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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娘”(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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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名佣兵,为潜伏于目标周边时,贝雷特曾经有过许多名字。
安迪,杰弗里,汉克,兰德尔。如有必要,他也可以成为梅或者缇娜。总而言之,一切都是为了完成任务。
贝雷特自小随身为佣兵团团长的父亲杰拉尔特东奔西走,那一套工作流程他默默看在眼里记得烂熟于心:与金主商谈,完成任务,领取赏金。
初出茅庐的新人总要经过摸爬滚打才能逐渐成为猛兽,再凶残的刽子手都会有惴惴不安的幼年时期。
但贝雷特一出笼就露出了獠牙——从砍下第一个,到砍下第一百个敌人的头颅,他没有花费太多时间。
只可惜,这种天赋并不容易被人接受。即使是从死人堆中爬出来的佣兵团同伴,看他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头怪物。
唯独看着贝雷特长大的、如同叔父一般的阿洛伊斯不这么想。
他一边向人解释:“贝雷特是个老实的好孩子,只是不善言辞罢了。”另一边又将贝雷特的异常归结于家长的教育问题。阿洛伊斯愤愤地指责杰拉尔特:“你看看!你都把他养成什么样了?!”
而更多的人则在背后窃窃私语:
“他都不会害怕吗?”
“从头到尾一点表情都不会变,这家伙真的是人类吗?”
“我听说……他出生时都没有哭过。”
于是,[灰色恶魔]成了新的名字。
或许是这个名号给人留下的印象过于深刻,在随后几年中,这也成了他唯一的名字。它如同一道不断变宽变深的沟壑,将贝雷特与周围人隔得越来越远。
渐渐的,贝雷特变得独来独往。在任务之外,平日里也只有杰拉尔特和阿洛伊斯会与他聊上几句。
不过,当事人对此倒是并不十分在意,毕竟干他们这行拥有一个穷凶极恶的外号显然利大于弊。
最直观的一点便是——就连那几个目中无人、喜欢仗着自己的势力到处生事的佣兵头子,都不敢轻易招惹他。
但好巧不巧,今天团长不在,大家又喝上了头。不知是谁脑子犯浑出了个馊主意,在召妓时悄悄让老鸨也给贝雷特安排了一个。
事实上,这种召妓或者临时妻子的行为在佣兵里很常见。
对于这群在刀尖上讨生活的人而言,每一个日出都是侥幸。如果任务结束后还能呼吸,他们便会喝个酩酊大醉,再找个女人来共度春宵。
只有贝雷特从不参与这样的活动,如非必要,他甚至连酒都很少沾。即便身边的同伴们都已经兴致高昂,气氛到位,也丝毫不为所动。
他的行为模式几乎固定:点一盆足够充饥的主食狼吞虎咽,用牙咬一咬战利品以确认纯度,完全不介意上面还沾着血渍,最后随便找个地方躺下睡到天亮。
一些爱八卦的家伙私下悄悄讨论:贝雷特看起来对女人没有兴趣,他是不是有特殊[癖好]?
——于是,这群醉醺醺的混蛋们恶趣味地把姑娘往贝雷特身上推,哄笑道:“我们给你找了个妻子。”
在人命如草芥的乱世里,□□一夜也不过几个面包的价格。若是愿意再加两个银币,就能购买一个处女的[新婚之夜]。
艾莉便是今天的[新娘]。
她被那几个佣兵推过去时根本没看清[丈夫]的模样,光顾着捂住过低的领口,生怕自己动作过大扯坏廉价衣裙而走光。
[丈夫]扶了一把,让她不至于刚出场就如此狼狈地投怀送抱。
即便如此,围在身边的人没留给她分毫能够与贝雷特保持距离的空间,他俩依然靠得很近。
然而艾莉只闻到了对方身上浓烈的血腥味,看到的是他佩在腰间带着干涸发黑污血的匕首。
她几乎站不稳,心凉了半截——那些老□□在得知艾莉被安排去服侍某个佣兵后,就半真半假地吓唬这个年轻姑娘:这种亡命之徒最爱施虐,床上就能要人半条命。甚至还撩开裙摆给她看自己身上被人用利器留下的可怖伤疤。
她们戏谑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沉重地压在艾莉肩上,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一名佣兵挤进人堆,手上端着两大杯酒,强行塞到贝雷特和艾莉手中。
大家全然忘记了正在被他们捉弄的人是那个灰色恶魔,开始起哄:“新婚之夜怎么也得和妻子喝一杯交杯酒吧?”
贝雷特没有和这群醉鬼计较,他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问道:“这是必须的吗?”
这问题问得莫名其妙。佣兵团众人互相对视一眼,全都以为贝雷特在问:必须要喝酒吗?
他们异口同声答道:“没错。”
“我明白了。”贝雷特不再有异议,拿起酒杯转向自己的[妻子]。
艾莉不得不抬起头。
很意外,贝雷特长了一张与凶恶外号完全不符的脸。没有想象中带着各种刀疤的粗犷面容,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年轻清秀。
说不定他和自己差不多年纪?二十岁,或者二十一岁?
干干净净的、普通青年模样。如果不是他衣领上那些可疑的暗红污渍,艾莉很难相信这样的人会是一个手刃过无数生命的佣兵。
两个人迟迟没有动静。其他人等得不耐烦,催促他们快点。贝雷特这才慢吞吞地举起酒杯。
艾莉咬咬牙,配合着对方的动作,拿着酒杯勾住他的手臂。
贝雷特比艾莉高一些,此刻微微弯下腰迁就她,因此饮酒时两个人的脸凑得极近,艾莉甚至能看清对方垂眸时睫毛在脸上投下的阴影。
她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艾莉从未与异性这样近距离接触过,但现在羞怯必须放在一边,至少不能将对他的恐惧表现在脸上。
那几个老□□的故事确确实实把艾莉吓出了心理阴影,她唯恐自己表现不佳搞砸这场过家家酒游戏。
“……我叫贝雷特,”交杯酒后,贝雷特脸上仍然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声音却放轻了很多,“贝雷特.艾斯纳。”
这是……在自我介绍?可夫妇关系是虚假的,一夜恩客才是现实,他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艾莉愣了愣,随后点点头:“您可以叫我艾莉。”
四周又开始喧闹起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佣兵们吵吵嚷嚷着让开一条路,站在最外侧的酒馆老板谄笑着递给贝雷特一把钥匙:“二楼尽头左边的房间,您请。”
艾莉像是听到死刑宣判般闭上眼睛。
一片混乱中两人被推上楼梯。在踏上最后一级阶梯时,艾莉终于忍不住回过头。
横梁挡住了大半视线,她已经看不见唯一的出口大门。
大堂里依旧热闹非凡,客人们推杯换盏,仿佛刚刚真的举办了一场婚礼。
艾莉听到有人高呼:“敬我们的兄弟今晚新婚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