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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乱世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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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其实此刻我的内心跟刚才那一顿晚餐时一样复杂。今晚我的住所,并不是能有选择所得来的。但这个无选择背后的(可能的)美丽,竟然如此让人神往。
从小,我就拥有一副不受约束的性格。求学、就业、恋爱,人生路上没有一次能依循着前辈们创造的理想模式前行的。这性格带来的影响基本是弊大于利。结果造就了我现在的庸碌,三十而不立。
就拿阿冲跟自己相比吧。一开始,我俩站在同一个起跑线上,而如今,人家妻子房子儿子俱全了,并拥有一间经营状况良好的薯店,杨帆也是如此,有家有业。而我到今早为止,仍是孤家寡人一个。只有另一名死党,“□□”的成员之一沈伟,情况与我有些相似。可惜在两年前,他很神秘地人间蒸发了。“□□“变为了“锵锵三人行”。
捍卫我与阿冲杨帆他们之间伟大友情的支柱也正是我的随意性格。我不攀比不嫉妒不眼红,沉溺在属于自己的对自由的崇高追求里。幸运的是,当这自由被活生生地剥夺的一刻,四周竟然如这郁金香破土绽放的季节一般,绚丽耀眼。
我心存感激地关注着鹰叔,与他的居住地。那是一个可预见又不可预见的建筑物。正如我所预估的,他房子的占地面积相当大,是一座独立式的拥有很大空间的农庄式建筑。出乎我预料的是,那里面的装饰与风貌相当古朴,露天花园里没有游泳池,房子里边没有最新潮的家具。甚至连电视机,还是流行于六七年前的又厚又笨重的那种。
刚才我坐的车,也不是豪华的大房车或轻捷便利的跑车,而是普普通通的Volkswagen-Golf(大众)。
跟鹰叔的职别,跟挥金如土的黑郁金香公司,有些格格不入。
我对我的代干岳父不禁肃然起敬。
小时候我的家境比较贫寒,父母很节俭。至今在我眼里,勤俭是一种美德。
我不知道林婷是怎么想的。她身上的服饰,她的提包,都是名牌的。
我更不知道她为何会住进他干爸的家里。
但这个家如果真的也是我的家,我会很欣然地接受的。我对她的一切是那么陌生,又那么喜欢。我立愿,尽早地走进她的世界里。一种爱意悄然萌发。对一个陌生人。
“Daddy,感到累了,我先去冲个裕”从见面到现在,林婷并没有表露出对我的丝毫兴趣。除了在育婴室里多看的那一眼。
那个小Jack不知为何没一道回来。难道他不是她的孩子?
“嗯,你去吧。我带刘谦在周围看看。”代岳丈反而对我热情如火。如果能换到他干女儿身上,那该有多好。
他们家里没有宠物,却有一个相当大的马厩。
“这是赤兔,这是黑珍珠。”代岳丈从有照明的大草地里一前一后地牵回两匹高大健朔的马。其实这两匹马的色泽挺接近的,一匹棕红,一匹深棕。
“我还是挺喜欢古人的生活的,以马代步。”他把马拴好,“汽车在某种程度来讲是种倒退的发明呀。”
“人类也挺伟大的,你看马多雄峻,”代岳父越谈越兴奋,“但人类征服了马,征服了所有的异类的动物。不过在这个过程中,人类也被别的物质征服了。。。”
“就是金钱。”他接着说,“从工具转化为了目标。”
还好我是异类的。一直都是。我没有被金钱征服。
2
“刘谦,你是怎么看婷儿的?”在走回房子的石板路上,他的话题终于转到了重点上。
“哦,印象很好。。。她很漂亮。”我怎么也想不出别的形容词。
“嗯。婷儿在七八年前得了严重的心因性精神障碍。那时候,她的生母在一次重大意外中过世了。。。”鹰叔的眼眶有些湿润:“我希望你能照顾她,到她康复为止。”
原来这就是他创造的那个所谓的代婚姻的由来呀。看他的意思,哪天如果林婷痊愈了,这个代婚姻也就自动被解除了。
他不如去找一位心理医生更好,为何劳驾我这样的凡夫俗子呢?有种被欺骗的委屈开始从我心头升腾。
“她的情绪是很不规则的。我已经在许多名院求医了,可是都未见效。所以我让她搬过来了,方便照看。”
我觉得他此时眼球旁滚动的是鳄鱼的眼泪。
现在存在着几种可能。
A.他的婷儿在我的帮助下,神速地恢复了常人的状态。我成为一名鹰族英雄。
B.他的婷儿在我的帮助下,循序渐进地恢复了常人状态。我恢复了自由身,但我已老到哪儿都去不了了,整天坐在摇椅上慢慢地遥
C.婷儿保持现今状态,与我白头偕老。
可能这个C是最佳答案。
在A的前提下,我对婷儿绝对难以割舍。
在B的前提下,我不是三十不立而是九十不立。
对选C我有个附加条件,她必须拥有正常人的Basic Instinct(美国电影名:《原始本能》)。
其他的缺陷,可以看作是美玉上的瑕疵。习惯了就好。
出浴后的婷儿,的的确确是一块美玉。
她已换上紫红色的吊带睡衣,那紧身的短裙式样,将她的美好身材更突出地表现出来。上中下的曲线结构异常明显,两条修长笔直的玉腿,视觉里像不止有一千米。刚洗过的长发松散着,象飞瀑一般流动宣泄。
她已卸了妆,但五官依旧那么明晰端庄,她的美,是浑然天成的。
3
婷儿向她的干爹投去一个眼神,然后走到客厅旁的钢琴前,坐了下来。
她弹的是一曲《乱世佳人》。
我是半个乐盲,不懂得其中奥妙。只见她手法很轻捷,琴声很流畅,里边还有抑扬顿挫的情绪。
还有一点可以肯定,她的手型很适合弹琴,正在舞蹈中的十个手指显得那么纤细灵巧,而且指尖特别翘。
我一边欣赏着,一边想,造物主还是很公平的,他把那么多的优点赋予了婷儿,让人看似完美的同时却让她年纪轻轻就得了精神障碍,需要别人的照顾。但假如,她没有这障碍的话,这只红绣球是万万不可能砸到我的头上的。
我得感谢造物主。
婷儿弹得入神,整个人跟着曲声在飘。
我真希望这一刻能凝成永恒。
曲终,代丈人鼓掌,我赶紧跟着鼓。
“婷儿,这首弹得不错。”他赞许着,又关心地问:”你困了吗?”
“不困。我还想画画。”
“好啊。”代岳父望了我一眼:“你给刘谦来一张素描怎样?”接着他就去一个偏房拿来了画板跟笔。
我做了一次人体模特。不能动不能改变表情。幸好我的脸部是朝向作画者的。
十多分钟后,任务完成了。站在婷儿身后的代岳父挥挥手,示意我过去。
老实说,婷儿炭笔下的人像更像名人刘谦。但没有他那种神采,纸上的刘谦表情迟钝,没有光色。
这就是婷儿眼睛里的我。
接着我跟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电视。足球现场直播,欧冠杯巴塞罗那对阿森纳。我坐在沙发右角,平时很喜欢看体育比赛的我,眼神的光聚集中到了沙发中间的婷儿那儿。
中场休息的时候,婷儿起身告别。
“Weltrusten."(荷兰文;“晚安”)他们父女礼节性地亲吻。
“刘谦,晚安。”这是婷儿第一次喊我的名字。
我心里感觉空荡荡的。
接下来下半场看得索然无味。只知道终局是四比一。
“梅西可真厉害,不愧是世界足球先生啊!”代岳父还是那么津津有味。我点头表示同意。其实我比较喜欢的球星是荷兰的老将范尼。
“看你这么累,也去睡吧。”鹰叔真像个和祥的长辈。他安排我睡在二楼婷儿隔邻的客房。
“这台电脑没设密码保护,需要的话你随时可以开机。”临走时他交待了一句。
4
我看了一下表。差五分十一点。怎么这么巧的,真是天公作美。近一个年来,我与一个陌生的国内女子相约网络,几乎每个晚上的这个时间都在一起聊天。她是个早睡早起的人,也渐渐养成了跟我网聊之后再去上班的习惯。
我还有五分钟时间,抓紧开机,我想。电脑的确没有密码,可电源一开,进入Windows之前,竟然先跳出一份蓝色背景的附加菜单。
“您好,欢迎您进入我们的智商测试程序,测试规定用时二十五分钟。”然后很多字母、阿拉伯数字、几何图形出现在我眼帘。
我一下愣住了,还是要迟到了。这几个月里,我们几乎每天都准时上线,在宴会、出行等特殊情况时会预先留言通知对方的。今晚属于超级特殊情况,我早上出门以前根本没预料到这样的意外。
我从没做过所谓的智商测试,也从不相信那种测试的权威性。可现在如果不做智商题就无法上网而违约,做了呢就不违约但会迟到,迟到总要好过违约。
这个测试据说就来自欧洲。前几个数字排序题比较简单,后边的几何图形题相对较难。可我的心哪在做智商题上,只盼着这二十五分钟快快过去,有点度秒如日的感觉。终于,屏幕上出现几个大字:THE END。
然后还有“恭喜您,得了140分,属于天才级别。。。”之类的测试结果。我心只顾着开程序,手指在键盘上奔跑。看到里面有几种在线通讯工具,包括MSN跟SKYPE,却没有□□。
接着只好搜索了下载软件的高速版,加上□□,输入账号,运转。
□□号上滴滴的呼叫声不断。怕吵了隔壁的婷儿休息,我赶紧设成静音。
我点了右下角那个跳动的小图标,不看留言,忙不迭地码出了一句:对不起,我迟到了。
没出事吧,真让我担心坏了。她说。
她网名叫燕过无痕。我一般都叫她燕子。
我上网聊天也有几个年头了,近几年在华人社区,网聊或网络游戏超越了Holland Casino(荷兰国家赌场)跟老虎机赌场,成为广大华人工作之余的第一休闲去处。
而我呢,是想借着文字聊天,训练一下自己的中文能力。每次只限于打字,不语音也不视频。
燕子的中文不错,她声称是国内某地方电视台的主持人。我还没八卦到去追踪她所提供的资料的可靠性的程度。只是这样日久了,有点生情的感觉。
她紧张,我不紧张了,经过了今天这些事。
于是我把今天所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她。说的情绪很舒畅。
这还是你我熟识以来你的第一个谎言吧?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呐。对方说。
我说不懂今后的日程安排,环境不一样了。
她说你移情别恋了,想蒙我。
然后一切变得很安静很安静,跟这周围的环境一样。
5
我真想好好跟燕子解释一番,但又突然觉得解释其实也没有什么意义。这一天的长途旅行,尤其是险遇、奇遇跟艳遇引发的心境的旅行,几乎把我平淡无奇的人生路引入了一个卫星途轨。今天所发生过的,我还不敢告诉大姐和二姐,因为怕她们担心。准备等自己在新环境中先安顿下来再说。原本以为燕子是我第一个可倾诉可博取同情的人,可是这番倾诉非但没博得同情,反而引发了严重的妒嫉与猜疑情绪。
我值得同情吗?我马上反思。我知道朝十二晚十(荷兰中餐馆社会圈特殊的工作时制)的生活秩序会被打乱了,但跟随而来的是舒适的工作环境,高昂的报酬,甚至还将有婷儿这样的绝代佳人相伴左右。虽然她得了一种我并不了解的病。
我理解了燕子生成的情绪。如果我说的是真的,那么她将在跟林婷的竞争中败走;如果我说假话,那她也没必要跟我再继续交往下去。一年下来的互诉心事中,燕子已非常了解我了。我不是个圣洁的人,但也不会花花肠子到去谈三角恋爱。即便网恋要归类在新千年里刚被开掘出来的一种新型感情地带里。
同时我也深深清楚,林婷与我目前的恋爱关系肯定是单方面的。她眼中的我就像她画中的我,是那么苍白。
屏幕上终于出现了一行字:恭喜你风车,记得给我寄喜糖。
风车是我的网名,取自荷兰的风情特色标志。喜糖么,糖字还没一米。
我回答说:不能转的风车不再是风车,从此江湖里再没有风车。
这个网络的江湖。
江湖是离开了,但网络还不能。我马上去Google里输入心因性精神障碍的字眼。
有关的后一段描述特别令人振奋:。。。经过短时间的治疗后或心因消失以后,症状消失如常人,一般愈后良好不会复发。
虽然对于婷儿来说,短时间或长时间的治疗都未见效,但一旦她跨过那道心坎,就会完完全全恢复病前的状态。我霎时觉得自己肩负着一种神圣的使命。一贯来且过且安的我,刚刚失“恋”了几分钟的我,笑了。
我看了一下手机,十二点零五分。严格来说,这个充满传奇色彩的一天,这个让我第一次感觉拥有使命感的一天已经成为了历史。这一天也许会成为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一天,我想着。
这时候就听到一声凄厉的尖叫。
6
我听到一声高喊“Help!”,声音尖利,是从隔壁婷儿的房间传出来的。
我条件反射性地冲出房门,冲向婷儿。
她的房间竟然没有上锁。也许他们家许久没有宿客的光顾了。
我担心婷儿发生意外,一步也不去耽搁。
她的床头有一盏夜灯亮着,我依稀能看到婷儿松散的长发半遮了脸部,看起来有些恐怖。
“It's falling!"她已坐起,修长的十指蒙住了头。
倒塌?难道是地震?我依稀记得,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在Roermond 曾发生过一次六级左右的地震,当时我就在那个城市里打工。时间也是半夜,睡梦中整个人几乎在床上弹跳起来。不过最终没有人员伤亡报道。
这回还在清醒状态的我没找到那次的感受,强烈地震的惊吓可基本被排除。
“Mama, go away!"她继续叫道,双臂用力前伸,绸缎的袖口完全滑下。
我马上领悟到她在做一个恶梦,而且跟她生母的死因有关。
这是我完成使命要踏出的第一步。我必须从已故岳母的遭遇入手。
“婷,Nothing happend!"我的英语口语不是很好,但这时候觉得用英语安慰比较妥当。接着退到门口,点亮了室灯。
婷儿的面目逐渐清晰,我看到她长长睫毛下的眼眶湿润,眼里有些血丝。
“刘谦。。。”她竟这么快就恢复了,有点神奇。而且,她至少已记住了我的名字。
“我好害怕!我好冷!”我几乎能远远地听到她的心跳。
今夜的确不暖和,我估计在摄氏十度左右。
“你能抱抱我么?我害怕!”她对我讲的虽然是中文,并且是普通话,但我觉得比荷语、英语甚至德语都更难理解。
因为工作关系,我曾在荷德边境接触了一些德国过境客,能说与听一些浅易的德文。
但我怕误会了婷儿的语意,虽然身体已不由自主地向她接近了几步。
“刘谦,你抱抱我好么?”她一字一句咬得很清晰。高山上的湖水也只能这么明澈呀。
我走到床边,张开双臂抱住她。
尽管我已经很喜欢林婷,可抱住她的那一刹并没有太特别的感觉,用一个字来形容比较贴切:冷。
这一切来得太意外,而且是在极为特殊的氛围之下。
肯定不同于爱人之间的热烈拥抱。
7
抱着林婷,我把自己当成一个长辈。
我们之间的体温渐渐接近。我甚至能觉察她体内血液循环的过程。我确定我从没发觉过自己有这类特异功能。但她的情绪变动飞快,证明了我觉察的准确性。
婷儿贴得我越来越近,她的双臂有点像吴承恩笔下孙大圣头上的紧箍。
齐天大圣都不能破的咒,何况我一凡人。
我只能“逆”来顺受,更贴切地来说我们在做一个交换,我把体温给了婷儿,婷儿把激动给了我。甚至还以她那烈焰红唇,火辣辣地把我的舌缠住。
我的感觉像是那场初吻。中学时我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学生,除了暗恋,从没拖过女孩的手。
初吻发生在来荷兰以后的第三年,当时我根本不会吻。
现在也是一样,我非常被动。有点窒息,有点醉感。也有点像太空漫步。身体随着被感化,此刻我领土的极限已不再是安静状态下的鼻尖或是舌尖,对异体的触碰已经迈过道德界限。
婷儿显出很受用的神貌,脸颊飞花,跟适才判若两人。
越看她我越不能自控。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我还是坚持自己原来的观点,纯属一厢情愿。
也许是婷儿所患的那种精神障碍导致她的荷尔蒙失常。通常一个女人不会这么快去爱上一个异性。何况她这么优秀而我这么普通。
但箭已在弦,不得不发。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以这句经典来自我超度是再好不过的了。
我的手微颤着,去解婷儿漂亮锁骨上的丝带。
眼前突然闪过一道白光。
鹰叔凶悍严厉的脸把千娇百媚的婷儿完全给遮蔽了。接着就是千万个监控摄像头一起向我砸来,有如冰雹一般。
这一刻的幻觉,一下给我整个身体泼了一盆冷水,我急剧降温。
我的处境是很微妙而又很危险的,绝对不是儿女情长的好时机。何况林婷几乎是鹰叔最在意的一个人。他把她托付给我,并没有交付给我。
在百分百了解他的用心之前,我绝对不可以沾这个□□首领女儿的一根汗毛。
8
许多年前我看过一篇笑话,内容大体是这样:
一对情侣,热恋正酣。男方一再要求与女方同宿,女方百般拒绝之后说:那好吧,我们可以同床而眠,但我们约法三章,你不可越雷池一步,否则你就是畜牲。那男的点头同意。第二日鸡鸣天晓,女子醒来,发觉果真啥也没发生过,便忿忿地说:你这个笨蛋,连畜牲也不如!
此刻我就是那笑话里的笨蛋吧。别人可以说我懦弱,但我自己理解为明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么。我还肩负着重大的使命,不可为一时的冲动而毁了千秋大业。在退缩的同时我瞄顾四周,果然发现了隐藏着的摄像头。
“现在你不冷,不害怕了吧?”我已松开她,两人在物质上已没任何直接接触。
她摇摇头,眼神也就像在表演那个笑话里的女主角。
如果林婷把我当成懦夫我也无所谓,希望很快我能用实际行动去证明她这种判断的错误性。我知道,冒险解救死党陈一冲的念头已在我心里牢牢生根。当然过程不能强夺,而要智取。
离开林婷房间时我回了回首,见她的神情中好像充满着羞耻,不知为我还是为她自身。
我更希望是后者。
接着是一夜无眠。我是个好睡的人,极少失眠。但这张陌生的床在这个不合时宜的境况下颠覆了了我的睡意。我辗转反侧,思想如天马行空。大多数时候是在安排明天解救阿冲行动第一步骤的方案,为这行动我自定义编了一个代号,叫瞒天过海。
还有许多许多陌生人的名字与脸孔从我思绪里路过,其中走得最迟缓的当然是鹰叔跟林婷。
后来我干脆爬了起来,轻手轻脚地在这十几平米的空间里来回挪步。因顾忌到监控设备,我没去开灯。每走到窗台旁我总要停顿一下,在那儿的侧旁摆设着一个小小的鱼缸。里边的鱼儿显然没有为啥心事而导致失眠。昨晚做完智商题等候视窗程序时我已注意到了,那是几尾黄色的淡水鱼。
恰巧我识得这种鱼,叫非洲王子鱼,属于慈鲷一类。
它们最大的特性是繁衍期时母鱼会将产下的卵藏在自己嘴里,等小鱼成型以后,还得再藏一两个星期后才将它们送到一个安全所在去独立生活。而这期间它自己极少进食。
一个实例说明除了人类,拥有这种伟大母爱的动物在世间也比比皆是。
9
这样耗着到了清晨。那边婷儿睡得仿佛安稳了,最让我感到奇怪的是我好像从没听到鹰叔上楼的声响,他的睡房在楼下?不可能,昨晚我参观过,楼下只有客厅跟厨房。更不可能在地下室,这儿二楼三楼还有很多个睡房的。唯一比较合理的解释是鹰叔谙通武功,身轻如燕,走得我全无察觉。
我睡房的一边窗户对向跑马场。我过去轻轻开窗,一股凉风袭入。
我的代丈人鹰叔竟然已经站在那猎猎风中,练着一套太极拳术。
对中华瑰宝太极拳我一向敬而远之。那玩意儿吧太耗时间,又需要有极度的耐性。我宁可玩摔跤散打。
不过我做比较多的运动是羽毛球。偶尔也踢足球,从小我就是“铁头”,所以头球相当出色。
也不知鹰叔练的是哪一流派的太极,我心底比较敬仰陈氏的,听多了传说故事吧。
最好将来代岳父不要鼓动我一起晨练呀,我轻悄悄地又关上窗户。
很快饥渴交加的我就下楼了。在雪柜找出了一瓶鲜奶,装满一个陶瓷杯子一饮而尽。久居荷兰的人在饮食方面是从不客套的,完全没有谦让的习惯。刚到这里的华人会在这方面有些不适应。
鹰叔也马上在厨间出现了。
“早,刘谦,你睡得还习惯吗?”
“哦,还好。环境很清静。我还有些不习惯陌生床。”我也如实回答。反正他有摄像监控。
突然鹰叔一把抓住我的手,那手有点像真的鹰爪。
但他没有恶意,因为他是笑着抓我的,而且笑里流露出一种爱惜之情。
“你非常好刘谦,一连通过了三个考题。够资格做我的代女婿!”
开始我有些莫名其妙,但马上联想到昨晚的电子智商题。
“您指那些题目吧。我猜题的得分肯定高过我真正懂的。”斟酌一下后我又添加了一句:“我的学历只不过是高中毕业而已。”
“文凭只是一个小指标,并不是一个人知识面的完全投影。你是我所有员工里智商题做得最出色的一个。虽然他们中间也有几名博士后。”我对他的坦诚有点惊讶。原来他竟对每一位员工进行这种我一直故意都回避的测试。
“最让我欣慰的是,把婷儿交给你,我可以百分百地放心。”代岳父的眼神非常诚恳,“而且我相信你们能够很快战胜缠绕她多年的心魔。”
这句话使我如沐春风。但愿他是一位出色的预言家。
10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其实在昨天晚餐时就想问了。”我不知道该不该称鹰叔为干岳父,每次跟他对话都省略去称谓,“咱们公司员工享受如此高的待遇,是不是也意味着要交纳巨额的税收呢?”工人税跟养老保险金的负担对于荷兰众多企业来讲是相当沉重的,两种开销加起来甚至可能超出给员工支付的工资额。
“呵呵,纳税是每个企业的职责与义务。不过黑郁金香公司与政府之间有特殊约定,我们享受很高限度的退税折算优惠。”鹰叔并没有列举细节跟数据来补充他的论点。
看到代岳父心境相当舒畅,我很想再接着向他提出一连串敏感而关键的问题,但这时候林婷从楼上走了下来。
她已换成米黄色大圆领的恤衫配粉色长裙的装束,高挑的个儿使她在楼梯上走动的姿势显得相当优雅。
“我们一起吃早点吧。”鹰叔边说边从雪柜里取出三只蛋。
我们的早点是切片棕面包(荷兰人对黑面包的称谓),夹层是奶酪跟荷包蛋。普通荷兰家庭,早午的食品都是面包,晚上的正餐才是土豆米饭一类的热饭跟热菜,跟国人提倡的“早吃好,午吃饱,晚吃少”的饮食习惯正好唱个反调。
我一向喜欢简单而有营养的面包餐,吃得津津有味。鹰叔还给每人压了一杯鲜橙汁。
“婷儿昨夜又做恶梦了么?”鹰叔很关切地看着干女儿。
“嗯。我又梦到妈妈。。。多亏了刘谦,要不然我又得失眠了。”我脑海里浮现出监控屏幕上我跟林婷的拥吻镜头,心情沉重多过甜蜜。
“是呀,干爹不会看错的,给你选的这个代女婿不但有才有貌,而且品位很高哇。”他这番直截了当的评论让我感觉好像坐在一张有刺的板凳上。
鹰叔接着转向我:“好女婿,今天给你一项重要的任务。”
他接着说这一天的工作日程表他帮我排好了,我要去一个重要的潜在客户那儿去争取打开销路,开发一个新市场。
但那不是个一般的潜在客户,他怀疑那间公司是一个□□的地下联络站甚至是指挥站。
我差点把刚吃下的面包倒吐出来。
11
每次鹰叔都让人哭笑不得。为什么每每我对他产生好印象的时刻他马上就会进行自我颠覆呢?
让我现在就担当他们□□上的重任,太异想天开了吧?多少年来我走的是人间正道,不管走得沧桑不沧桑。
一个月三万欧元的诱饵还不足以诱使我上钩,但鹰太公垂钓的爪里带有更重的砝码,那是林婷。
也许我会为眼前这个旷世佳丽去赴汤蹈火的,她就像一朵散布风流的牡丹花,她拥有足能祸水的红颜。
我把视线转向她,看到她明澈眼窗里我自己的倒影。她也正直望着我,大眼含波,唇角微翘。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婷儿的笑脸。像是一种肯定,或者一种激励。
那一句千古绝唱:“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就在这一刹间,被完美地演绎了。
我再没有一点拒绝或谦让的表态了。竟斩钉截铁地来了一个承诺的点头。俨然把自己当成了敢行刺秦王的壮士。
回到公司,我在洪波那里拿到了自己的专用车。也是Golf。
有了前车之鉴,我避开他油黑的硬手,投去一个V字形的胜利手势。
从Tomtom(荷兰A股之一,专制卫星导航仪)里导出了路线图,向着又一个全新的挑战飞驰而去。
离开黑郁金香公司之前我瞄了一下车后镜,送行的人里也有林婷。
为了她,我会复返的。
车轮滚过的是全新的柏油路,路面很黑。
昨夜谱写了一夜的“瞒天过海”第一篇章全部泡汤。离开公司就意味着我没办法观察地形与制定逃难路线。
但我还是有线人的,她就是娟嫂。
铃声只响一下就已接通:“魔法师,你在哪里?我一夜没睡,但又不好意思这么早就吵醒你。”在荷兰我们同业者间有种习俗,中午之前互不通话,除非是加急事件。
我说我在安全驾驶。我还说我关心她跟她兄长、家嫂商量的对策。
“还有啥办法的,筹钱呗。叫他们宽限几天,他们同意了。可恶的是他们开一口价。”
在当事人嘴里好像那是一宗正当的买卖。
12
“好兄弟,你能不能助我们一臂之力呀?”娟嫂小心翼翼地接着说。
“这个当然,我会尽全力帮你们的。我还有三千。。。呃,也许三万三,明确的数字么,我得先去账号查查。”我不知道公司邢秘书口里的三万欧元是否已经能自由提取了。
“你跟我们一样也被吓糊涂了吧。三千跟三万都不分了?要尽快告诉我确切的数字啊。”她哪知道同一天里在我身上发生的故事比在她丈夫身上的多得多呢。不过她刚才提的求助问题非常有价值。我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
一个小时左右后我就到了目的地V市。这个中型城市地处荷德边境,属于一个交通枢纽。我所要去的是一间规模很大的国际贸易公司,主要经营项目是冷冻食品的中介与批发,客户遍布五大洲。
入停车场之前得先经过一道栏杆式闸门,我按响了对话铃。
"Ik ben sales-manager van BT Company, ik kom hier om ons te promoten."我用有些生硬的荷兰文作自我介绍,并说明此行目的。其中的“BT“是黑郁金香的英语缩写。
在receptie(接待处)那儿我又自我介绍了一次,并递上早上刚刚拿到的我的公司名片。
接待员是一位棕发白人,荷语讲得也不算十分流利,看样貌很可能是名来自某阿拉伯国家的女子。她用座机给我联系相关的部门。
然后她说采购部门的经理正在开会,但助理经理这时候有空。并让我在候宾室稍等。
我尽量对周围环境与经过的每个人做最仔细最全面的观察。
几分钟后我要等的人来了,不过完全不是我想象范围里的人。
对方的惊讶程度不亚于我。她也是华人,而且是我多年前就已认识的华人。
我记得她的名字。王曦芝。她是我在读成人荷文课程时的同校同学。她比我小几岁,那时候在读HAVO(高中)。她的名字非常有趣易记。Z字母在荷语里发音跟S几乎没什么区别,X就读S,这样她名字的拼音转成荷文是Sisi。曦芝是一朵校花,外号当仁不让地成了茜茜公主。还有一个巧合,她五官长得极像国内歌星陈思思,就是个头小巧玲珑一些。
“Sisi,怎么在这儿碰上你?”我尽力压制自己加速的心跳。
“刘谦,怎么会是你?”
13
好些年过去了,曦芝没什么变化,只是举止成熟了很多。
我们在她的办公室里谈了很久,都是关于两人在校园内外的往事与以后的经历,一些老同学的近况,等等。
原来她在这间公司工作也三四年了,这份工作看起来很合她的心意。
“该谈点儿正事了哈。你啥时转去黑郁金香做的?最近我还听别人提到你,以为你还在中餐馆里工作呢。”我印象里的曦芝脾气特别好,跟很多人都合得来。
我说我今天是第一天正式上班。对我来说这是个陌生行业。
“哇,你们老板真有胆识呀。记得以前你学荷兰文特别快,我看着你每次跳级上高班的。当时我就认为,你的接受能力超乎寻常。。。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次你们老板是把你推进虎口了哈,向我们公司采购容易,推销可是不简单呀。”她斜靠在旋转型办公椅上,自始至终保持着一种微笑的状态。
“嗯,幸亏碰上了你,这回是美女救狗熊了。。。”我记得上学那会儿我绝对不会跟她开这类玩笑。
“我也救不了你,读书那阵子你连推销自己都不内行。”她是在暗示什么么?不会想说曾对我有过好感吧。在那个年代,曦芝每走一步都被狗仔队跟着,老实巴交的我是根本没有接近她的机会的。
“听说毕业后你跟熊猫拍拖了呢,你们结婚了么?”我终于大胆地提及这个敏感话题。“熊猫”也是同校的华人同学,这个外号来自于他的外形跟他的家世。
“哦,我们同居了两年,后来。。。我现在是大龄剩女一名咯。”我看到她的表情第一次转为忧怨。
“那你呢,成家了吧?”她反问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又点头又摇头。
“你真可爱!”她又被逗乐了,“我身边的很多男人跟你一样,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
她哪懂得我吃着的是个画饼充饥的碗,望梅止渴的碗。
“听说沈伟也在黑郁金香工作,碰上了么?”曦芝没打算进一步追问我的婚恋状况。
“啊?我们已经两年没他的消息了呢?我昨天整天在公司的,没见着他。”我一下几乎愣住了。曾是我们“□□”之一的沈伟跟我跟曦芝一样,都是从同一所学校出来的。
“你们公司也很大,不是同一个部门就很难碰上嘛。再说你刚去那儿上班。”Sisi当然不知道我的老板鹰叔曾把当时在值的所有员工介绍过给我。
这就是说,我们“□□”成员眼下有三个都在黑郁金香,我越想越黑。
14
曦芝翻看了一会儿我递交给她的那份货品与价目单,又翻了一下她自己的agenda(行动计划本)。
“我会把这些转交给我们部门经理Peter的,他会在分析之后做份报告提交上级审批。”她的用语相当谨慎。
我的贩翁之意不在推销,而是想多知道一些他们公司的内部结构与不寻常的地方。
“听说你们这儿中转的清真食品占有很大的比例。你对那一块儿熟悉吗?”我不经意地扭头看了一下门,语音也降低了一些。其实我现在问到的才是鹰叔特地交代过我的重点观察区域。
“问这个干嘛?你们又不做清真食品生意。”曦芝眨了眨她灵秀的大眼,然后从办公案上拿出一本册子,“你可以拿这个回去,里面有对这个部门的一些简介。”
“好的,谢谢你,Sisi.”我不好意思再追问下去了。
“能把你的手机号码告诉我吗,你私人的?”在我们这次意外会面即将结束的时候她说。
Sisi拿着新款的超薄诺基亚存入了我的手机号,又淡淡地加了一句:“刘谦,你现在住在哪儿?”
我只能说我暂时住在老板的家里。
她本来就很大的眼睛变得更接近圆形了,“你们老板有些不可思议。。。你能跟你们老板娘相处么?听说那可是个厉害角色呢!”看来她对黑郁金香公司的了解比我可多多了,同时这番提醒也让我增添了一份担忧。
“我还没见到老板娘,昨晚她不在家。”我如实回答。
“我还听说他们的干女儿有倾国倾城的容貌。”在我眼里,Sisi跟婷儿倒是可以一拼,唯一输在了身高上。我向 Sisi努了一下嘴,微笑道:“这句话同样可以用在你身上哦。”
离开的时候,我们握手道别。认识这么多年了,我还是第一次有机会跟曦芝握手,尽管是工作性质的。
回到黑郁金香公司已是将近下午两点。我直奔总裁办公室。
开办公室门的还是那个罗刹般的阿啸。他对我的态度一直充满敌意,估计是情敌的敌。
但我不以敌还敌,而是淡然面对。我在这里的地位与待遇全是他主人给予的,并不是我个人拼斗出来的。如果哪一天他想全部收回,我只能双手奉还。只有一样我会舍不得,那就是婷儿。我决心为得到她的心而拼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