道不是吗?”
贝雷特的眼神又变得迷茫起来:“可是他们都说,保护妻子是丈夫的义务……”
他们?他还去找别人问这种事吗?这下连艾莉也开始茫然,不过对她来说不是问题的关键。
“贝雷特先生……您没有生气吗?”
“为什么我要生气?”
“因为……我给你带来了麻烦?”艾莉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观察他的表情。
“我不觉得你有什么问题,”贝雷特看起来还是那样严肃,却也不像是在诓骗她,“另外,你要是遇到了什么麻烦,请随时告诉我。”
“……好的。”艾莉低下头,声音略微颤抖,“谢谢您,贝雷特先生。”
“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贝雷特补充道,“我不太习惯这么正式的称呼。”
“……是。”
贝雷特重新拿起烤鱼。
他似乎饿得厉害,吃得很快,但吃相却不差。鱼骨鱼刺收拢在一起,小心地留意着不落下残渣,一盘吃完后周围依然保持干净整洁。
接着,他往架在篝火上的小锅子煮开的雪水里丢了一把肉干和蔬菜干,撒入胡椒与盐调味,又从皮口袋中拿出黑面包,掰成小块泡在汤中,原本干硬的面包吸饱汤汁重新变得柔软蓬松。
享用完简易浓汤之后,贝雷特又掏出一摞干饼。
随后是一大把豆子和燕麦粉。
艾莉眼睁睁看着他吃下了至少够五人份的食物。
这下她总算相信,贝雷特对自己确实没有什么恶意,他真的只是在可惜那些被浪费掉的鱼肉。眼看他就要开始吃第六份晚餐,艾莉欲言又止,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应该阻止他。
“那个,贝雷特……”
“嗯?”
“嘿,来暖和一下——“两人对话再次被打断,有人朝他们丢了什么东西过来。“接着!”
法嘉斯的严冬气温降至不可思议的程度,想要平安度过这种极寒天气里的夜晚单单依靠篝火远远不够,还需要点酒精以维持体温。羊皮水袋从营地另一头开始传了一路,现在到了贝雷特手中。他象征性抿了一点后又递给艾莉。
“刚刚你想说什么?”
佣兵们没有什么讲究,营地里到处充斥着丝毫不收敛音量的嬉笑怒骂,他们两个的小小对话被轻而易举地盖了过去。艾莉低头看手里的水袋,和酒馆里掺了水的完全不同,佣兵团自酿酒那股足以醉人的浓烈香气,正争先恐后地从开口处溢出。
艾莉长舒一口气,忽然整个人放松下来。
“……不,没什么。”
她没有迟疑,狠狠给自己灌了两大口。
“等等——”
“不用担心,我是法嘉斯人。”她侧身避开贝雷特想要抢回水袋的手,冲他笑了笑,“法嘉斯的儿女是不会喝醉的。”
烈酒落肚,升腾起的热意如同火线点燃五脏六腑,迅速传向四肢百骸,连冰凉的指尖也开始升温。胃袋剧烈抽痛是最先出现的副作用,艾莉却觉得自己总算活了过来。
……真奇怪。
艾莉感觉有点不太对劲,她摇摇晃晃站起来。眼前一切都在旋转扭曲很不对劲,竟然冒出这样荒诞想法的自己更不对劲:
他吃饭的样子看起来像个贪食的小孩子。
艾莉感觉自己做了很多梦,又好像没做梦。她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昨天晚上。眼皮如有千斤重,视野里的斑驳色块虚虚实实,最终聚焦成帐篷顶上一方花花绿绿的补丁。
她撑着地面,费力地坐了起来。身边传来布料摩擦的悉悉索索声,下一秒,艾莉的面前出现了一碗浮着绿沫、散发着古怪气味的液体。
艾莉总算意识到自己身边坐着一个陌生女人。
“喝了。”
艾莉晕晕乎乎,头脑还未恢复运转,身体先动了起来。热乎乎的汤药下肚,很苦,不过效果立竿见影,因为醉酒造成的头痛和反胃感迅速得到缓解。
来自达斯卡地区的名产酒,以超高提纯度而著称。闻起来和平常的烈酒差不多,但大部分时候都只是用来处理伤口、充当助燃剂使用,极端情况下少量饮用可以驱寒。
“那群酒鬼也只敢喝一小口,你倒好,一个人干了一半。”她斜睨着艾莉,语气戏谑,“真够厉害的。”
“对不起……”一开口艾莉发现自己的声音暗哑得不像话,浑身上下充斥着无力感,“……我睡了很久吗?”
“算上今天的话是第三天。”
“……”
女人转身掀开帐帘钻了出去,艾莉这才注意到她只有一条胳膊。过分白亮的光束透过空隙投在脸上,艾莉有些恍惚,缓缓爬起身也跟了出去。
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看不到太阳,但漫射在皑皑雪地的光线总让人产生阳光灿烂的错觉。她眯着眼睛,花了好一会时间适应。
等看清眼前一切时,她有些吃惊,帐篷周围空空荡荡,大部分营地设施已经被拆除,只有寥寥几人在休整装备。刚刚在照顾她的女人牵着马走过,冲艾莉努努嘴示意:“你亲爱的丈夫在那边。”
艾莉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回头看去,贝雷特提着包袱正朝自己走来。
“你醒了。”是陈述句,他好像并不意外。
艾莉几乎能想象自己刚说完豪言壮语就原地昏睡的场面有多尴尬。贝雷特越是平静,她就越窘迫。艾莉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我不知道那是……我以为只是普通的酒。”
“没关系,大部分人第一次接触这种酒都会认错。”
“包括你吗?”
“是的。”
“你也睡了那么久吗?”
“嗯……差不多,”贝雷特不自然地偏过头,生硬地岔开话题,“我们得离开这里了。”
其实艾莉早就猜到了。他们只留了两个简易帐篷,其他生活痕迹都清理的干干净净,像是从未有人驻留过。如果她判断地没错的话,佣兵团正在往卡隆的方向行进。
这也意味着她将离中央教会管辖的领地更近一些。
艾莉忍不住雀跃起来,结果一抬头就发现贝雷特正注视着自己。她不由自主地站直了些,故作平静道:“我拖累了你们吗?”
显然没有,他们分明还有[作业]没完成。只不过艾莉总觉得自己得说点什么。
不出所料,贝雷特摇了摇头:“不,还有收尾工作。”
“……我们接下来要去哪?”
“先去洛贝领,”贝雷特万年不变的脸上露出笑意,似乎一直在等待她的询问,“我们有个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