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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现端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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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黑郁金香公司总裁办公室的装饰并不突出,比起我的仅是空间上的优势。不过还是有两点引起了我的注目,首先是书案头墙壁上一幅振翅高飞的国画雄鹰图,另外就是办公室左右侧各有一个又高又长,摆满了各种书籍的漂亮书架。
“回来了,刘谦?汇报一下你的工作?”鹰叔放下手里的文件,关切地问。
我看他没有让阿啸回避的意思,心里有点不适,但还是把今天在那边的见闻如实跟他报告一次。
“遇上老同学了?好,这应该算是一个突破口。不过我们的时间比较紧迫,你还得加把劲。”
我觉得代岳父总裁对我有些过分的期望。本来我就已经在三条战线上同时拼斗了,更多的限制让我有更多的顾虑。这第三条战线的成败,在很大程度上会影响到其他战线的成功率,
“你去看一下婷儿吧,她就在昨天的老地方。”想不到总裁大人竟这么快就把我指挥到另一条战线去。
我走的时候尽量避开阿啸的怒相与酸味。
一路上我很想到第二条战线上审视一次,去探望一下陈一冲。但知道我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无情摄录下来,便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同时也意识到自己今早跟娟嫂通话那会儿灵感突现悟到的“瞒天过海B计划”的可行性相当不乐观。在B计划里,我准备不动一兵一卒,却是简单地通过黑客攻击黑郁金香集团的支薪账户,盗取三十万现金交付娟嫂来赎出阿冲。我担心的不是破解不了帐户密码,而是自己每一步行动的自由性与保密度。另外我也想到了沈伟,从前他曾是我跟阿冲的死党。但两年过去了,不知同在一个屋檐下的他是友还是敌。
友敌难分,但沈伟肯定是曹操。我想他的时候他就到了。
就在公司主楼的大门口,我们打了个照面。
沈伟这家伙还是跟两年前一样,风风火火的,走起路来像刘翔跑雅典奥运会,差点撞到我。
“NND,你不长眼睛啊!”平时我是根本不讲粗口的,但这个场合下例外。
沈伟正想发脾气,但神态顷刻间转为惊惧。看他的表情,躲避的意向多过喜悦。
我不理他,冲他胸口就是一拳,但力道很低。
我料定他躲不过,当年我们“□□”凑一块儿比拼条件反射力,每次我都得第一。
“我不认识你。”他的第一反应出乎我意料。
“那你认识史瓦辛格吧,混世魔王?”混世魔王是沈伟的外号,因为他比较像程咬金,做起事来虎头蛇尾。
“刘谦!!几年不见,你上哪儿整容去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做过什么亏心事。措辞却格外荒唐。
我又想骂粗话了,但我觉得必须收敛一点,我现在正处在一个不同寻常的环境里。
甚至那一拳我都觉得自己打得太轻易了。在确定沈伟的立场之前,我最好不要让这里任何人知道我们之间的不寻常关系。
于是我向他报了八个数字,继续走我自己的路。那八个数字是我手机号码减去06(荷兰所有移动电话的电话头)。我知道这一点点小智慧沈伟还是有的。
2
托儿所婴儿部的阵容依旧是陈妈、杨妈、林婷跟Jack等五名婴儿。
五位小宝宝喝奶的喝奶,睡觉的睡觉,相当可爱。
最可爱的仍然是我的代夫人婷儿。她今天的发型跟昨天不一样,盘成一个髻高高挺起,有点古代仕女的味道。
只可惜她的表情也跟古代仕女般的生硬,不似昨夜与今晨。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跟陈妈杨妈的在场有关。我越来越觉得婷儿是个极具心计的女子,抛开她的异症不说。她的一吻与一笑,俘虏了我全部的身心,这样可以让她的义父放心大胆地给我在黑郁金香公司外自由探秘,全无后顾之忧。
我总还不能理解的是他们可以伯乐般地去相马,但是是用啥标准来相人的。
林婷并不问我今天的工作情况,我觉得她内心里肯定藏着那个问题。
相反地,我有更多的问题,我不去藏。
“好可爱的孩子,肯定也有了不起的父母呢。”我这句话只是个引子。
“嗯,这几个都是咱们公司高管的孩子呢。”杨妈很骄傲地说。“Jack是崔总经理的儿子。”陈妈接着说。
再度证实Jack不是总裁的干外孙。但我的疑问没到此为止:“崔夫人呢,没在这儿上班吧。”刚讲完我就想把这句话收回去。
“她在几个月前的一场车祸中去世了。”这次回答问题的是林婷。然后她变得非常情绪化,脸部抽搐起来。
“妈妈,崔阿姨(见注1)也过来陪你了,她是个很好很好的阿姨。。。尽管你没见过她,我想你们一定会谈得很投机的,在天堂里面。。。”她全部用英语自言自语讲着哭话,我能听清或听懂的只有这些。
“妈妈,我想你。。。我也要去跟你在一起,你一个人多孤单呀!”婷儿越来越激动,手舞足蹈下,发髻松散开,长发遮盖了脸部与上身。
我觉得我脸上也有些湿了,不知那是婷儿的眼泪还是我自己的。
陈妈手忙脚乱地拿出一颗白色的药丸喂到婷儿口里,杨妈瞪了我一眼,拨电话找医生。
不一会儿公司职业医生张大夫来了。他让两位保姆扶住婷儿,给她把了把脉,又听了一下心跳。
“还是老毛病,急性应激反应。”张大夫看着我们,又说:“你们尽量别去触及她的痛处。”
我觉得很内疚,尽管我是无心的。
可这时候鹰叔来电话了,语音里带着几分焦虑:“刘谦,我刚听杨妈说婷儿旧病复发呢,你先送她回家休息吧。我还有些事情走不开,我也会尽早赶回家的。”
他可能还不知道婷儿的状况引发自我的一句话。
陈妈跟杨妈把婷儿的头发整理好,杨妈帮我一起把婷儿扶上我的车,然后挥手告别。
我看到婷儿已恢复平静,但表情依然相当痛苦。
也再次想起那句成语东施效颦,因为此刻的她丽姿未减。
3
刚上车时我们都没说什么。其实我很想询问一下林婷关于她母亲的死因,可又知道这种会引起她病发的问题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提了,别的话题一时又想不到。倒是林婷先发话了:“刘经理,你今天第一天正式上班,感觉怎么样呢?”
我知道她关心的是我去联系新客户的情况,就简略地介绍了一下跟王曦芝会面的过程。
“哦,你的女同学,她长得漂亮么?”她的兴趣似乎浓烈了起来。
我说她长得极像陈思思,只不过相对起来比较小巧。
“我在春节联欢晚会的直播里看过陈思思,真是个大美女呢。方便的话,我也想见识见识,看她们怎么个像法。”我了解女人,她们跟男人一样,也都喜欢看美女,不管她们本人的长相如何。
到家以后,林婷示意她想先休息一会儿,于是我陪她上楼。
“你饿了没有呢,我去准备今晚的饭菜好吗?”虽然我知道现在离晚饭时间还挺早的,可我感到饿了。
“不如叫我干爸从公司打两份外卖回来吧,自己烧多麻烦。”婷儿躺在床上说。
“让我试试呀,你们家的厨房设备很好呢。”我为自己找到一个理由。
“那好吧,不过你得自己在冰柜雪柜里找东西。我头有些疼,就不下楼了。”接着林婷让我帮她播放古典音乐,调到很低的音量。
一下到厨房我就接连听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是鹰叔,他问婷儿的情况,并说要在下班后从公司带外卖晚餐回家。我回答说不用了,我正准备自己做饭呢。
第二个是Sisi,她告诉我公司上层对我推广的产品很感兴趣,经理Peter想约我明天去他们公司详谈细节。
这是个好消息,我感觉有点芝麻开门的意思。
曦芝还问我今晚有没有空,要不要一起出去吃饭。
如果在平时我肯定会跳起来答应她的,但这会儿我的思绪跳到了二楼的婷儿那里,她正患病在床,需要照顾。
我只好自编理由:“Sisi,咱们下次一起吃饭好吗?我今天第一天上班,一切都很生疏,正理不清头绪呢。”Sisi对我的兴趣引发了我对她更多的兴趣,究竟她的兴趣是针对我本身的还是黑郁金香公司的呢?
第三个电话是杨帆打的,他问昨天我跟阿冲出事的具体情况,并约我今晚吃饭详聊。我好像是找到了救星一样,但却用很镇定的语气对他说:“老弟,我不能跟你一起吃晚饭,你找风车去吧。”我顾虑到我的电话可能会被偷听,就用这个暗示的方法让他上网联络我。
从冰柜里取出需要解冻的原材料,我赶紧跑上楼去。
我边跑边想:我的手机要尽快开通联网功能了。以前我总觉得没有这样的需求。
4
回到自己房间,开了电脑,发现杨帆已通过手机给我留言了。
我就说:爱因斯坦,施展你才能的时候到了,你培训一下你的黑客。
杨帆回话:你什么的干活?
我说:救陈世美的干活。陈世美是阿冲的外号,我跟杨帆曾达成共识,陈一冲用卑鄙手段抢走周秀娟的行为属于忘恩负义行为,是该被包青天老爷开刀问斩的。
我没有告诉杨帆阿冲被困的地点,只是说我所在的公司银行账户有破绽,可以偷盗三十万欧元来赎回阿冲。
科学家爱因斯坦说:那好,你去跟我联络远程监控,我们马上行动。
我说一切等明天,我今天已不在公司了。接着想到我还得去Sisi的公司,补了一句,午后才能行动。
说完后我把所有的聊天记录都删除。运行系统修复,把程序转回昨晚。
从房间出来,我轻敲了一下婷儿的房门,没有回应。想必她已睡着。我还是继续做我的饭去。
鹰叔家里用的是泰国香米,闻起来特别香。我做的菜是水煮鱼、锅包肉、八珍煲,还有一道芦笋汤。
我正想去叫婷儿,她已轻飘飘地下楼来了,有点像天女下凡。香草绿的无肩裙,颈间的流苏白金项链,相互烘托着高贵气息。
让我冲动地去想象电影里描写的中世纪贵族亲吻少妇玉手的电影情节。
“好香哦,今天可要好好尝尝刘大厨师的手艺!”婷儿把我从情节里唤出来。
看着婷儿吃着我亲手做的菜,感觉比电影情节更浪漫。
有个流传很久的理论,若想抓住一个女人的心,得先抓住她的胃。
“哇,真好吃,比公司餐可要强多了。”这是她的第一个评价。
我倒觉得昨天的公司餐并不差,每道菜都相当有水准。但愿她不是礼貌性的赞许。
“也许你老吃同一个味道吃腻了呢。”我觉得这样的谦虚对答最好。
“你做的菜跟我干爸做的差不多,很少用调味品,清淡爽口,火候掌握得特别好。”她的确抓住了特点。
看来我的代干岳父也很懂得烹饪。从我对他的了解来看,他是个拥有很多才艺的成功人士,只可惜走的路子带有太多色彩。
收拾了碗筷,婷儿示意由她来洗,我还是抢先一步:“你不舒服么,应当我来。”
“我吃过药,现在好多了。这种药有很强很坏的副作用,吃完后人马上就会昏昏欲睡。”婷儿在旁边把洗好的碗碟一个个擦干放回柜子。
我感到有“你耕田来我织布”那种温馨。
5
没等鹰叔回来,婷儿投给我一个眼神,又坐到了钢琴前。
这次弹的是克莱德曼的《是谁打动了我的心》。音乐很纯,不带丝毫的杂质。
我欣赏着,手机震动了。
我故意大声“喂”了一句,抓着手机跑到后花园。
是混世魔王沈伟。他说下班了,约我吃晚饭并叙旧。
我说我吃过了呢,自己做的。又添了一句:“陈世美有难。”
对方无语。挂机前的结束语是:“我相信你们。”
我回到客厅的时候,鹰叔也回来了,跟昨天不同的是他还随身携带了一个公文包。
这时候婷儿已坐在沙发上。鹰叔在旁边坐下,很关切地问她的身体状况。
婷儿说没事了,然后一直夸我的厨艺好。
鹰叔也看着我,赞许地说:“我的乘龙快婿,还真进得了厨房,出得了厅堂呢。”
没等我开口,他接着说:“以后你直接叫我岳父就成了,不用跟同事们叫——哦,如果岳母在场的话,你就叫干岳父。”他马上意识到还从没跟我提到过这个“代”干岳母,赶紧又添了一句,“你干岳母出国几天,很快就会回来的。”
其实我早就喜欢称他为岳父了,现在他自己提出来,表明是对我一系列表现的一种肯定。我礼貌性地表示了一下对与干岳母会面的期待,却同时看到婷儿黛眉紧蹙的反向情绪。
我接着说已经接到了星月集团(即Sisi所在的公司)的答复,让我明天就去详谈细节。
代岳父一笑,把他身边的公文包递给我:“为此他们也电话去公司过。董经理已给我传达了这件事。我这里有做好的订货合同,附加了支付条约。你拿去看看。”
我打开公文包,马上发现里面有夹层。
鹰叔对我点头,示意我翻进去。
“这是妥协协议,给对方更好的条件,如果基本协议他们不接受,你可以用它。”
我发现里面还有夹层。
“这是终极协议,万不得已的时候才用。”鹰叔的神情开始有些严肃起来,“下面还有一层。”
我翻看的同时瞟了婷儿一眼,她有些花容失色。
里头绑着一样我从没使用过的东西,手枪。
“这是老式的德国毛瑟,比较轻巧。我希望你明天不需要用它。”
6
没等我做出回应,婷儿先抢麦了:“Daddy,你不能安排别人去么?比方阿啸。。。”
代岳父看着我,微笑不语。
“一切听从岳父安排。”这个时候我绝对不能示弱,“但有一点,我还不会用枪。”
“你在Kermis(荷兰各地风行的一种流动性游乐场)玩过射击游戏吗?原理是差不多的呀。”接着他就取下枪,教我使用。
“刘谦,有一点你要记住:枪只能被看作一种防御工具。最好的进攻战略是攻心,而不是运用任何的暴力。”这让我联想起孙子兵法里的那句“不战而屈人之兵”。
“对于明天,你不要有太多心理压力,否则又得失眠了。相信你的岳父,我从不打没有把握的仗。”他继续说着,好像在给我吃定心丸。
“婷儿,你的十字绣完成了没有?”他把毛瑟手枪放回公文包后,转向他的干女儿。
“还没有呢,这几天都静不下心来。”婷儿走到电视机旁的一个大立柜前,取出一块电脑显示屏大小的纯棉布,在身前展开。
我看到里面的图案是属于后现代风格的,一个女孩站在一个很大的球体上,身旁围绕着黑色的郁金香花。身后却留着一块空白,能依稀看到浅蓝色的方格子。
接着婷儿又拿了一块挂满色彩艳丽的线束的板来,莞尔一笑:“我再绣一点。”
“好,好,”代岳父连连点头,“我带刘谦去书房转转,一会儿再来看你的进展。”
鹰叔家的书房在三楼,他说就在他卧室的隔壁。
书房很大,里面的藏书比总裁办公室里的还多很多。
“下次你如果还失眠的话,可以来书房拿书看看。我们有各种类别各种语言的图书。当然,以中文书为主。”鹰叔介绍的时候带着一些自豪的语气,他还重点介绍一些摆在显眼位置并在数量上占有很大比例的书籍:“这是我个人很喜欢读的一个书种。”
我过去翻看了几本,都是关于星象风水之类内容的书。
“你读过《易经》没有呢?”鹰叔给我递过来一本封面上印有乾坤八卦图案的册子。
我使劲摇头。我知道周易,却从没去读过内容。
“你先拿去,有空多看看吧,将来对你肯定会有很大帮助的。”他的眼神里流露着期盼,好像恨不得我今晚就去把它读完一样。
我眼前又闪过一幕,就是在签“代婚约”前鹰叔曾经仔细看过我的手相的那个情景。
7
我渐渐看出些端倪来了。鹰叔是凭着周易跟相学来选中我这个乘龙快婿的。他前天选择的时机、地点,来自周易,选中我么,应该是看的面相与手相,另外还加上看我身份证上的出生日期吧。
尽管从前我对这种命理推算的科学性相当质疑,但我已经倾向于接受并皈依了,当然这一百八十度的转弯都源于对婷儿的情感。
代岳父见我饶有兴趣地翻看这本《易经》,露出一脸欣喜的神情:“好女婿,有空你慢慢看,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我们去看婷儿的十字绣绣得怎样了?”
我们在楼下看到婷儿的绣布装在一个绷架里,她的纤手在精巧地缝绣着,其流畅程度不亚于她弹钢琴的时候。
虽然还没完成,我们能看到,她已在原来空白的位置上用水溶笔勾勒出一个人形,一个大头的男子,一手搭住女孩的肩膀,一手擎着一只和平鸽。
“好呀,完满的结局。”鹰叔轻拍婷儿的肩膀。
婷儿放下手里的绷架,从她的LV手袋里拿出两样小饰品般的东西,递到我手上:“刘谦你拿着,或许明天去星月那边用得上。”
我还真不知道这两样东西的用途。
婷儿接着解释:“两个都是微型的无线通讯工具。这是对讲耳机,可以插进耳朵,这个麦克风会把你那边的对话声传递过来。明天早上我会全程跟踪你的谈判现场。”
我一下得接受的新事物还真多。
这一夜我还睡得真安稳。虽然晚上没有前晚的那种激情相拥,但婷儿在临睡前给的脸颊上的告别吻仍余香缭绕。如果不是手机里的闹铃把我弄醒,我还真会把这个重要的约谈错过了。
其实也不会错过,我看到代岳父已做好早点在那儿等我了。
“刘谦,你吃饱点,我们等你的好消息。”原来婷儿也已起来了,她的一双明眸里饱含了对我信任与关切的光泽。
“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完成这项光荣任务的。”我讲得很坚决,心里还是有一点儿的虚。
去V市已是轻车熟路,尽管那路面还是一般的黑。
令我庆幸的是,进入星月公司后没有遭遇入国际航班前一般的安检程序。
来接我的还是Sisi,她穿得很整齐,一见我时便花枝招展般地笑着。
我与她再一次握手,在握的同时也回她一个很僵硬的笑。
8
“刘谦,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哈,今天的商谈过程里会有很多你意想不到的地方。”曦芝没有马上把手松开,仿佛要输送一些力量给我。
“请看在老同学的面子上,多关照点。”我还是比较客套地回她,在紧张情绪下更表现不出幽默个性。
曦芝带我走入一个小会议厅,没进去之前我就有些毛骨悚然,因为门口站着两名高大威猛的保镖,对我的态度也极不友善。
进去以后更是盛况空前。在一个椭圆形的会议桌周围,一圈坐起了十几个西服笔挺的白领人士,不同的肤色,不同的种族,俨然是个小联合国。
荷兰是个比较开放的移民国家,外族移民占了总人口的十分之一以上。看现在的情况,最大的几个少数民族群体:土耳其、摩洛哥、苏里南、安第列诸岛(荷属殖民地)、两伊(伊朗和伊拉克)、索马里还有中国,都有各自的代表出席。
我怀疑这是一次荷兰外侨会议而不是商业谈判。
可最让我害怕的竟是自己的同胞代表,因我见过他,在我遭鹰叔劫持的那个小薯条店里见过,当时他拿着iPhone在通话。
是他,没错。我有很强的辨识人物能力,前天鹰叔介绍过的两百来号人里,我能在大街上认出来的不会少于150人。
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公文包,想看看那支毛瑟还在不在原位。
Sisi示意让我在靠门的位置坐下,然后去把门关上。
我希望她坐得离我近一点,但剩下的最后一个空位在我斜对面。Sisi先向全厅介绍了我,然后逐个给我介绍在场人的名字,完了去空位坐下。
这刻我感到自己像是魔法师表演切割人体魔术里的那个人体助手。更确切地说,像头上顶着苹果靶子等待射击手千钧一发的可怜虫。
其实我倒希望有个与每人握手的程序,但没得到这个机会。我觉得在握手的那一刻至少可以得到一种对方的信号,这样这个仗打起来比较有针对性。
而现在我的处境很被动,不仅在数量上占绝对劣势,还有我在明处敌在暗处的特征。
“刘谦加油。”我的耳机里传来林婷轻柔的声音,我稍稍镇定下来。
坐在我正对面的是星月集团的执行副总裁,土著荷兰人Hendricks。很有福相的他第一个开口了:“Mr.Liu,Welkom"(“欢迎刘先生”)。
接着是零零落落的掌声。拍得最响亮的是Sisi。
9
接下来发言的是曦芝的顶头上司,Peter Peters,也是个地道的金发蓝眼的荷兰人:“刘先生,也许你会为今天我们的谈判阵容感到惊讶,不过这也正是我们公司的一个特点与一种企业文化,共同进退。”在他的口气里,星月集团内部很团结,而我们黑郁金香集团就难说了。
“你们公司的报价表我们仔细研读过了,有相当多吸引我们的地方。所以,今天请您来进一步详谈。”Peter接着说,仿佛很诚恳。说不定Sisi已经预先做了他的思想工作。
“你们的开价太高了。”马上一个人站起来,是苏里南人马博哈,帐务主管,他长得高大黝黑,粗声大气,浓重的口音让我联想起一个苏裔的荷兰著名主持人。
“这仅是我们的Vraagprijs(起价),最终价格可以商量。”对他的问题相当容易给答案。
“我觉得不是个别的价格问题,而是普遍的高价问题。你知道吗,我们完全可以在平均低于你们报价百分之二十的水平线上购进相同的产品。”现在发言的的是梅哈迪,公司会计,伊拉克人,也是全场除曦芝以外唯一的女性。
“我想凭星月集团今天的规模,不是单靠低价倾销来实现的吧?我们黑郁金香公司能提供高质量、高安全性的食品,我们所有的出厂产品是带有欧盟认可的安全标签的。”对这个问题我也成竹在胸。
但接下来的问题我却听不懂了,提问的也是个白种人,坐得离我很近,他叫Garcia,是公司里的业务总监,他说的是西班牙语,这是一种在拉美国家被广泛使用的语言。
“他说现在正处于数十年来最严重的经济危机时期,人们倾向于廉价消费。”我听到耳机里婷儿给我的翻译。
我没有马上作答,而是提示发言者我不会他的语言。
Peter也做了一次跟婷儿相仿的传达。
我打开公文包,翻过一层,取出妥协协议,递交给Garcia。
“我们可以给贵公司提供更优惠的价格。”我觉得不必要跟他们为价钱而争论不休,尽早成为他们的供应商继而接近星月集团才是要点。
Garcia看了一会儿,有些满意地点点头,把材料转交到Peter手上。
“你们公司货源不齐,没有清真食品。”留络腮胡的摩洛哥人哈桑开口了。他是物流部门的负责人。
我对这个问题没有思想准备,但我还是马上有了答案:“这类食品你们可以从别的公司进货,而由我们提供普通食品。”
“不行,那对于我们的经营操作很不方便,肯定会加大周转与结算方面的开支。”搭讪的是土耳其人克里默格鲁,他管的是人事部门。
我知道这纯粹是刁难的无稽之谈,在大规模采销的前提下,精细的分类作业更易于执行。
可在场的谈判对手,除了Sisi以外,都发出了对克里默格鲁支持的信号,呼声最高的是几位来自□□地区的对手。
我头上开始有点冒汗。
10
这本就是一场阵容悬殊的客场谈判,他们竟还要动用扭曲黑白的理论,在一般情况下,我会卷铺盖走人了。但我想到这帮人的道极有可能会是□□,我不应该以正常思维跟他们较量,就保持了冷静。
“刘谦,你可以动用终极协议了。”现代化的尖端通讯系统把林婷的指示在最短时间里传输给我。
我放弃了本已在大脑里斟酌好的措词,挥手示意叫周围的人安静一下,将公文包开到第三个夹层。开的手法就像去抱初生的婴儿那么小心翼翼,生怕失手开启到最底层。
我给众人念了终极协议里边的重点段落,说的是黑郁金香集团公司为了促成跟星月集团公司的友好合作,已特地购下一个□□屠宰场与一间小型清真食品加工厂,来扩大自身的货品品种。
读的时候我暗地佩服代岳父的先觉先知能力,但同时也非常惊奇他对这一新市场的重视程度。花下这么大的资本与力量来促成这一项合作,能狗保证得到那么高的回报么?难道星月集团本身像是一个《连城诀》里边描述的大宝藏吗?
我的阅读几乎把所有在场的人都镇住了。Sisi漂亮的脸上更是增添了一份喜色。在她看来,我亮出了一件法宝,把这次谈判引到了成功的道上。
只有一个人例外,就是前天目睹我被劫持的那个中国人,星月集团里的高级顾问熊凯。
整个谈判过程里,熊凯一直都没开口。但现在他用一句话打破了沉寂:“我们不能跟他签约,他不是黑郁金香帮里的。”
我注意到他用的那个“帮”字。
大家的目光从我转向熊凯。他拿出我熟悉的那个iPhone,在那上边按着键盘。
“刘谦是黑郁金香帮主前天从我们地盘上截走的人。按行规,他不能代表黑郁金香。”他把显示屏对着会议厅转了一周,虽然我离他较远,看不清内容,但我也知道那肯定是前天关于我、阿冲的一段录像。
“大家看到了吧,这儿靠近马城,属于我们的管辖范围。。。”
我根本不懂他们的行规,更不知道他们是怎样划分边界的。从地理意义上来说,从我们公司(或者是我们的帮?)从陆路去马城,必须经过现在的V市。
我更吃惊的是他们为何这么快就撕破羊皮,露出狼的真面目来。
两个集团公司之间,更确切地说是两个帮会之间的一场特殊较量即将展开帷幕。
而我就成了火药桶里一条导火线。
我感到浑身发热。眼前全是火光。
11
周围又安静了一下。我能听到耳机里传来的婷儿急促的呼吸声。让我知道在这个危难的时候,她离得我很近。
“我还以为,大名鼎鼎的鹰叔已经退牌了呢。几年蛰伏之后,竟会亲自出马干小买卖,耐人寻味呀。”摩洛哥人哈桑边说边冷笑着。
皮肤黝黑的索马里人艾迪迪马上接嘴:“这个刘先生,怎的就一夜之间从叶子转到进家了呢?更不可思议咯。”
接下来就是克里默格鲁凶巴巴的声音:“我建议,行使我们的行规,接回财神。”
关键时刻,我心目中的唯一盟友,王曦芝的表现还甚为淡定。她提高了原本略为低哑的磁性嗓音:“慢着,你们得给当事人一个解释的机会。”
我本身的倾向是动用我的防御武器,从会场里抓得一个人质,掩护自己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我听不懂你们的行话,可不可以先给我解释一番?”我先给自己创造一个缓冲的空间。
给我做翻译的还是Peter。他说他们准备以正当的回收人质名义,把我扣押下来。
“我的老板鹰叔是真心诚意想跟你们做生意的,不信你们可以再看看这个。。。”我又用手去碰公文包的夹层,想要重演荆轲刺秦王那图穷匕见的壮丽一幕。
“不可轻举妄动!”及时制止我的又是爱(代)妻林婷。看来她凭着第六感觉查到了我的意图。
我把另一端的夹层翻下来,却不晓得应该怎样圆场。
“不用了,”替我圆场的是副总裁,他们的首席谈判代表Hendricks,“我有个折衷方案。刘先生先做为我们的佳宾留下,由他的老同学Sisi来负责接待。Peter你去通知黑郁金香那边,让他们派代表过来商谈解决这个纠纷。”
我不得不说我只能无条件地去接受他的这个委婉方案。也暗地里替自己捏了一把冷汗。假如我冲动情绪下的应急措施兑现的话,这根导火索肯定会引发起一场大爆炸来。目前来讲,至少我自身会是安全的。
而且我也得到了一个询问曦芝来龙去脉的机会。
唯一让我焦急的是,我跟杨帆约好午后实施的瞒天过海B计划,得无限期搁浅了。
有一点我非常明白,阿冲被多关一天,危险就会多N倍。尤其是在这种两大帮会纠缠不清的特殊环境下。
可以庆幸的是他们真的把我当成了佳宾,没有对我进行任何的人体侵犯。尽管门口的那两名保镖对我的态度没有出现任何好转。
到了Sisi的办公室,我在第一时间用手机短信以暗语形式通知“爱因斯坦”撤销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