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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娘”(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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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在三天前才来到这座酒馆的。
在艾莉的故乡被魔兽盘踞之前,那里就已经因为长年累月的战乱与饥荒导致生存艰难,就连封地所属的贵族都吃不上饭,不是把自己的儿女送给其他领地的领主收养就是放弃一切外逃。
而像艾莉这样的普通人处境更是糟糕,领内有些地区甚至已经出现了人吃人的情况。
最终,在明知没有魔法也没有战斗能力,手无寸铁就想要从这种凶险地界逃离的可能性极低的情况下,族长还是毅然决定带着全族的人走出世世代代生活的村子,去博取一线生机。
这一走就是两年。
绝大部分人都倒在了逃难的路上。他们躲过了敌人的战马追捕,也躲过了变异巨兽的獠牙,但感染与饥饿成为了另一个无论如何也绕不过的死神。侥幸活下来的人又陆陆续续在途中走散、或是选择了其他的道路。
到最后,只剩下艾莉一个人带着年幼的妹妹继续前进。
“醒一醒!”艾莉焦急地拍了拍怀中小女孩的脸,“我们有吃的了!”
由于长期营养不良,已经八岁的妹妹身型还不如寻常四五岁的小孩。她听见姐姐的呼喊,艰难睁开双眼。
艾莉松了一口气,连忙指向不远处的建筑物:“你看,我没有骗你吧。”
清晨薄雾中唯一的一栋建筑物,有人影在门口走动。
“你千万别睡,在这里等一等我,我马上就给你带吃的回来。”
艾莉小心地将她安置在树下,即便妹妹轻飘飘地像一片羽毛,但现在的她也完全背不动。
艾莉几乎快忘记距离上一次进食已经过去多久了,气力正在随时间流失。她强打精神赤足走在路上,却感受不到石子划破脚底的疼痛。四周景物变得模糊,眼里只剩下那栋房子。
等走到跟前,艾莉才发现那不是民宅,而是座酒馆驿站。
昨晚夜宿的旅人还未起床,也没到客人们来喝酒的时候。法嘉斯的冬日寂静而漫长,整个大厅里空空荡荡,老板和老板娘靠在吧台里的说话声显得格外清晰。
正在门口打扫的杂役看到艾莉朝门口走来,立刻举起笤帚拦住她。
“拜托了,我只是想要一点点食物,吃剩下的、变质的、什么都可以……”
“走开走开!”
“求求您了……”
“没有!快滚开!”
眼见杂役挥舞着手中的笤帚冲自己打来,艾莉连忙护住脑袋往后躲闪。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袭来,老板不知何时出现在杂役身后,拉住他的手没让这一棍子落在她身上。
“怎么能对客人这么没礼貌呢?”老板矮矮胖胖,脸上始终笑眯眯的。他瞟了一眼老板娘,女人当即会意,拿手帕擦了擦艾莉的脸。
“哎哟,好可怜的姑娘。”
艾莉愣了愣,立即反应过来,又向他俩恳求施舍。两人眼珠子转来转去来回打量她,像是在衡量某种物品的价值,艾莉感到浑身不自在。
“小姑娘,无论你要什么,我们这里是没有免费的。”
“我可以帮你们干活!打扫洗衣服我都会做!”
老板与老板娘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我们可不缺做杂活的人,”老板娘用烟枪勾起她的下巴,示意她往楼上看。“就缺你这样的年轻姑娘。”
估计是动静太大,已经有两三个女人倚在楼梯扶手边上往大门口望来。
她们长相各不相同,衣着却都单薄暴露,最多只披了一条毛毯。艾莉与其中一个视线交汇,对方表情木然,昨夜的妆还没来得及卸掉,厚厚的粉底也掩不住眉眼间的疲态。
随后她又把艾莉的脸转向自己,笑得和蔼可亲,与老板一唱一和。
“食物我们有的是,你要是同意的话,不仅现在就给你,只要好好工作以后也不会饿肚子。”
“做生意嘛客人至上,所以我们也不喜欢强迫,万一故意捣乱怎么办呢?……不过呢,这里离最近的镇子光靠走估计都得走三四天。”
“你好好考虑考虑?”
艾莉遵守诺言,带着一杯清水两片面包回到树下,却发现自己怎样都叫不醒妹妹。她跪坐在地上,茫然地反复伸手试探妹妹的鼻息,又一次次俯身去听已经不存在的心跳声。
跟着过来的杂役逐渐失去耐心,骂了几声后粗暴地将她拽起来。艾莉惊异地发现自己完全习惯了亲人的离去,亲手埋葬妹妹时竟然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神思恍惚中艾莉又被拖回酒馆,老板娘捋起袖子准备亲自把她的一身尘土洗干净。
寒冬季节里艾莉被丢进装满冷水的浴盆中,冷不丁地一下让她呛了一大口水,艾莉挣扎起来,没等缓过劲又被强硬按入水中。刺骨寒意及直面死亡的窒息感瞬间将她包围。
水面上她隐约听见有人说道:
——先清醒一下。
艾莉“腾”地一下站起身,披在身上的织物掉在地上。
屋外天色已蒙蒙亮,阵阵马蹄声撕破寂静。皮靴落地,数十脚步声闯入酒馆。
燃了一夜的烛火早已熄灭。她站着,贝雷特坐着,两人沉默地对视了好一会,最终以艾莉尴尬地先移开目光结束。
其实昨晚贝雷特什么都没有做。
这座酒店旅馆的内部比想象中还要简陋。房间狭小逼仄,只能放下一张破破烂烂的木桌、一把歪腿木椅,和一张勉强能睡下两人的床。壁炉长期无人清理,潮湿木柴混入劣质煤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古怪霉味。
在进入房间之前,艾莉已经对所有可能会发生的情况做好了心理预期。
然而,贝雷特只和她说了一句:“你要是累了的话就去睡觉吧。”随后便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下,开始拆卸身上的佩剑。
艾莉还没忘记自己的处境,自然不会傻到真的相信已经万事无虞——即使贝雷特那张冰山脸上并没有对她显露出任何恶意。
可惜她既捉摸不透贝雷特的想法,又实在想不到更好的应对方式,最终只能选择缩在床尾,默默看着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保养武器。
贝雷特手指修长,抵着块麂皮一点一点擦亮银剑。两人现在的距离不近不远,刚刚够艾莉看清他手掌上常年执剑留下的茧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始终一言不发,她更没有勇气搭话。不断跃动的烛光在金属上折射,晃得人有些眼晕。本就没有得到过好好休息的艾莉神思开始恍惚起来。
千万别睡着、千万别睡着。艾莉不断警告自己。
——很显然,她失败了。
艾莉有些懊恼,根本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
她捡起地上的织物,发现那是贝雷特的披风外套,联系刚刚醒来所见到的,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该不会就这样坐在椅子上看了一晚上吧?
她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有些紧张地把衣服递回给贝雷特:“……谢谢?”
或许是错觉,他似乎笑了笑,却没有伸手接:“外面很冷,你先穿着吧。”又指了指一旁的水盆:“等你洗漱好,我们就走吧。”
走?走去哪里?虽然有些疑惑,但艾莉还是老老实实照做了。
她跟着贝雷特下了楼,大厅柜台前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陌生男人正在看账单,头痛不已地扶额:“趁我不在居然点了那么多酒……”
男人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回过头,大声呵斥:“臭小子你们到底……”他顿住,吃惊地瞪大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般,硬生生把原本要说的话憋了回去。“贝雷特?!”
“早上好,杰拉尔特。”贝雷特打了声招呼后,又问艾莉,“你会骑马吗?”
“什么?”艾莉摇了摇头,“……不,先生,我不会骑马。”
“明白了,那你乘我的马吧。”
杰拉尔特看了看贝雷特,又看了看她,消化了一阵刚刚听到的对话后,才板起脸干巴巴道:“贝雷特,我们可不能带女人回去。”
贝雷特满脸不解:“这是我的妻子,为什么不能带她走?”
杰拉尔特手里的账单滑落在地:“妻子?!”
艾莉震惊地望向贝雷特。
其他佣兵的宿醉也都被他这一句话吓醒了。可谁都不敢吭声说出真相,所有人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蛋了,这脑子一根筋的灰色恶魔居然当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