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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异域惊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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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复活节后的第一个星期二。从比利时 Luik (卢伊克)返回荷兰,过了马城(Maastricht),一路上树妆新绿,随处可见鲜艳夺目的郁金香。在谈论股市一番后,阿冲对我说:“我饿了,你呢?”
“有点,你喜欢吃什么?”“来点快餐吧?你看,前面就有一间。”
我一向对饮食极其随意,就同意了。阿冲把雪亮的奔驰E220停下,与我一道步入这间名为“Sneeuwklokje ”的薯店。
“也是中国人(开的)。。。”阿冲与我相视而笑。
薯店不大,约有二十张椅子。帮助我们的是两位年轻姑娘,都不很高,一个稍胖。柜台一边角落另有一台客人,模样也像是亚洲人,其中一个拿住iPhone在对话,隐隐约约好像是广东口音。
两位姑娘炸的薯条挺不错。起身后,阿冲还故意对她们伸了一下大拇指。走出店门,阿冲指了指不远处刚泊下来的一辆车说:“他们又添客人了。”正打开了自己的车门,我忽然感到腰间有一丝寒意。“不许叫! Niet bewegen(不许动)! Follow me(跟我来)! "对方低沉的嗓门里连续冒出了三种文字。
阿冲那边也是同样的情形。我们被押入了“新客人”的那辆车。我大脑急速记下了车牌号,那是个白色的波兰车牌。
“你们身边有现金吗?”“有,但是不多。”我很配合地把口袋里那破了边的钱包掏了出来。我的银行卡与信用卡可都在里头呀,我心里不禁一阵酸楚。银行里可取用存款大约有。。。三千欧元,是否。。。
“你呢?”我的思绪很快被打断了。“有,有1阿冲刚刚反应过来,也急忙掏出棕色的Gucci钱包。
我现在来得及看阿冲的劫持者的容貌了。他大约五十多岁,十分威严,双目炯炯有神。自己这边我暂时还不敢回头。
“好吧,你拿回去吧。”他打开钱包瞟了一眼后说。“你的也是。”对我的破钱包他就更没兴趣了。我那三千欧元看来风险不大了,我暗地里庆幸着。
“你们一大早去卢森堡做什么?”我旁边的男子发话了。我瞟了他一眼,他年轻许多,眉目硬朗,应该还不到三十。
我就盯住阿冲。本来么,我只是一个陪客,在这种时候,只能安全第一,友情第二了。
阿冲那平时红光满面的脸上此时已全无血色了(我想我自己的也好不了多少)。迟疑了一下,他吞吞吐吐地说:“你们也知道,我们在外头开店,存了几个小钱。。。因为多数是。。。黑钱。。。就拿去那儿存银行了,可以保密,不用纳税。。。”他还一五一十解释得挺详细的。
“既然你们有钱,那就跟我们走一趟。等会儿安排机会给你们通知家人来交赎金。”年轻男子继续说。
完蛋了,比抢走银行卡与信用卡还糟糕一万倍的事情发生了。“我可没钱,只是陪他而已,就。。。不用去了吧?”我战战兢兢地问道。马上我的腰间开始有些酸疼。“看来你们不是亲兄弟咯,那就更好了,两份的赎金1年轻男子冷笑着说。“你们的E220 我们替你保管,将来可以从赎金中扣除1这家伙还挺公道的。
接下来我和阿冲两人就被蒙上了眼睛,捂上了嘴巴,不知天南地北地被运送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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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我能做的,只有使用自己的耳朵,去感受一个完全陌生,完全不能预知的环境了。因为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有使用导航仪(或者已把导航仪设置成了静音),所以我根本不知道经过了些什么地方,只能够估计车程在一个半小时左右。也就是说,如果他们没有故意绕道而行的话,我们已经到了荷兰中部的某个地方。而且一路上他们并不交谈,却有播放广播。那是我也熟知的荷兰经济台,只可惜,除非他们及时播放我跟阿冲被绑架的消息,否则任何其他的特大新闻都不会进入我的耳朵去了。
从停车到目的地开门,所花的时间不到一分钟。半梦半醒中我被戴上一顶帽子,穿上一件长衫。接着走下一个楼梯,只听“吱呀”一声,一个重门打开,一阵冷风迎面扑来,胜似最严酷的冬季。不会吧,让我二人变为冰冻肉再去出售?那回报率还不如我那破卡上的三千欧元呢!正在惊惑间,又一个重门开启,周围的空气又返回了室温。
接下来我的蒙面布与口里的毛巾都被摘掉了。第一个看到的就是一个多小时前我所见到的那张威严的脸孔。他已坐到我对面桌后的椅子上。那个健壮硬朗的年轻人也在他身旁坐下,同样重见天日的阿冲正站在我旁边,跟我一样他也被戴上了一顶淡蓝色的帽子,跟一件白色的像医生专用服般的长袍。他的肢体有些颤抖,头对着地,好像在寻找能钻的洞。
“你们也坐下吧。”年长者说。我与阿冲都坐到了藤木凳上。
“把你们的姓名,地址,家属联系号码都记录下来1年轻人从抽屉中取出两张白纸,两枝圆珠笔,放在桌面上。
“刘谦?这个名字好熟。。。哦,魔术师!不过你的样貌要帅过他。嗯。刘荫。。。这是你的姐妹吧?”
“姐姐。”其实我很不想回答他,可是嗓子不由自己控制。
阿冲面前的白纸上才出现了两个字,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陈一?你家住哪儿呀,怎么去联系你家人呀?”对面的年轻人看得有些不耐烦了。
阿冲的全名是陈一冲,看来他紧张得连自己的名字都快记不起了。
等他写完,对面的年轻人从电脑里打印出一份类似合同的文件,我依稀看到里面同意交纳赎金三十万的字样。
Mamma Mia(荷兰文的感叹词)!三十万欧元!我家那弟妹把整间店都卖出了也还不够这数呢。哦,加上他们全新的奔驰E220,也该差不多了——哦不,我亲爱的大姐,刘荫,你该怎么办呐?
跟刚才的迟钝呆滞迥然不同,阿冲竟很爽快地在那张“合同书”上签字了。
“可以了,陈一冲先生,你可以在你的临时住所静候你老婆的佳音了。”那年轻人把阿冲带到一旁的一个酷似警察局拘禁室的小房间里,那儿摆设着一张床,门上还有一个可以送饭的小窗口。
留下我一个人,这下我更感到孤单与惊恐了。强壮着胆子,我毕恭毕敬地对那有点像罗刹的一老一少说:“我家可没陈一冲家有钱,搞个三五千的还没问题,几万几十万可就是万万不能了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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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废话!鹰叔几时会做家庭主妇逛菜市场般的买卖呀1那年轻罗刹握紧了拳头,大有砸向我脑门之势。
“阿啸,刘谦跟陈一冲都是我们的客户,你要客气一些。”罗刹鹰叔的手把罗刹阿啸的拳头给挥了下去。
“刘谦,可不可以把你的左手给我看一下?”他的确比较客气。
我伸出左手掌,鹰叔仔细端详了几分钟。“好了,谢谢你1他说。
同样是罗刹鹰叔的手,以打字员的飞速,从电脑上打印出另一文“合同书”,递交给罗刹阿啸过目。
罗刹阿啸的表情比刚才听终极宣判的阿冲还要夸张,瞳孔无限放大,有点像面对突如其来的死亡。
罗刹鹰叔又从植物人阿啸手里取回“合同书”,放在我身前的红木桌上。
如此荒诞离奇的“合同书”甚至不可能出现在《聊斋志异》中,我想。因为上边写着:“刘谦,男,家祝。。。。。,愿意成为荷兰黑郁金香集团公司总裁鹰叔的干女儿林婷的代丈夫。”
其中最后三个字最不能理解,也从未在教科书或字典中出现过。代丈夫的意义是什么?他的权利与义务又是什么?在一般情况下,我一定会询问发明家鹰叔的,但在与三十万赎金之间的权衡中,这个不明不白的代丈夫,我是当定了。
鹰代丈人的这位宝贝干女儿,我未来的代妻子,肯定不是母夜叉就是母大虫,绝对不会像她名字这般秀雅。
说实在的,这时候的我,并不缺少女人,也并不需要女人。因为我有让人废寝忘食的电脑游戏,以假乱真的虚拟□□情人,日新月异的股市行情,澳网法网温布尔敦,环意大利环法环西班牙自行车赛,还有近在咫尺的南非世界杯。。。。。。谈婚论嫁或者生儿育女,有着太多的束缚与太多的责任,经济上不能负载,意识上也不能接受——尽管远在国内的老爸老妈早已像两只热锅上的蚂蚁——当然还有大姐刘荫,二姐刘沅。。。。。。而现在,这种忽左忽右,雾里看花般的代婚姻,倒也是一种折衷选择,嗯,义不容辞,签了!
两个小时来我第一次看见我的代丈人笑了,跟记忆中的父亲差不多慈祥。我也注意到他接我《代婚约》的右手中指上,戴着一枚嵌有黑色郁金香花的戒指。
4
黑郁金香花——黑郁金香集团公司?代干岳父是总裁?我心内的疑团可像雪团一样越滚越大了。“好了,现在都是一家人了,也该让你好好参观一下我们的家了。”干岳父保持他那慈祥面孔,好像在再一次提醒我,即使跌入从万丈深渊中,也可能会遇见武侠小说描述中那世外桃源的繁花胜景。
“阿啸,你去把五号门打开1植物人阿啸终于复苏了,他有些歪歪斜斜地走到阿冲临时住所侧边的一扇密码门,按了几下,再从口袋掏出一张卡片,在电子板前映照了一下。
看来他还没得失忆症,我就小心翼翼地跟从我的代丈人跨过那道门。门马上自动锁上。
“刘谦,这是我们的机件维修部,我们的生产机械、储存设施、运输工具的维修保养,就由这儿负责。”我看到几名穿修理工制服的男子同时放下手头的活儿,对我们点头鞠躬:“鹰叔早1
“你们也早——咦,洪波,你的脊椎骨折复原了吗?”“谢谢鹰叔关心,我是Goede vrijdag(即基督教里的耶稣受难日,每年复活节前的星期五)那天出院的。”回话的是一名高大魁梧的壮年男子。
“哦,那你一定多注意点休息,小心旧伤复发。还有劳烦你们三位,不可让洪波干重活啊1
“是,鹰叔1另外三名修理工齐声答道。
“我来介绍一下哈,这是刘谦,我新认的代干女婿。”
“你好刘谦1四名修理工一块儿想跟我握手,我根本不相信他们已经听懂了我的头衔。
洪波的手势特别重,绝对不像刚复员的病人。“恭喜你刘谦1他又附加了一句——看来这儿的人智商都高过我。
我的手又油又黑。
就这样,干岳父鹰叔领着我,从公司的每个部门,跟每一位职工介绍过去。从行政人事部,到财务出纳部,再到市场销售部,以及刚才我以为会被做成冰冻肉的生产包装部,等等。大大小小起码两百号人,还不包括轮换值班或拿休假日的员工。
我今天中午被劫持时候的忐忑惊慌已经完完全全的被这个新世界淹没了。
“还有好些同事这次你没看到,下回一一给你介绍埃”我就不明白他为啥这么执著。但有一点,他完全不像自己样貌的那般令人望而生畏,对员工非常亲切,甚至记得每一个名字。
他对每一个人都介绍我是他的代干女婿。一个个不同的脸部表情呈现在我眼前,有倒吸冷气的,有极其艳羡的,有不屑一顾的,也有敢怒而不敢言的,也很多是目无表情的。可是没有一个人能暗地里帮帮我,发问一下“代“女婿到底是什么?。
有一个部门没有带我去参观,鹰叔特地叫阿啸给我介绍,那是公司的高新科技部,里面藏有特殊的机密。
还有一个部门也很特别,那就是员工托儿所。不是因为它的名称,而是因为鹰叔说我的准代新娘此时就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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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郁金香集团公司的托儿所在公司主楼边的一间单层建筑里,周围的设计相当目的化,有滑梯,秋千,跷跷板,木马等儿童嬉趣设施。终于重见天日的我,也暗地里为自己的好兄弟阿冲而担忧。阿冲跟我刚到荷兰那年就认识了,那时候同在一间中印餐馆里刷碗,当年他十六岁,我十八岁。这十几年下来,我俩真可谓是患难之交了。刚才从他的禁锢室门前经过时,我还特地竖起耳朵听了一下,不过如我所料,里头全无动静。
不过更让我惦挂的,是很快要掀起我的准新娘的盖头的这一时刻。很奇怪的是,明明知道自己在一个时期里将相濡以沫的结发“代”妻是个东施效颦般的人物,心头还是涌上了丝丝的温馨甜蜜,甚至还在耳边悄悄奏响了《婚姻进行曲》!在二十一世纪壹零年代,在高度工业化的西方发达国家里,这等(一厢情愿的)包办“代”婚姻还是闻所未闻。
与主建筑相比,这里的出入口设施要简单化与人性化多了。外门是个电动启关门,内门的把手设得相当高,看来是为预防小孩子自由走失而特设的。与主楼唯一相同的是,这里也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到处布满了电子监控用的摄像头。一路上准外父轻声地问我:“刘谦,你还没有儿女吧?”
“我还未婚,”我回答。但马上意识到这样的答案比较缺乏逻辑,赶紧添加了一句:“也没有子女。”
我们经过一个大课堂般的隔间,听到“Klap eens in je handjes,blij blij blij.Op je lieve bolletje,allebei!。。。。。。”(荷兰的一首儿歌)的歌声。准岳父在门口停住,等“Voorbij”那一句唱完,他敲了敲门,然后推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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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arnemende schoonzon, wat houdt dat in?"(荷兰文:“代女婿,该如何去理解这个词?”)Wendy阿姨还真善解人意,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
"Je zal in de loop van de tijd vanzelf uitkomen ..."(荷兰文:“你慢慢就会明白的。”)准岳父轻轻拍了一下Wendy的肩头,并做了幅度很小的一个鬼脸——有些时候呀,你越想解开一个谜,偏就越难解。
我打量了一下教室,总共有二十来位二三岁的小朋友围坐在一条长桌后边,相当可爱。
我们继续向楼房的深处走去,我的心跳也跟着每一个脚步而加速。
“这是最后一扇门,”我的直觉对我说。算了,丑媳妇总归还得见公婆的,紧张个啥呢。
门乍一打开,耳边传来婴儿的哭声。里边一排排着五辆婴儿车,五名婴儿竟然有三位女子照顾着。其中两位三四十岁,中等身材。一位二十多岁,高挑,正抱住那哭闹的孩子来回摇晃。
这位二十多岁的就是林婷。
我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把右手拇指搭在左手的脉搏上。
这不是梦境。
我移居荷兰十几年来,从未见过这般妩媚的东方女子。读着她,就似倒着读《长恨歌》里的“芙蓉如面柳如眉”。或者费翔歌里的“读你千遍也不厌倦”。
可以这么形容吧,她是一个东方美与西方美的混合体,她一头乌亮笔直的秀发是东方的,如霜如雪的肌肤是西方的。还拥有轮廓分明的五官,曲线优美的身段。这第一眼的感觉,与我预想中的有天地之别。
我有足够的理由去怀疑林婷是混血儿。但现在并不是去解这个谜底的时候。
我慢慢感到我这个“代”丈夫的头衔有些担待不起了。
超重代岳父鹰叔对我的惊艳表情一点儿也不吃惊,绝大多数生理正常,性取向合主流的男子都会有这种条件反射。
但这段荒诞的代婚姻,他是怎样策划的呢?这位芳华绝代的美人,她对此的认知度与认可度又会有多少呢?
里面的两位juv(荷兰文:幼儿教师)一位是华人,一位是金发碧眼的欧洲人。两个都长得很清秀。中国老师叫薛文君,荷兰老师叫Wendy。代岳父鹰叔能讲一口流利的荷兰文;“Dit is Liu Qian, mijn waarnemende schoonzoon."(荷兰文:‘这是刘谦,我的代女婿。’”
"Wat????? Waarnemende schoonzoon????? Nooit van gehoord! "(荷兰文:“什么?代女婿?从没听过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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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婷很专注地抱着她手中的孩子,目光非常亲和。对于我们的到来,她似乎没丝毫的在意。看到自己的义父,甚至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好一个冷傲清高的冰美人!那手中的孩子是她自己的吗?
“陈妈,杨妈,这小Jack麻烦你们来照顾一下,我跟婷儿谈点儿事。”
他既知道林婷手里孩子的名字,看来应该是他的干外孙了。
“刘谦,你稍等。”鹰叔揽着林婷的手,走入里间。我发现对鹰叔一直如影随形的阿啸,目光一路跟着林婷在走。
这婴儿房挺大,房顶有盏太阳形状的灯,灯光柔和。周围墙纸上有一系列卡通人物与动物形象,整个布置非常温馨。陈妈与杨妈哄着孩子,时不时地向我投来好奇的目光。
不一会儿,干岳父牵着林婷出来了。我不免得多看了她一眼,她也多看了我一眼。
但她并不说话,依然冰冷如霜。
“我很饿了,忙了整个半天。。。你们呢?一块儿去餐饮室吃点便当吧?”
鹰叔与阿啸叫的是咖喱炒饭,还有一碟牛肉,我要了一份烧鸭面。
“刘谦,你乐不乐意在我们公司留下来?看你口齿敏捷的,就在市场营销那块儿做吧。。。阿啸,回头你跟崔总经理招呼一下,给刘谦安排个业务部副经理的职务。”干岳父的第一句问话根本就不是选择题。
“不行,我在老板那儿还没有辞工。我两个星期以后来行不?”——辞退工人或工人自动辞职,在荷兰有条不成文的规矩,互相要给对方两个星期时间的过渡期。“还有,我毫无推销经验,怕自己不胜任。”
“呵呵,我想我没看错人。”鹰叔用着有些双关的语气,“你去打个电话给你的前老板,你明天就不去了。如果他们需要,我给他们安排一个人顶替这两星期*—哦,阿啸,快把手机还给刘副经理。”
我一时哑口。打心底里,我还是想留下来的。
因为林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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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荷兰文水准很差,而你们的客户多数都是本地人,就算我想做好,也是力不从心呐。”我推辞的理由虽然切合实际,却已不是发自内心的了。
“你放心,婷儿的荷文程度很高,她母亲。。。”鹰叔顿了一下,用着一种我不曾在他口中体验过的语气:“她母亲——她的生母,是美荷混血儿,婷儿从小接受的是三语教育。”——这三语,应该是华语、荷语与英语了——“遇上难题的时候,就找她帮。”
能掌握流利的荷文,是我个人的一个愿望。在来荷以后十几年漫长的时光里,只有一年我是每周三次风雨兼程地赶去离住所有半小时(自行车)车程的成人荷文班学习这门连荷兰人都认为难学的字母文字,别的时候都是自教自学。起初,我是在中餐馆的厨房里打工的,从刷盘碗打杂,到炒饭面(荷兰中式厨房的一个初级工种,负责鸡蛋炒饭与意大利炒面),再到看油锅(中级工种,负责油炸的食品),再到后来的二厨。当我一路正向着大厨的顶级之衔迈进的时候,一个偶然的机会,却让我跨出了厨房。
六年前,也是复活节后不久,大姐刘荫跟大姐夫吴军在Gelderland(荷兰中部的海德兰省)的一个中等城市买下了一间陈旧的中国餐馆。装修翻新之后,属于我们家族的第一间店铺就正式开张了。这以前门可罗雀的小店,想不到生意变得十分火爆。大姐赶紧打电话向我求救了:“铁头(我的小名),你能不能请假来帮我几天呀?”
因为后厨人手够了,我就被安排在酒吧后边,负责打啤酒倒汽水洗杯子。有些健谈的荷兰人,边喝 Heineken 边用深奥的字眼跟我夸夸其谈。我跟多数在荷华人一样,荷文阅读与书写能力远超过聆听理解与口头表达能力。他那样扫机关枪一样的聊天速度我实在是跟不上,所以只能用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乱跟他"Ja/Nee"(荷兰文:“是/不是”)一番。
回头我就跟老板辞工了,因为我意识到,若想掌握高一个层次的荷兰文,就必须走出厨房。
以后做过Buffet(荷兰文:酒吧),做过威打(荷化汉语:waiter /服务员)。到昨天为止,我在一间赫赫有名的Wok餐馆(一种自助餐型的中餐馆模式。"Wok"可直译为"炒锅")里当Chef(荷兰文:经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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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看你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难道还有啥放不下的么?”我的思绪又被从回忆拉回现实中。
“不,不,您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妥当。。。我只是怕林姑娘不乐意教我罢了。我脑子迟钝,不好教。。。”
“别怕别怕,我看你必定是个可塑之材。”我也不知道他为啥这么信任我,“今晚你就搬到我家去,先跟婷儿培养些感情。。。”代丈人的处事风格让我惊讶不已,“阿啸,你先陪刘谦去小卖部置办些换洗衣服跟日用品,再带他看一下工作环境。。。还有,给刘副经理配置一辆公司车。”
一切都让我莫名其妙。拥有一间如此规模的公司,鹰叔为何还要做打家劫舍的勾当,为何还亲劳大驾出马,为何在残酷折磨阿冲(的意志)的同时,又对我宠爱有加呢?
那可恶依旧的阿啸,又经历了一番休克状态。直到主人有些不耐烦了,他才揣带着无声的抗议,引领我去完成他吩咐下来的任务。
黑郁金香公司市场销售部的经理姓董,一个多小时内,我们这是第二次握手了。董经理比较高瘦,戴着一副哈利伯特版的圆形窄黑框眼镜,人显得很精神,对我也显得很热情。
“刘经理,请问您以前在哪儿高就呀?”
我说了一下我从去年年初起一直工作到昨天的餐馆名称,以及我在那儿的职务。
“哇,这间 Wok 餐馆太出名了,我家邻居 Henk 全家几乎每个周末都要去那儿进餐一顿的。”董经理的口水更加飞扬:“鹰叔把您安排到这儿来,绝对是大材小用了1
奇怪他们每个人管我的代岳父叫鹰叔而不叫鹰总。
当然我相信他不姓鹰。
鹰的外形异常凶猛,但鹰的飞行力、洞察力、反应力,在生物界屈指可数。
当今世上两个最大的核国家——美国与俄罗斯的国徽上,都有鹰的图案。鹰是一种强悍的象征。
所以我喜欢代岳父名称里的“鹰”字。
也许更多喜欢的理由在于他把我跟林婷牵成的那根若有若无的红线。想起今晚,我就要暂搬到他们家去住了,我满怀了期待,满怀了憧憬。
从去年岁末直到今年开春,荷兰的气候都异常清冷。如今终于春暖花开,“残雪凝辉冷画屏”的景象,不复回还。
至少在新的冬天来临之前。
10
我的新同事董耀斌经理一个劲地对我吹捧不止,好像我是他的顶头上司而不是反面。我能看出并解释出他的情绪里占的绝大多数的虚伪成份。这可能是出于他的职业习惯,但更重要的是出于我跟他的大老板之间所新建立的特殊关系。算了,我也不多跟他贫了,只轻描淡写地介绍说我以前工作的单位是个小企业,全职的跟兼职的全加在一块儿也不过三四十号人,规模上来讲跟这儿不是一个档次的。
我更在意的是我今后的工作。对于代岳父的器重,我不能有丝毫辜负。但同时对周围的一切人事我也留了七分戒心。我哪能忘记,跟我患难与共十几年的好兄弟陈一冲,此刻就被关押在那个狭小潮湿的小监狱里,受着一种让人难以承受的煎熬。一旦机会成熟,我就会去跟代岳父求情,看他能否对他网开一面。
跟董经理要来了公司的网址,我刚想打开,了解一下公司的日常业务,我们部门那个打扮得十分浓艳的路秘书走着猫步就进了办公室,娇喋喋地说了一句:“刘经理,财务部的邢秘书找您。”
我跟邢秘书也是第二次握手。她看样子四十出头,短发,人显得很沉稳。她把一张银色的 Rabobank 银行卡递给我:“刘经理,这是您的公司卡。我们公司有些特别的发薪方式。。。”
然后她跟我解释说,黑郁金香集团里所有的员工一律不发派工资与奖金,而是凭公司卡,从一个特殊账号里自由支取个人所需要的款项。“不过视职务的不同,这个款项有着不同的级别。刘经理您在C级,每月上限是三万欧元。”
哇,我的心脏有些被银币砸中的痛觉。三万欧元,好大一笔数字!想我那上一份在餐饮业还算得上是中高级职业的工作,每月的固定薪水也不过两千出头,一夜之间我的身价竟然上涨了十几倍!我眼前马上呈现出一幅个股走势图:状态为直线上升。
怪不得他们管阿冲要那么高的赎金,还不够给我发一年薪水。
“这个帐号的提取情况是对所有员工开放的,月终的余额将被自动划去储存基金。。。”基金的主要投入目标是 staatsobligatie...“邢秘书为尾词的中文思考了一下,“美国等大国的国库券。。。”
对她接下来的补充条款我已经一概不感兴趣了。我觉得离自己心目中的神仙生活已经只有咫尺之遥了——换部阿冲那样的标致轿车,买间三房一厅带有后花园的小洋房,养个白白胖胖的小媳妇帮我洗衣做饭。。。。。。不对,我已有林婷了!她虽然白,但并不胖;而且她已有房子,也不见得会给我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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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到了晚饭时间,那个我很不想见偏又不得不见的人阿啸又出现了:“刘经理,鹰叔请你一起吃晚饭1我在点头的同时把打印好的几张笔记整理成一叠,然后关了电脑。
晚餐的地点还是刚才那个餐饮部。虽然这儿大厨的手艺不错,虽然我们公司对所有的员工提供免费伙食,晚饭时间也并不算得热闹,整个餐厅星星散散地坐了五六十人。
在这儿的我两个最亲近的人,总裁兼干岳丈大人鹰叔与我的准代夫人林婷,已经坐在一张四人桌的一侧。再见林婷,我心头还是那么震撼。我这回也打量了一下她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套装配上黑色的长裙,套装的袖子稍短,露出里头白底绿纹的衬衣袖子,装束得相当雅致。
在周围许多目光的簇拥下,我走到鹰叔对面坐下,阿啸也坐到了林婷的对面。
“我已经点过菜了,如果不够还可以再加。”代岳丈还是一副雷厉风行的样子,不够口音又一次缓和下来:“刘谦,你对新环境还满意吧?”
“嗯,百分百满意1我投了一个微笑——向对面的两人——“可我还有一个很大的疑问呢。”
“哦?是关于陈一冲的吗?”
“不。。。”这时我感觉到了手机在我的腿上的震动。
终于有亲人惦记我了。这一天跌宕起伏的奇遇记,我终于可以找个可信可靠的人儿倾诉了。我几乎是泪汪汪地对他们表达着歉意:“不好意思,我可不可以接个电话?”
鹰叔点头默许。我一看来电显示,是周秀娟。
这是我此刻最想逃避的一个人。认识她也有近十年光景了。周秀娟心灵手巧,相貌姣好,有一个时期我们铁三哥们——我,陈一冲,还有杨帆,在一块儿追求她。陈一冲那小子做得更绝,干脆辞去了他那份清闲优雅的工作,去周秀娟哥哥开的那间餐馆打工,干着又累又重的活儿。周秀娟就在她哥哥的餐馆半工半读,近水楼台先得月,阿冲在我们哥们里第一个抛掉了(我们自封的)钻石王老五的头衔,成家立业了。
虽然阿冲年龄比我小,但我比较习惯尊称他老婆为“娟嫂”而不是弟妹。娟嫂肯定是在跟我打听她丈夫的下落了。我知道她的为人,典型的小女人家,对阿冲相当依赖。
“娟嫂,阿冲他没事的,我亲眼看到他。。。被带走了。”在她连绵不绝的问题里,我终于找到了一个空档。
“那你没事儿吧?我们家那大笨冲就是学不到你这个魔术大师的身手1魔术大师是我近两三年来新得的外号,以前他们爱管叫我“施瓦辛格”。
我身上几乎与施瓦辛格没有一点的共同之处,我只是爱每周两次上健身房而已。不过自从他当选了加州州长,我还是开始喜欢起那个挺叫人别扭的外号了。
娟嫂的哭诉还在继续着,我们的菜已经陆陆续续地上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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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娟嫂这电话打得也算蛮切合时宜的。她又怎能想到,我这个好兄弟此刻与她丈夫的两名劫持者正同时坐在一起,而且还一起吃着晚饭呢?不过,这下我可以不用自己开口,而是通过她的原声,来试探一下阿冲命运的把握者对此事所抱的态度。
娟嫂有一把好嗓门,除了唱卡拉OK以外,在这个关键时刻正好也可以派得上用场;我也故意把手机稍稍拿远些,“他们管我要三十万呢!这个经济危机的年代,哪有人有这么多现金!你看,我是不是该去报警呀??”
几乎在场的所有人再一次把目光集中向我。“娟嫂你冷静1我赶紧边指手机边向鹰叔父女表示歉意,爽脚一边也加速,小跑到洗手间那边。我警戒她不可轻举妄动,那样会危及阿冲的生命安全的。
通话结束后我把所有视觉都集中到手机显示屏上,让自己在忘众的境界中回到原位。
“快趁热吃吧。”鹰叔把一只连壳的椒盐大虾夹到我的盘子里。
“陈一冲的事,你就不必插手管了。”他一面吃菜,一面接着说:“这属于公司的第三产业,在目前情况下,你应当先干好本份工作。”我估计,他口里的第一产业是食品生产及加工,第二产业是地产与投资,而这第三产业则有些见不得光。
但鹰叔好像忽略了我跟阿冲今天是一块儿被劫持过来的事实,还有我跟他之间的死党关系。
“Daddy, why did you that? Besides, Maastricht is not our territory."我终于听到一直冷漠的林婷开口了,她从英语转为中文:“在我印象里,您已经金盆洗手了。”
我觉得她的声音一点也不输于她的样貌,语音异常柔美,声调和缓,听着有些像吴佩慈。
我听懂她英语里的意思,说马城不属于他们/我们的管辖地盘。
在国内上中学的时候,我的英语成绩是所有科目中最优秀的。刚到荷兰那会儿,网络还不普及,对荷文一窍不通的我,是通过英国BBC的广播新闻来了解国际时事的。
鹰叔面露微笑,脸上的纹路进一步加深:“我有我的道理,其中一部分是为了你。。。好了,别让这些话题影响我们今天的好胃口,好不?”
这顿晚餐我吃得很矛盾。在重重心事下,我不可能会吃得津津有味;但能与林婷一道共进晚餐,虽然不是两个人的烛光晚餐,我还是被她的秀色填饱了。
“今晚你就跟我的车一道回家吧。你的个人专用车,可能还在维修部那边接受检测呢。”代岳父望了一眼阿啸。
“是啊,明天才能用。”阿啸回答。我觉得他也被填饱了,说话带着噎声。
我们的车走出工业园,遇两个红绿灯右拐,再穿过一片橡树林,就到了鹰叔跟林婷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