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门》小狗烧香

39、饮酒赏月 两人吃了一

　　两人吃了一会儿，快吃完的时候，两个小姑娘又及时端上了第二道热菜。

　　这些端茶倒水的小姑娘和厅堂里弹奏舞蹈的女子模样都很标致，只是看过一眼就没了印象，好似大家都是一样的脸庞一样的人。阿良甚至分不出眼下端来热菜的小姑娘和刚刚端来冷盘的小姑娘是不是同一个。

　　玉腰的薄瓷盘底堆满了皎白的百合瓣，鳞叶肥润厚嫩，像一层波光粼粼的如梦雾境。百合为底，上面是滑熘红绿蔬果丝焖飞禽，最后又额外浇了一层薄蜜汁。

　　阿良的虽也好吃，但看起来没有玉腰的诱人，想与她换了尝一口，却碍于知野的端重不敢冒昧。

　　等一曲舞毕，众人交口称赞。阿良早就发现别人的眼前都或多或少还有餐食，只有姐姐的面前空空荡荡，于是趁此机会问姐姐是怎么回事。

　　“我已经酒饱饭足吃不下了。”姐姐轻柔地笑了笑。

　　阿良觉得胃里哀嚎阵阵，可能是今天一直没怎么正经吃饭的缘故，很快就吃完了自己的热炒，小姑娘又赶紧为她端上了一道大菜。

　　“今日办这立春晚宴，大家齐来祝贺，更有二位真人千里迢迢赶来，实在是喜上添喜。”知野轻轻扶了扶簪子，笑意盈盈看着众人，“咱们来和两位真人共饮一杯春酒。”

　　这时每个人的后面都出现了一位小姑娘，款款走来斟满已经温好的酒。大厅里酒香四溢，一些轻盈缥缈的花香还缠绕在浓郁的酒里热烘烘翻飞缭乱，酒质澄清，颤巍巍倒映着厅堂里的光影闪烁。

　　“春酒以情湖水为底，加了春花，还有初生的柳枝嫩芽，又晒满了足日的春月。今夜刚刚酿成。”对面的绿火给阿良和玉腰介绍道。

　　姐姐侧身扯了扯阿良的衣袖：“阿良，你们两个快端起酒杯说几句贺词，讨个喜头。”

　　阿良还没想好说什么，玉腰就已经双手捧着杯站起来，对着堂上的知野鞠了一躬：“小女玉腰，承蒙知野娘娘先前垂爱，春日万物复苏，病祛魔除，歌舞升平，万象始新。祝知野娘娘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大家听了玉腰一番极为顺滑的俏皮话都笑了，知野轻轻扬起了嘴角，她举起桌上的一只酒杯，里面盛着碎金玉液，然后缓缓抬高手臂，在空中与玉腰虚碰了一下。

　　只听得大厅里叮当一声清脆悦耳，好像两盏杯子真的碰到了一起，震得光都虚虚实实漾开。玉腰感觉头皮微微发麻，好像浑身都被涤荡了一般。

　　“你这嘴怎么越来越滑头了？”姐姐打趣坐回来的玉腰。

　　玉腰的脸颊有些泛红，像笼了两团粉雾，对着姐姐腼腆笑了笑，又颇为不稳地坐下。

　　“这酒极易醉，你又未曾喝过什么酒，还是不要再喝了。”姐姐掩了玉腰的杯口，把她的酒杯取走了。

　　但玉腰头里昏昏沉沉，很想再饮一杯。阿良祝贺的贺词她甚至都没有听清在说什么，只闻见一阵阵的酒香缭绕在自己顺滑发丝和温热的吐息之间。

　　“姐姐，这里怎么有假的周儿？阿良姐还说有假的三小姐。”玉腰突然想起来这事，趁着四下喧杂问她，“怎么都是假冒的东西？”

　　“因为我总是万分想念你们，也想念丞相府，所以知野为了我变化出了丞相府里的人，以缓解我的思念之情。”

　　两人听了这解释心中了然，阿良又低声问：“姐姐，那绿火是什么人？”

　　“绿火？绿火是知野的旧熟人，知野最早对她有恩，她俩可要好了，其余我也不清楚。”

　　阿良移过去目光看了一眼，知野正掩面把金子填入口中，下唇还挂有一抹金屑，身姿端得极正，只是垂眸凝视着盘里的珍宝玉石，像一尊在做禁忌之事的端庄玉面菩萨。

　　而绿火在席下半倚着身子，发髻有些散乱，软塌塌举着手里的杯盏玩弄，等她一饮而尽时，眼光流转着看向了阿良。

　　阿良心头一颤，举起杯来冲绿火遥敬了一杯，她满心都是绿火早就知道自己看穿了她的真面目还撒谎瞒骗，心里慌乱不敢看她，又急忙低下头吃自己的餐饭。

　　这道大菜中间立着一座小木框，里面是一大张淋了细丝炸蛋的洁白糯米硬纸，右边是道软糯鲜嫩烤鹅炖凤尾，左边是道甘脆爽口梅子爆香笋。端菜的小姑娘说需要用左边的素菜破了那面糯米墙去贴上右边的肉菜吃，两道菜就会口味调和互补，相得益彰。

　　阿良从没吃过这样好的餐食，微微颤抖着夹起混着梅子丁的嫩香笋，咔嚓一声穿透了糯米硬纸，玉箸带着几缕灿黄的鸡蛋丝和糯米片贴泡在浸满鲜郁汤汁的烤鹅炖凤尾里。

　　糯米纸片和炸蛋丝很快变软渗满了汤汁，阿良用玉勺取出这一口混好的餐饭，软硬适中的香弹糯米缠着孔隙里浸满两味菜汁的炸蛋丝，爽口的鲜梅子丁和脆亮的春笋中和了烤鹅的腴润，凤尾虾又极大程度上增了另一种层次上的鲜味。

　　见玉腰的眼前还是之前只吃了一半的热炒，阿良就问她要不要尝尝自己的，玉腰却连连摇头。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很撑，已经吃不下了。虽然很美味，可是无福消遣了。”

　　后面的小姑娘闻言只好撤掉了玉腰的餐饭，她面前空空荡荡，望着阿良的酒杯出神：“我还想再喝一杯春酒。”

　　阿良看着玉腰的神情摇了摇头，让她不许再喝。

　　这时众人突然消了声，因为厅堂里又来了一队歌舞弹奏的女子。

　　“三百年来不见君，一枕仙池恨。特逢千年难遇的立春吉日，为娘娘献舞一曲。柳色浓浓化风雨，一曲韶乐绕昼长，天上长春。”为首的唇上点有胭脂的那个女子对着知野恭敬地拜了几拜。

　　阿良侧着头，视线越过姐姐的侧脸看向知野。姐姐满心欢喜地望着堂上辉煌耀眼的知野，簌簌的睫毛起落不定，挠着阿良的心，让她心里平生几分醋意。她才是姐姐的亲妹妹，一直以来明明都是她们两个相依为命，怎么到如今事情变成这番模样？

　　这次两人相见以来，她有万般话语想和姐姐倾诉，姐姐却一直非常冷静。原本阿良才是姐姐世界里的重心，现在阿良感觉自己的世界天翻地转，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竟然无形中被逐出了原本的位置。

　　可是她看向知野，又觉得是自己在不识大体耍别扭。知野又没做错什么，相反还一直为了姐姐做这做那，怕她想家甚至变化出丞相府里的人陪伴她，当初要不是知野相救，自己也见不到姐姐了。

　　知野这么好看圣洁，让人不敢把邪念靠近她几分。阿良心乱如麻，感觉自己背上细汗涔涔，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多思多虑？大概就是姐姐突然消失的时候，她瞬间没了庇护。

　　“阿良，你想什么呢？”姐姐突然回头握住了她的手。

　　阿良浑身抖了一下，这才注意到舞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表演完成，一群舞女乐女正团团围住知野恭贺道喜。

　　“姐姐，你和我回去吧。肯定是弄错了什么，生死簿子上说你没有死。”阿良贴靠在姐姐的肩膀处垂头低语，揉捏着姐姐的手指。

　　突然厅堂里一阵骚动，知野不知道为何起了身，正往门外走去，大家都簇拥在她身后跟着。

　　绿火凑过来问三人：“怎么不一起去呢？娘娘说要带我们饮酒赏月去。”

　　外面夜色寂寥，湛清的月光垂落在柳枝上，又顺着柳叶一滴滴飘坠在地上，随着风动缓缓摇曳。

　　阿良拉着姐姐和玉腰的手，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日子，带着暖意的微风贴在脸上，躁动的自然气息可以席卷倾倒一切。

　　可能是喝了许多春酒，大家都醉眼迷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细语。时不时有人咿呀呀浅浅吟唱几句，或者独在月光下迈一段舞步，就有许多人笑语盈盈地低声欢呼。

　　“给妹妹们都再斟一壶——”远处传来知野的欢笑声，“绿火呢？”

　　绿火闻言小步跑过去。

　　“快来给大家跳一曲。”

　　众人纷纷鼓掌，柳叶嫩绿，女孩子们的脸却绯红，眼珠和月光一样光泽流转，眼角含着的情意拉着细丝，勾住每一个人的衣角，和湿漉漉的骨木桌凳。

　　阿良想起之前判官说过，绿火是个柳树精。

　　她有着明媚而肆意的舞姿，腰肢柔软极有韧性，圆灵阁里的柳树也随着她摆动，像夜里生起绿色的火海。

　　天空降下雷电，惹得所有人都惊呼一声，然后又笑意吟吟继续搂抱在一起，大家的轮廓都被霎时的光亮临摹拓印，一遍遍刻进每个人的心里。

　　许多人陆陆续续围着绿火起舞，没一个人愿意放下手中的酒杯，这导致在一声声娇嗔中，春酒慢慢溅满了大家的衣裳。

　　“再来点儿酒——”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回荡在柳条的燃烧中。

　　玉台姑娘轻声哼唱着小曲绕到知野身边：“知野娘娘——再下点雨吧！”

　　天上马上降下细细的雨丝，打得柳叶轻颤，混着上面的细霜跌入酒杯。

　　阿良第一次明白过来，为什么她第一次进修饰司的时候，鬼官说姐姐入了仙境。她看着姐姐眼里闪烁着光影，突然觉得自己万分自私，让姐姐跟她回去又能去哪呢？倒不如在这享福，万般皆是命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