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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尖叫的柳树 “我们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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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到了。”
绿火看见这座琉璃宝殿上挂着一张规正庄严的牌匾,上有“修饰司”三个大字。
知野在前,药童和绿火在后。三人小心躲过路边的荆棘木,成簇扎堆的荆棘木开出了一片洋洋洒洒的朱砂花海。
“知道娘娘要来也不收拾收拾这破落门户,没眼力见儿的东西。”药童在一边冷着眼说了几句。
“成天到晚痴痴癫癫,就你嘴碎,这可不是在自己家。”知野抽出袖里的帕子头也不回地甩在身后药童的脸上。
那药童单手扶住脸上的帕子闻了一大口,又极为熟练捧下帕子,囫囵塞进胸前的衣服里,眼睛并未离开知野分毫。
“我有些时候话也不多。”药童眯起眼轻快地笑了笑。
虽然知野没理他,但药童依旧饶有兴趣地看着知野的背影,还歪过身子想看她的脸颊。
绿火见他塞了手帕的衣裳胸口处鼓鼓囊囊隆起不平整的一块儿,像春天将要破土而出的树苗。
走近殿门时,门外的几个小鬼连忙点头哈腰来迎接。他们长着红黑脸面,佝偻身子,枯瘦的指爪从不合身的衣袍里露出来。
“稀客!贵客!知野娘娘快快请进!”小鬼们七嘴八舌像平地上乱窜的猴子,迎着三人进了大门。
里面一股子呛人的尘灰血肉味,朱砂粉被开门的动静吹得飘落不定满殿乱飞。堂上坐着一个长着三个头的怪人,华服外面挂着厚钢甲,手里举着一根千年锡杖。
绿火仔细一瞧,正中间那个头和知野容貌极为相似,只是媚态难掩,一副勾人模样。她吓了一跳,心里寻思难道这修饰司和知野都是一家的?容貌竟像亲姐妹一样,虽然不知为何修饰司这一位体貌一言难尽。
剩下两个头则是一男一女,正缠缠绵绵反反复复,若即若离绕贴在一起。
“你这回来我这里有何贵干?”
中间的头一开口说话,竟然是个男人声音,绿火被吓了一跳,搞不清这地府是个什么奇怪状况。
“来按之前的约定取你那宝物溯镜用用。”
堂上的三头天子拍了拍桌案,从两侧阴暗的角落立刻走出了十二个身形高大威猛的男人。
“劳请几位判官把溯镜搬出来。”
绿火的眼睛到处乱溜,看着这十二个踏地有声的狰狞判官一起进了后堂,过了一会儿果真抱出来一面裹着黄绸布的镜子。
“虽说咱们也是老相识,但是此物特殊,还是得立个契约。”
“那是自然,中间人我也带来了,她是田云一带的柳树精,在情河边上,虽说我们两个是同乡,但不相熟,你若是不放心可以查查她的簿页。”知野的声音飘在殿堂里煞是好听。
三头天子大手一挥,喷着粗气大笑两声:“那倒不用,直接用这溯镜照一照便好。”
几个判官把溯镜放到了三头天子和绿火的正中间,再把黄绸布掀下来,这样一面审照绿火,另一面可供天子查溯。
盈盈银镜里映出绿火的容貌身形,镜中的她身后还立着一棵大柳树。绿火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眼睛都瞪累了也还在不停地看。
过了良久,也不知道三头天子看见了什么,总之点了点头认可了绿火作证一事。
“这倒真是个小柳树精,才几百年光景,心思也稚嫩。”三头天子冷哼一声,眼睛撇了一下知野和药童,“不像这个女人,心思歹毒,你可别着了他们的道——”
“呸!”药童往前大踏了一步,“你个臭写书的,我看你是眼珠烂在墨缸里了,捞出来放脸上好好看看那破历簿,今日你该伺候娘娘宴饮。”
三头天子冷了冷脸色:“我看你还是自重吧,自己不愿意享福非要去当这女人的看门疯狗。”
绿火还记得三头天子和药童轰轰烈烈吵了一架,害得修饰司里金钟长鸣旌旗乱飞,看起来两人像是积怨已久。
后来几人落座饮酒,酒过三巡,气氛突然温和了许多。虽然绿火是个少不更事的小柳树精,但她心思七窍玲珑,很快就推断出这个三头天子是个道貌岸然的虚伪之辈。他与知野互相忌惮,但碍于彼此的地位和明面上的关系又不好撕破脸皮。
三头天子无人作陪,孤单寂寞,即使心里讨厌知野,可起码这也算是有人来陪他说话饮酒,聊胜于无。而且知野还是个颇有姿色的,要是她身边的疯狗不乱叫,也算赏心悦目。
想到这他有些嗤之以鼻:“我要是能有下辈子,我也要当个女人,轻轻松松就有人为了自己赴汤蹈火。”
药童冷笑了一声,一杯酒泼在地上:“那个宣起此刻肯定也在宫中和妃子饮酒呢,你想找他承欢就快去罢,别扭扭捏捏非要拉扯上别人为你的腌臜心思作陪。”
三头天子听了脸面青一阵红一阵,嗫嚅了一会儿怒目圆睁,大骂了几句。
已经半醉的他跌跌撞撞从坐席里走出来,来到药童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大声道:“你就是个没出息的丢脸东西!她救了你的命,又再吃了你的命!你的魂都被这个女人吸干了!现在还天天背着个破落药箱扮这出云淡风轻的模样,亏我当初还高看你,丢人现眼。”
绿火没看清药童对三头天子做了什么,只见突然间他的钢甲铁靴就全都裂开砸在地上,里面的一身华贵锦服也迅速在地面铺开。
但比起铺开,绿火觉得更像被血肉推到了她的面前,一滩顺着三头天子的身体流下来的没有形状的肉泥,里面还掺夹着三个头吃剩的碎骨头,捧着那段精美布条就涌到了酒杯前,滑稽得倒像是特地来给她敬酒的。
此时来了一个判官念了几句咒,一阵烟雾飘过后一切又恢复如初,过程之迅速让绿火觉得刚刚的一切都是幻觉。
“放溪,太过分了,去向天子认错。”
药童低头听了知野的训话,果真去三头天子面前拜了几个大礼。他虽心里不服气,但也知道自己这次行事确实过分,何况三头天子是比知野娘娘地位稍高一重的。想到这他暗中咬了咬牙,凭什么这三面妄自尊大的人皮镜子就地位高?他偏想让知野当第一。
“你出去吧,留下我们三个在这儿。”知野对药童示意了一下殿门的方向。
后来三人酒越饮越多,绿火也记不清后面的事情了。只感觉自己迷醉在温热漂涌的波纹上,迷迷糊糊就出了这处世界,又回到了人间的田云。
她一下就大醉了八九天,这里的浓雾让她的气息兜兜转转周而复始,烈酒升高了气温,潮湿的发酵味道让一切都昏昏沉沉,昏天黑地的大梦磨削她的感知,闭上眼睛那些晶莹剔透的琉璃瓦还在叮啷作响,漫天的朱砂粉填满她的肌理。
绿火本以为自己会永生永世醉下去,但毫无人迹的田云边界那天来了一队拖沓的车马,为首的是一个器宇轩昂有着黑色胡子的男人,很多挂甲衣持铁器的士兵候在一边,队伍的最后还拉着一个大铁笼。
一个长袍男人称呼为首的那人皇上,他说就是这儿了。
绿火尚且迷迷糊糊,还闹不明白这些人在说什么,觉得依然是自己的梦境,不然怎么可能又见到知野呢?浓雾竟然也消散了,而知野坐在远处的华帐里面吸烟斗,她美得像烟一样。
长袍男人又说这可是地府的簿子,试了人间的各种笔墨上万次,也没有一种可以写上,既然写不上,那便用针扎着绣进去。
线刮过簿页,如同铁刀贴着白骨削肉,一阵阵喑哑的哀嚎声像修饰司里刮朱砂花的声音。
绿火是被烫醒的。
滚烫的红色溅到她的枝干叶片上,上面还带着箭镞的铁腥味。
睁开眼醒来就看见了一双充满恐惧的眼睛,颤抖的眉头凝不起她的痛苦,胸口处正插着一支箭,绿火没认出这是谁,她本疑心是知野,可是知野娘娘不可能有这种恐惧的落魄样子。
等那一群男人把她拖起来时,绿火突然辨出来她就是知野。
绿火第一次发现书本上的东西不一定是正确的,书上说植物不会言语,可是为何柳树会尖叫。
她全部的气息都被活生生抽干,她听见自己的枝干在颤抖切磨,知野的血好像在她身上烧灼出无数个大洞,红色的血扑灭了绿色的火,把她紧紧攥住。每一茬柳木的纤维都在颤抖蜷缩,吱吱呀呀的锐叫让人觉得柳树里蹿爬着一满洞的濒死耗子。
慌慌张张的人群吓得逃走了,带着知野的车轮碾烂了土地。
身上的血点又烫又痒,给绿火烧出了眼泪,那些血渗进土里,渗进叶脉里,渗进枝干里,滚着浑身的刺扎进绿火的身体里。她缩在自己的枝干里贪恋地舔干净了知野粘稠的血。
绿火不知道该如何向自己解释发生的这一切,想了很久很久,最后觉得是知野咎由自取。她若是强大,又怎么会被一只箭刺伤?她肯定是招惹了仇恨,不然人间的皇帝为何要来掳走她?
她恨知野,恨知野太弱小,恨知野每次看向她的目光,运筹帷幄的,暧昧不明的,惊恐无神的,她恨知野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她恨知野比她强大,她恨知野的血如此粘稠烫人。
她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因为自己每日每夜都要陷进有她的梦境里去,她恨不得吃干净她的每一滴血,这样知野死得彻底,她也能踩着她的骨头修为大涨。
绿火的心里快要恨死知野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她要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自己只是个无名小辈,怎么可能陪她这种上仙消磨时光。被知野梳顺的枝条很快又全都长了回去,她变成了一团咬牙切齿杂乱的火,枝叶交错盘桓是没有归处的飞鸟。
三头天子说得简直太对了,她会吸干人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