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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我会听话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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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粒种子一旦被播下在沃土,就会生根发芽。我日夜想着这件事,只要清醒着,它就不断地困扰我。
像一只怪兽,吞噬着仅剩不多的我的生命力。
祁苒和我很默契地不再提及这件事,而药物的副作用日益显露。
我睡眠的时间越来越长,大多是半梦半醒,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祁苒大概是发现了,也可能装作和原来一样。
我坐着坐着就会睡着,也不能说是睡着,因为我还听得见外界的声音。可是外界的声音又离我很远,我在海底,而声音从海面的轮船上传来。
海底很黑很安静,轮船上会传来美人鱼的歌声。而我被海草束缚,游不上岸,在海底吐泡泡。
我时常无故地哭起来,从心底感到悲凉,却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心脏四分五裂,但会迅速拼接。
每天重新死一遍,又重新活一遍。
将死之人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祁苒把我像稀世珍宝一样对待,他做得出世界上最好吃的食物,只是我失去了吃饭的欲望。
不仅是吃饭,我还失去了活着的欲望。
“小言,后天,是妈妈的忌日。”我靠在沙发背上昏昏欲睡,像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像。
我用气音回了一个单音节:“嗯。”
“我们去看看她。”祁苒给我按太阳穴,“你已经很久没去了。”
我的确很久没去了,三年。
一想起这个就头疼。
我不敢去,我怕妈妈认出这个身体里的灵魂不是她的儿子。
“给她准备点苹果和茉莉花,这是她最喜欢的东西。”他在我耳边像在唱催眠曲,“今年你去了,她会更高兴。”
他俯下身亲亲我的眼睛,吻去我眼角不自觉残留的泪水:“乖乖,哭得我心疼。”
我的生命力在无声无息中流失,像久开不败的玫瑰终有一天会枯萎,我像垂垂欲死的病人,在恍惚间看到死神的降临。
他总是心疼,却不顾我。
我被脱去衣服按在床角,他让我勾住他的脖子,我就覆上去,他让我攀上他的腰,我就盘腿上去。
我不懂技巧,只能听他的照做,只有这样他才能感受的出来我的包容和爱。
只要是他,我什么都愿意做。
他的汗水滴在我的眼睛边,像我哭了一样。他在我耳边不停说爱我,叫我乖孩子。
我知道怎么取悦他,我在他耳边叫他哥哥,他又强调了一遍他爱我,然后处处撞上我的枪口。
潮水般的快感淹没了我,我怕极了,我被拆得四分五裂,快感不属于我整个人,只属于我身体的一个零件。
而这个零件,正在坏掉。
每次潮水涌来,我都哭着躲避,但是潮水还是把我拍在沙滩上,我变成了一滩烂泥。
我不知道这是第几次昏迷,日夜不分,梦里和醒着没什么区别,但是梦里的祁苒对我不友好,如果睁眼看到叫我“亲爱的”的祁苒,我会安心。
“醒了?”他揉揉我的脑袋,一手压在我腰的酸痛点上。我倒吸一口冷气,疼痛让我从昏迷中清醒。
“冷不冷,要不要把空调调高点?”
我这才意识到夏天到了,空调调在合适的28度,再往上调干脆别开了。
我摆摆手。
“好。”他蹭我的脸,我没有力气躲他。
“我看你最近精神很差。”他终于意识我我的恍惚了,“是吃药的缘故。”
我知道。
一滴水落在我的肩上,我费力转头去看他,想帮他舔去眼泪,他却又把我的头转回去说:“没事。”
没事个屁,他一哭就绝对不会没事。明明难受的是我,痛苦的是我,要死不死的也是我,他为什么会哭得好像是他一样。
到这种时候,我还得安慰他。
“我爱你。”他短促急切地吻着我的耳朵。
我被压得往右偏头,却是舒服地眯起眼睛。
“答应我,和我永远在一起好吗?”
他这是典型的没有安全感的表现,我们两个像恋爱剧的男女主角一样互诉衷肠,但是做不到像他们一样一辈子在一起。
我无法承诺,我知道我活不长,贸然许诺会伤及无辜,说不定在某一天我就会被某辆飞驰的汽车撞飞,而那时祁苒已经找到了新欢。
这真是再好不过了。
我轻轻捏了捏他放在我肚子上的手,示意他别担心,人是善变的,说不定哪天就带着嫂子来逼着我作揖祝福。
他把我按在床上亲了一顿,他又好像会错意了。
X月X日,祁苒破天荒在早上叫我起床。我睡眠本来就不深,他一张嘴热气喷在我耳朵上我就醒了。
“小懒猪。”他给我套上体恤,“去看咱妈了。”
我打了个哈欠,被他抱去卫生间。我已经能走了,他还是喜欢抱来抱去。
我洗漱完,他把我抱去餐桌,桌上摆着佐料丰富的三明治。
“乖乖吃完,才有力气去看妈妈。”
他很知道怎么戳我的点,我不得已咽下一口又一口,最后几口几乎吐出来。
“好啦,我们出发。”他帮我戴上遮阳帽,换上登山鞋,还带了遮阳伞防晒衣墨镜一系列娘兮兮的东西。
“地方很高,她喜欢远方,所以山顶视线比较好。”他和看门大爷打过招呼,和我走在上山的小路上。
夏天的太阳很辣,我被扎得睁不开眼。
“戴眼镜吧。”他张开眼镜腿别在我耳朵上,“太阳大。”
我懒得和他杠,只好乖乖让他戴眼镜。眼前非黑即灰,像是走在炼狱。
眩晕的感觉又来了,我们走在半山腰,我透过栏杆向下望,这个高度摔下去非死即残。
我跃跃欲试。
祁苒及时拉住了我,走在我外面,把我圈在内道,挡住我的视线。
“很危险,别乱瞥。”他说,“扶手不牢。”
“哦。”
山其实并不高,以我现在的体力还没累两轮就走到了。妈妈在山顶上最高的那一排,对面是风景区,山水相绕,很漂亮。
她的墓刚好被树荫笼罩,石板台面不烫。墓前干干净净,除了陈年的积灰什么都没有。
石板下面有两格抽屉,还有一格是空的,大概是用来百年后存放父亲的骨灰。
只是父亲应该不会躺在这里,他的身体是要献给信仰的。
祁苒从书包里拿出新鲜的苹果和茉莉花,用抹布擦干净台面,摆上去。
我始终退在一边,仔细端详着照片上的女人。
她和我有点像,却又不是很像。我的眼睛眉毛和她如出一辙,不一样在她眉宇间带着令人窒息的绝望。
和我身份证上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我很抱歉我偷了她儿子的身体,现在冒充儿子来祭拜她。
祁苒冲我招招手:“过来和妈说会儿话。”
我拖着脚步过去,他扶住我的肩膀支撑我。
炽热的夏风穿叶而过,卷起我体恤的一角,露出肮脏的内脏。前不久祁苒留下的痕迹还未消退,我不知道母亲看到这些会不会唾弃我。
被自己的母亲厌恶,我就是个千古罪人。不过一个连母亲都记不起来的人,确实死不足惜。
“我不记得她了。”我愣在原地,好像大脑也停止工作,嘴巴不由自主说出这句话。
祁苒也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扶在我肩膀上的手紧了紧。
“对不起……”我睁着眼睛流泪,长时间的虚幻在这个时候显露马脚,“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地下的母亲一定在哭泣,哭她的儿子正在死去。
“没事。”祁苒愣了一下安慰我,当着母亲的面帮我抚去眼泪,“她会原谅你的。”
哪有一个母亲会随随便便原谅一个夺去她儿子生命的家伙?
她不会原谅我,全世界没有人会原谅我。大家盼不得我死,怎么会有空来顾及原不原谅这一说?
祁苒擦去我的眼泪:“妈都看着呢,别哭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就让我别哭,不记得的又不是他。
脑海中骤然划过一个场景,我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它。
一个刚会走路的小孩摇摇晃晃地拿着玩具走到女人身边,女人空洞着眼睛看着他,好像没有焦距一样。小孩邀功似的把玩具举起来,女人却是无声无息地哭起来。
这个小孩是我,我认得出我的脸。而那个女人,是母亲。
我不记得更多了,光是抓住这一个小小的片段就已经竭尽全力。
“你见过妈妈吗?”我抬头问他。
“没有。”祁苒摇摇头,“她在我来之前就去世了,大概是在你两岁的时候。”
“她是……怎么死的?”我在心里乞求母亲原谅我的鲁莽。
“她……”祁苒看了眼墓碑,“跳楼。”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大脑的防线在一瞬间崩溃,这么多天以来的窒息在这一瞬间终于勒死了我。
祁苒大概是看我脸色不好,急忙说:“是生活压力太大才导致的抑郁,和你没关系。”
怎么会和我没关系?如果我小时候再乖一点,再优秀一点,妈妈就会为我骄傲,她就不会死。
“亲爱的,自责是没有用的,你要带着妈妈的那份活下去,带着你拥有的一切活下去。”
我觉得很有道理。
于是我仰着头哭着告诉他:“我会听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