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林》克格勃

11、咖啡馆

　　祁苒和母亲说了很多话，两个人从来没有见过面，但是像亲生母子一样。
　　“以前爸爸经常会带我们来。”他说，“他告诉我妈妈喜欢热闹，如果带着你来看她，一定要多说话。”
　　“那她为什么……”我说到一半，觉得这话不妥当，停住了嘴。
　　“喜欢热闹，不代表心里热闹。”他蹲在墓前，我站在他旁边，“妈妈很孤单。”
　　他又絮絮叨叨说了一些话，主要是关于我的，关于我生病的事，关于我失忆的事，缄口不提我和他在一起的事。
　　“妈，我会照顾好他的。”他最后站起来，大概是脚麻了，打了个踉跄，“您也要照顾好自己。”
　　他用手拨弄了下被风吹歪的茉莉花，摆正了苹果，朝墓碑鞠了一躬，我学着他的样子，也鞠了一躬。
　　“我们走吧。”他拿起搭在树干上的外套，拉起我的手和我往山下走。
　　看门大爷冲我们摆摆手，祁苒咧嘴笑。我茫然地和他上了车，他从前面的纸巾抽里面递给我一张纸：“眼泪擦擦，我带你去我那儿。”
　　我迷惑了。
　　因为他全程没有搭理我，我以为他又生气了，但是想不出我究竟哪儿得罪他了。
　　直到他的车带我到一个咖啡馆，大大地标着“芣佑咖啡馆”五个字。
　　“下来吧。”他帮我打开车门。
　　我扶着他下了车，抬头看看这规模不小的建筑。
　　“这是我工作的地方。”他解释，“之前没带你来过，最近看你身体好点了才带你来。”
　　我怀疑他在这里面当服务员，不过我没看到过他穿服务员衣服的样子。
　　他拉着我的手走近大门，迎客的服务员及时开了门，礼貌地叫了声“祁总”。
　　他朝他们点头，又拉着我往楼上走。楼梯是公用楼梯，服务员忙碌地上上下下，也有不少顾客欣赏沿梯的挂画。
　　“这都是你挑的吗？”我抬头边看着画边跟着他往上走。
　　“大部分是我挑的。”他就着我的速度和我慢慢走，“顶楼我办公室那层是你挑的。”
　　一共四层楼，祁苒在顶楼办公。四楼的风格和楼下截然不同。楼下以典雅清丽为主，而顶楼是热烈激进的。
　　色彩对比尤其强烈，像是在地狱燃烧的熊熊烈火。
　　他用钥匙开了最深处的门，办公室里摆了一张书桌和五张沙发。
　　“坐会儿吧。”他打开窗户，帮我倒了杯水，“我签一下文件，很快。”
　　我屁股还没坐热，有人敲了敲门。“进来。”他说。
　　一个服务员姐姐端着托盘走进来，先把一杯咖啡轻轻放在他的桌子上，然后走向我在我水杯边放了一杯热可可。
　　“不用给他，把他的那杯拿走。”
　　我伸过去拿可可的手悬在半空，服务员姐姐抬头看看我尴尬的脸，又把我那杯收回去了。
　　“小冯，你和后勤说一下今天下午我都在，有什么文件要签字的都拿过来。”
　　服务员姐姐说了声“好的祁总”，轻轻带上了门。
　　原来我哥还是个霸道总裁？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衬衫，袖口因为刚刚爬山所以把扣子解开了，蹬着条运动裤的腿隐在桌下。
　　手上动得飞快，两页纸的文件随便一瞥就签上名，瞥到不对劲的地方会停下来看几秒，很快又翻走了。
　　我趴在沙发上看着他工作的样子发呆。
　　半小时后，他工作完毕。
　　我还保持原来的姿势在不远处看着他，直到他走到我跟前我才回过神。
　　“怎么了？”他摸摸我的脑袋，“无聊啊？”
　　我摇摇头，手指拨弄着沙发上细小的绒毛。
　　“带你玩游戏。”他把我扶起来，拖着我到他书桌边上，打开电脑。他坐在椅子上，我像被罚站的小孩一样站在他旁边。
　　“你站着怎么玩？”他哭笑不得道，我也很奇怪为什么他要露出这种疑惑的表情，显而易见我没有凳子。
　　“你这没有凳子了。”我诚实地说。
　　他没有说话，把我往他身上一拽，我只能坐在他腿上了：“别乱动，纯玩游戏。”
　　我也没打算乱动。
　　他握着我的右手放在鼠标上，另一只手放在键盘上：“控制方向。”
　　我习惯性地随便按了几个键，电脑里的人物跟着我的方向开始行动。
　　“把那个武器捡起来。”他贴着我的耳朵，把下巴搁在肩膀上，“遇到人了就用手里的刀挥。”
　　我稍加练习，顺手了不少。祁苒松开我的手，环住我的腰看着我打游戏。
　　游戏里我死了好多次，每次都死得很惨。我玩了两把就不想再玩了，这种让我有很强代入感的游戏体验感并不好。
　　我靠在他肩膀上休息，门又被敲响了。“祁总，我来送饭，还有几份合同要签一下。”
　　他站起来把我放在椅子上，自己去开门。
　　服务员姐姐在门口把托盘连带着合同一起放在他手里，眼睛偷偷往屋里瞥了瞥。
　　祁苒挡住她乱瞥的视线，弹了弹她的额头把她弹出门外，关上门：“吃饭了。”
　　他把午饭放在书桌上，什么都不垫就让湿漉漉的碗底和桌面直接接触。
　　“怎么了？”
　　“你不拿个东西垫一下吗？”我比划一下，“比如那个杯垫，或者我在托盘上面吃。”
　　“我都让你在这儿吃饭了，当然是不怕弄脏的。”他说，“吃吧。”
　　这里的饭菜做得没有祁苒好吃。米饭不糯，青菜也不嫩，连肉都没有祁苒煮的烂。
　　我抬头偷偷看着坐在沙发上皱着眉头的祁苒，莫名一阵心悸。每次一看到他我的情绪就会变得奇怪，究竟是奇怪在哪儿我也说不上来。
　　我们之间的关系很怪异。我对他的感情不是爱情，但是我爱他。像是一个身体习惯，刻在骨头里的爱他，毫无理智可言。
　　不仅如此，我觉得他对我的感情也不算爱情。更像是一种占有和控制，只要我乖他就爱我。
　　这个时候，如果我有记忆，就一定能判断出来我该不该继续爱他。
　　“一天到晚看着我干什么？”他抬头冲我笑，正午的太阳照在他脸上格外耀眼。
　　他是太阳，而我是见不得光的霉斑。
　　“没……没事。”我慌乱地低下头，往嘴里扒饭。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往我这儿走：“吃完饭可以晒太阳睡个午觉，一上午也累了。”
　　“那你呢？”我问。
　　“我把桌子上那些看完就过来陪你。”
　　他帮我把沙发铺好，还垫了一层厚厚的的毯子，大夏天的也不怕闷出痱子。
　　空调开到合适的28度，半掩着窗帘，毒辣的太阳瞬间就失去了脾气，像一层纱盖在我身上。
　　我这半边暗得深沉，他那半边亮得磊落。
　　说自卑总显得矫情了些，但此时我的的确确在被这种情感所折磨。
　　祁苒是一个正常人，还是正常人中优秀的那一批；我是一个病人，还是病人中病入膏肓的那一批。
　　现在那个优秀的正常人说爱我，我该相信吗？
　　我该不该为了他活下去？
　　我在太阳底下迷迷糊糊，意识时不时抬头去看看天上挂着的太阳，又时不时在梦里走一圈。
　　我也想伸手去够太阳。
　　但是太阳离我太远了，我就算是跳起来也够不到它的边，我想问问祁苒能不能把他的太阳分我一半。
　　他回答我说：“你就是我的太阳。”
　　这种烂俗的情话我听得耳朵都起了茧，我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太阳，就像太阳永远不会被我触碰到。
　　恍惚间我感受到身边的那块沙发往下塌下去了，温热的身体透过厚厚的毯子拥着我，我的皮肤被灼伤。
　　这难道就是触摸太阳的代价吗？
　　我不安地打了个激灵，他拍着我的背哄我入睡。
　　我好像睡了很久，不过我醒的时候太阳还挂的老高，依然如我睡前那样毒辣。
　　祁苒闭着眼睛躺在我旁边，我和他额头贴着额头，摆出了天鹅一样的爱心造型。
　　他睫毛好短，像两把短毛钢刷。嘴唇也好薄，看起来很薄情寡义。
　　我一动不动躺在他怀里，听着他和我的心跳融为一体，看着他入神的坏毛病又上来了。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醒的，我回神后他也一动不动看着我。
　　“回来了？”他蹭蹭我的鼻尖，“你最近好爱发呆。”
　　我木讷地点点头。
　　“会变傻的。”他刮刮我的鼻子。
　　我已经变傻了，再傻下去应该和现在差别不大。
　　“我爱你。”他对我说。
　　听多情话的我已经麻木了，他每天说我爱你的次数都快赶上我吃饭的次数。
　　大概是我把不屑表现得太明显了，祁苒的表情看上去很认真。
　　“你不信？”
　　我眨眨眼睛。
　　他很无奈地抱住我：“亲爱的，我真的爱你，我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一连串的爱激起我一身鸡皮疙瘩，要不是这个时候我还不记得有“非主流”这种东西，我一定把他推开。
　　“别不相信，我这个爱你可以理解成各种含义。兄弟之间的爱，爱人之间的爱，朋友之间的爱，都可以。”
　　“每一种都是刻在骨头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