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忘》雨落的宝宝

106、各安天命

　　一针下去，我痛得哼了一下，又是一针，我冷汗沉沉，咬着牙哼着。
　　云破天睨了我一眼，关心的问道，“很疼吗？”
　　我点点头，谁料他展颜一笑，点点头，利索的又下了一针，“知道痛，还不错。”
　　我痛得直吸气，太疼了，我怀疑他下黑手，但是明明看他一脸认真，勤勤恳恳的下针，眼底眉梢的笑意，整个人是那样的和蔼可亲。
　　一针针的扎下去，冷汗浸湿了衣衫，我最终痛得叫道：“老爷子，下手轻点啊，很疼的。”
　　云破天敛敛衣袖，毫不留情的下了一针，语气还是那般亲切，“痛了好，忍忍就过去。”
　　我彻底无语了，这个云破天！！！
　　扎完针，他坐在一旁喝茶水，我有气无力的说：“老爷子，时间到了，这针该拿下来了，带着针很疼的。”
　　他点点头说，“一会更疼。我看你先睡会。”
　　我哭笑不得，“您老不拔吗？我怎么睡啊？这么痛。”
　　“疼也得带着。”老爷子老神在在，一本正经的说。
　　“老爷子，我很痛啊。”我痛得咧着嘴。
　　“我知道，我下的针，当然会痛了。”老爷子竟然对着我一笑，那笑含在眉梢眼底，那笑犹如扑面而来的陈年佳酿，芳华流转。
　　我忍住痛，不再看他的笑，闷闷的说，“老爷子，我知道错了。”
　　能不知错吗？我要是再不认错，我生生的会被云破天呕出一口血来，果然，我一张嘴，一口乌黑的血吐在了枕头上。
　　云破天看到了，竟也没动，我急了，“云破天，都吐血了。”
　　云破天点点头，满意的眯起眼，就是不拔针。
　　我瞪着他，胸口剧痛，“云破天，你笑什么？你还笑，不知道会死人的？我怀疑你救得人比你害死的人都要多。”
　　云破天坐正了，越发空濛山色，蕴含着无数的山涧清新，只是眉间微蹙，“我没有数过。”
　　我一口气没上来，接着又吐了两口，直到第四口才吐出鲜红的血。
　　云破天看了，轻松利索的起针，我看了看枕头上那狰狞的黑红，把枕头推到一边，一头栽进被单里，滚滚的泪沾湿了发。
　　悠然的声音在头上，“小丫头，你可知道罗玄这一生最失败的是什么？”
　　我咽下一口气，吸了吸鼻子，依旧不抬头，瓮声瓮气的说，“不知道，名誉地位都有，他很成功。”
　　“他这一生最失败的就是收了你这个徒弟。”云破天的话刮得我生痛。
　　我握紧了手，翻过身，瞧着这个鬓微霜的人，他目光依旧悠长，甚至嘴角还是一样的微笑，他收好针，擦擦手，“一个女孩子，瞪眼做什么。罗玄失败在于不会教育徒弟，你资质不错，医术却没学到他半分，空负了你一身好资质。再者，他没教会你怎样做人，致使你如此的乖张。还有，罗玄他不会处理事情，可以说他就是个糊涂人，你也是，有一样学一样，只学坏，不学好，你怎么就不学学罗玄对医术的态度？他对医术可真是用了心。你怎么就不学学罗玄的沉稳冷静？”
　　我被他说的哑口无言，愣生生的看着他，他见我如此，心平气和的说道：“这是最后一次施针，谁也拦不住你。你自个还有什么要做的，赶紧的去做。”
　　我起身，整了整衣服，向外走，手刚碰到门，却不敢回头，低声说了声谢谢。
　　云破天抬手一挡，没了笑意，话语里有了冷清，“谢谢就免了。只要自个儿心里清楚就行，以后这几天离檀香远点，这次能吐出来是你的造化。下次就没这么好运了。”
　　我忍住泪，打开门，只听云破天话里带了几分怒意：“聂小凤，你活到现在已是你的福分了，你这般的自个找罪受，那么死就不必怨天尤人。”
　　我不停地向前走，仰起头，睁大了眼，看天空清凉凉的白云，云破天站在门口，已是一派的悠然，“以后各安天命，我不会再给你药吃。”
　　我低下头，紧着步子，离开了。其实我知道的，我吃的药虽能压下血气，但是血气却滞留在胸口，檀香有毒，对我来说。所以云破天点了我的穴，带我离开。
　　我坐在亭子里，趴在桌子上，一动也不动动。天玑走来，拍拍我的肩膀，低声说道，“小凤，云破天都告诉我了。”
　　我抖了抖肩膀，低声说道：“不要告诉任何人。”
　　天玑半晌无声，拍着我，坐在一边，安慰道，“好孩子，没人会知道。”
　　我忍不住伏在他臂弯里，低低说道，“哥哥，我谁也不会放过。”
　　天玑摸了摸我的头发，软语道：“好。你先睡一会。”
　　我一动不动，任由他给我披上披风，抱着我，离开。
　　一路行来，我半睡半醒，恍恍惚惚，这一路走的很漫长，我喃喃的说道，“我不想睡。”
　　天玑一顿，哄着我，“就睡一会。”
　　“我睡了，就醒不了了。”我带着哭腔，话一出口，才知道一夜一夜，自己也是害怕死亡的，不敢闭眼，怕一闭眼就再也睁不开了。心里好多好多的话还没有说，这一闭眼，我怎么办？
　　天玑见我像是呓语啼哭，“不会的，我会看着你。”说着加进了脚步，想带我赶紧回去。
　　疾走间，突然他脚下一顿，我不安的动了动，只听天玑客气的说道：“各位住处已经安排好，请自便。”
　　我抓紧了他的衣衫，他低头看我，抬头生冷的说道：“我还有事，失陪了。”
　　他一味的向前走，只听原红线失声道：“聂小凤？”
　　天玑回首，眼光一挑，原红线似乎有些怯，“那不是聂小凤吗？”
　　我本来整个人都缩进披风里，只有一头披散开来的长发在外面，应该不会被认出。
　　天玑目光不寒而栗，淡淡的说道，“原小姐，手还疼吗？”
　　原红线不再说话。
　　我伸出手扯扯天玑。
　　天玑给我裹裹披风，硬是冷着脸不说话。
　　我从披风里露出脸，身后几个人看看我，又看看天玑，惊疑不定。对着身后大群人轻笑着，“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和青衣侍卫说一声。晚饭自会有人通知各位，其他的随意，不过，请各位不要走迷路了。”
　　说罢，扯扯天玑，带着软绵绵的睡意，闭上眼，“走吧，我想睡觉了。”
　　天玑眯着眼，看了看四周，一瞥嘴，快步走了。
　　走了一会，天玑拍着我：“行啦，别绷着身子了，没人了。”
　　刚才明明没有师父，却感到冷飕飕的寒意，天玑皱起了眉，“罗玄在偏厅门口。”
　　我有些索然，“走这条路干嘛？这不是绕远吗？”
　　天玑踢开门，放我在床，掖好被子，“云破天说要你多呼吸新鲜空气，我就多转了转。快睡吧，我在旁边守着。”
　　我昏沉沉的睡着了，却睡得极不踏实，半睡半醒，经常翻身，只觉得半边身子异常的难受，想睁眼却睁不开，额上冷汗淋淋，焦躁不安。
　　只觉得天玑起身出去了一趟，然后又回来了，站在床边，我极不安稳的翻身，伸手抓住了他的手，他温暖的手心握着我的手，我把脸凑过去蹭了蹭，嗅到了干净的皮肤，便安心的睡了下去。
　　再醒来时，屋内已是昏暗一片，我眨眨眼，下床点亮了灯。
　　侍卫在门外说道：“掌教吩咐，您醒来就该用晚饭了。”
　　拿着梳子，坐在铜镜前，慢慢的梳发，烛火摇曳，人影颤抖，我放下梳子，问道：“南宫呢？”
　　侍卫答道，“掌教一会就过来。”
　　一会，门被打开，风涌进，一盏明亮灯火飘零，迷了我的眼。伸手护住灯火，却看到暗暗烛火下两道极淡的影子，贴在地面上。只听啪一声，木梳掉在地上，我心一颤，伸手去捡，却打翻了如豆灯火，汪洋恣意的黑色侵吞了地上的影子，风吹过，只留衣袖窸窸窣窣的跳跃。
　　下一刻，灯亮如白昼，地面上是深深浅浅的柔和白光，低头只见自己的影子晃动。
　　天玑打开了夜明珠，出声询问：“小凤，怎么不知道用夜明珠照亮？”
　　我扶着桌子站起来，冲着天玑笑了笑。转眼看到门口站着的师父，门外是漆黑的夜幕，屋内是明亮烛火，而他站在门口，像是嵌在黑夜里一枚明月，又像是一副黑白分明的画像，沉静如水的容颜，若水般的气息轻微的颤抖着，一双晶亮的眸子暗了一室的烛火，我闭上眼，再睁开，依旧是他白衣斐然，照亮了我的眼睛。
　　我拿着梳子，坐下来，恭敬地问道：“师父怎么来了？”
　　这时门外有侍卫说道：“掌教，小凤姑娘的晚饭端来了。”
　　我放下梳子，天玑吩咐道：“端进来吧，罗大侠请屋里坐。”
　　师父走进来，带着满身风雨踏着黑夜的脊梁而来，随身而动的衣衫披满了潮水般的月色，眉宇间犹如饱含着墨墨海水，扑面而来的是海的触觉。
　　侍卫放下饭菜，我点点头，侍卫退下去。
　　我笑着问道：“师父，还没用晚饭吧？一起吃吧。”
　　天玑看了看师父，对我说道：“罗大侠和众人都在偏厅已经用过晚饭了。”
　　我端起碗筷，平静的说：“哦！那师父来这---”
　　我还没说完，师父已经坐下来，见他蹙着眉头，我递过碗筷，对天玑说道：“偏厅人多繁杂，师父爱清静，不习惯，一定没吃多少。”
　　天玑看了我一眼，又见师父有条不紊的吃着，一转身，便离开了。
　　我起身跟他出去，天玑在院外停下，在我耳边低声道，“下午你睡得极不好，正好青衣卫来报，罗玄和云破天正在比试，我想让云破天来看看你，不想云破天说他不管了，罗玄便跟着我过来了。放心，他没有看出什么。云破天的金针压下了所有的不妥。”
　　我拿着一副碗筷，走进屋里。只见师低头细嚼慢咽，一口一口吃得心无旁骛，我坐下来，笑着说道：“师父，吃完了，我带你去转转。”
　　师父依旧是不做声，师父就是个怪人，进门一句话也没说，或许我们之间已经无话可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