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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知野和绿火的过去 一群人嬉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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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人嬉笑玩闹了许久,都醉醺醺互相倚扶着,但没人愿意停下来,阿良拉着姐姐和玉腰手在人群里穿梭舞动。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耀眼,沐浴在风雨之中,肩披着雷电星辰,好像世界都在为她旋转。虽然她的前景是缥缈的,处境是脆弱的,脚下也摇摇欲坠,谁知道下一步是云海还是硬地。
阿良突然意识到她和世间所有的女子其实都一样,都像那晚戌时一刻站在明玉楼下的秋屏,迫不得已在代代相承的躯壳里一次更甚一次自我变卖,只因为这个世界一直在向除她们以外的地方倾斜。
那个饕餮巨人指向哪里,哪里就是他的囊中之物。阿良被尖叉叉起,好像自由的飞鸟,秋屏去别人那儿抢酒喝,好像自愿的艳欢。
“阿良姐,我不想走了,咱们留在这里吧。”柳条摇曳中穿插着玉腰迷迷糊糊的话语。
“怎么现在倒想留在这儿了?”知野扭过头冲玉腰浅浅笑了笑。
“世间万事纷纷扰扰,哪有这里清闲自在。”
“那你想留便留下,我倒想离开这儿。”知野感觉口中干燥,脸颊发烫,挪开脚步想寻些冰水来喝。
薄纱细绢笼盖住的脚步绵软婀娜,知野跌跌撞撞到处走着,像株飘零无依的高草,唯有月光披在身上同她默默相伴。
三年来她第一次喝醉,意识迷迷糊糊好像徜徉在过往那些的凝滞时光里。在那些时候,时间好像雾霭般静止不动,而她的谈笑可以吹破朦胧的雾,掐灭飞散的烟。
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她突然就失去了一切。
甚至都不明白错在哪里,就有一张突如其来的令状宣判了她的未来。难道在圆灵天和修饰司,坤乾园与奚情阁之外、在一张布匹的四个角之外,还有另一层天地、另一个布角?
一只手探过来搀扶住了知野的手臂,是绿火。犹如两人初见时的那一次冒昧的搭讪,软韧的柳树枝条像湖底的水草无声中缠满知野的余生。
千余年前知野去人间游耍,出了坤乾园与奚情阁,来到一片浓雾之中。这里有一条极为宽阔的情河,因为挨着另一处世界极近,所以物华天宝郁郁苍苍,常年笼盖在云雾迷蒙之中。
此处的生物吸收了灵气,慢慢有了性情,河边的一棵柳树也越长越茂盛,最后竟凝生出个小柳树精的模糊魂魄来。
这棵柳树精是这一带修行最高深的,又生在这么一处风水宝地,所以心高气傲,自以为无人可比,每天看着情河水里的自己顾影自怜。
清河岸畔常年无人,所以那日柳树精第一次见到知野时心里极为快乐。可她不知如何诉说,最后伸长枝条把知野拌了一跤,幸好身边的药童及时扶住了知野,这才没有使她跌到地上。
“这柳树真是不长眼,看不见娘娘要踩这块儿地吗?乱长一通没有章法,净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药童嘴里念念叨叨,弯下腰麻利地折握住枝条,打算用采药刀割了消气,“要我说,就不应该出来,人间能有什么好草药?回去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
就要割下去时,那枝条竟然慌慌张张使了一个猛劲儿抽走了,给药童手里割下了一道红肿的伤痕。
药童愣了愣,回头望了一眼他身后的知野娘娘。
知野没理会莽撞顽劣的柳树,只是垂下眉眼伸出手,抚了抚药童的手心,那伤痕马上便恢复如初了。
柳树精心凉了半截,她是知道人间净是些俗物的,可她本以为这里就是仙境,没想到这里才是人间。她本以为自己是旷世奇才,没想到自己只是井底之蛙。
她竟然是没有章法,上不得台面的,柳树精生了许多无名怒火,暗地里恶狠狠看着那个药童,想用眼睛把他的嘴挖下来。
“这里什么时候有了你这个小柳树精?”
还在生气的时候知野瞥了她一眼,柳树精像被噎住一样乖乖报了自己的生辰:“但是还没有名字。”
“瞧你这枝叶极为茂密,我还没见过长得这样盛且杂乱的,风一吹像火一样吧。”
知野的话音刚落,空中就刮起了一阵大风,单单只吹这棵柳树,最后把枝条理得乖顺齐畅。
“好看,好看,就叫你绿火吧。”
绿火看着知野轻轻拍手叫好的餍足模样感觉心里又热又滑,一不留神就像热锅上乱滚的豆子噼里啪啦全都炸开。
“你要不要跟着我?”
“不要!”虽然还没想清楚,但是话音已经直冲喉咙。绿火憋着一股子傲劲儿怒气冲冲,总感觉自己被轻蔑被冒犯。
可又转念仔细想了想,眼前这人看起来很厉害,或许跟着她走能对自己有更多好处。绿火心里琢磨等她再邀请自己几次,到时候她再犹豫着答应。
没想到知野听见她拒绝就了然地点了点头:“那再见,绿火。”
她偷偷盯着那两个人,看见他们一起回了来处的浓雾中,那个药童还在小声念叨着什么就是应该回去,娘娘英明。
绿火心里第一次体会到了落寞的感觉,伸长枝条往前轻轻够了够知野的背影,倒不如说是挠了挠空气,最后还是疲软卑怯地收了回来。
后来她日日夜夜勤奋努力,幻想着有一天知野再从那片浓雾里出来,走到她面前惊叹她的成长,夸她天赋卓越,就算在人间也能取得如此高的成果,毕竟极少有在几百年里就靠自己化成人形的。
她每日闲下来就用枝条顺着微风打旋儿,幻想再次相见的场景,零零碎碎罗列了万亿种可能。这里终年大雾,时间的流逝难以察觉,绿火靠脑海里的想象计量日子,在她觉得过了六七百年的时候,知野果然出现了。
绿火心中一阵狞笑,觉得万事都在她的预料之中,这个人果然来找她了。
她日日夜夜渴盼这个人的到来,即使她心中不愿承认这个事实。
她狂妄自负,认为这世上只有知野能够资格和她相谈甚欢,虽然她心底是排山倒海的酸意迫切想得到她的认可。
她化作了人形,是个明媚的绿衣女子,身上带着幽幽木香。
看看我吧,看看我吧。
绿火感觉自己像一条小蛇,吐着信子露着獠牙,刻意徘徊求欢。
这一次绿火跟着知野去了坤乾园和奚情阁。
一座满月门上挂着坤乾园的牌匾,进去行了一段又看见一座满月门上挂着奚情阁的牌匾,再行一段则又是坤乾园的牌匾。如此来来回回反复了几次,搞得绿火云里雾里,最终踩着吱呀呀的木楼梯上到了一个极为宽敞的房间。
知野坐在桌前,挑拿起桌案上仍在燃烧的烟斗缓缓吸了一口,药童在一边静静站着。绿火看了一眼又埋下头,没想到这座玉面菩萨一样的高贵娘娘还会吞云吐雾,心里默默嗤笑了几声。
烟斗里的烟徐徐绕过来,缠在绿火的身上。
“什么味道的?”知野的声音像笼着烟一样暧昧不明。
“甜丝丝的。”一下下如金星闪烁崩裂在空中。
药童听了笑了笑,绿火不知道这个男人为何要笑自己,恶狠狠看了他一眼,又柔搭搭望着知野。
“你心里此刻在高兴呢,欢悦就能闻到甜味的。”
绿火瞬间红了耳根,想了一会又故意别过头看向别处,赌气般不再说话。
“生得这么标致,别这么忸怯。”知野知道绿火的心思,也知道自己这么说能让她心里反复琢磨,成晚睡不着觉。
可是她偏偏就喜欢这样,她喜欢把所有人都拴在一根极长的线上,偶尔扯动一下,万事万物都会按她的想法进行。
“抬头让我好好瞧瞧。”知野眼里含着笑,即便烟斗里的烟对她来说从始至终都是无味的。
绿火扬起下巴看着前面,突然发现知野身后是一面药墙,朦朦胧胧看不清字迹,但唯独在三行八列的位置写着自己的名字。
她心里一直惦记着我?还特意写我的名?
“今日我要去修饰司借宝物,缺一个在中间作见证的人,想起你来了。”
“你好大的福分,快谢过娘娘。”药童突然皱眉道。
绿火心情好不和他计较,乖乖垂下头,有模有样作揖谢过了知野。这是她第一次学着作揖,弯下腰的时候颇为玩味地舔了舔唇角,原来书本上的礼是这种奇妙滋味,如今她竟成了一个会打躬作揖的柳树精了。
知野和药童并排走在前面,这个药童比知野还高几分,样貌说实话也端正好看,但怎么有着这样一个怪脾气。
绿火跟在后面瞅着药童,心里暗暗骂了他几句,就这样还能一直跟在知野娘娘身边,真是抬举他了。
三个人兜兜转转,还途径了一大片荒芜的云海,走了不知道多久,绿火看着脚下的路头里发晕,已经记不清走过了哪里。
末了停在了一处暗红地面上,绿火猛地一抬头,发现四下昏昏沉沉,天与地没有界限,全都是一样的深红色。正前方矗立着一座金碧辉煌的琉璃宝殿,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