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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前尘往事皆成浮云 ...

  •   恐惧如蛇缠身。杨提徽的眼皮好几次都快要合上了,又强迫自己张开,紧接着意识越来越模糊。

      她觉得自己要倒下,忽地,手腕上一阵冰凉。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捂上她的嘴。她张嘴,准备骂一声,一枚冰冰凉凉的小东西正好顺着喉咙被她咽了下去。

      喉咙处的冰凉劲儿登时让她清醒了不少。但是汗毛也跟着倒竖起来,她猛地偏头,正想用世界上最恶毒的话去咒骂时,却见一张清秀的脸映入眼帘。

      “你怎么……”杨提徽张了张嘴,又立马闭上,倒不是怕了他,而是实在没有力气说话。

      楚江鹤没有说话,似乎也不是特别好过,苍白的唇紧闭着,手只是攥紧她的手腕,拉着她往前面走去,步伐有些摇晃。

      来不及挣扎,杨提徽被他拉着走了许久。

      身后的竹妖先是叹息,长久地叹息。叹息声夹杂着委屈,不甘,痛楚。紧接着铺天盖地潇潇声淹没了整个世界,仿若布匹撕裂,仿若人间落雪,回荡在竹林里。

      杨提徽最后一次看了一眼身后的竹林,被楚江鹤狠狠地拽过去。

      “别去看。”楚江鹤的声音辽远而温和,如同碎冰般清冽。

      她没接话,耷拉着头跟着他走。

      他们走了许久许久,却是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看着楚江鹤瘦削的背影,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她还未及笄时,也曾暗暗幻想过他牵着自己的手,天荒地老的走下去。

      没想到他们的第一次牵手竟发生这地府里。

      *****

      楚江鹤死的时候,她在灵堂里跪了一夜。

      “楚江鹤,凭什么你死了,我就得追随你而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除了语音有些发颤,十分的平静。那个萧木制的棺材里躺着左秦最伟大的太子殿下。

      可惜,已经死了。

      他的国家覆灭在一个叫做李客铮的叛军首领的手里,他最后的子民明天便会成别人的子民。强悍的来自边陲的叛军几个月前便一步步侵吞着左秦的城池,而今快到平城城下,也许未到天明就会举军进入平城。而他,在最后一场战役里亡于李客铮带领的军队手里。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传过来的消息说是李客铮亲手斩下了他的首级,当成皮球在地上踢了许久;也有人说,其实太子是中了狡诈的叛军的埋伏,万箭穿心;还有人说太子不堪重负,接受不了军队的溃败,自刎沙场。

      人们对于他的死因纵有千般解释,但他死了的事实却是真真切切的。

      原来那么传奇的一个人也有失败的时候。

      太子死在了沙场,不知是为了嘲笑左秦的懦弱无能,还是真如那位信中所说,只为了表达对这位太子殿下的敬意,那位叛军首领差人将太子楚江鹤的尸体运回都城。

      对于这场灭国覆朝的叛乱,左秦百姓的看法开始出现分歧。有人觉得左秦不该被灭国。虽然左秦在某一些方面上已经出现腐朽的端倪,但好在问题还不是特别严重,试问在治国上,哪朝哪代没有出现过一丝一毫的错误?何况那位太子殿下可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储君人选,无论品行、谋略、才能皆世间罕见。在太子的带领下左秦能变得更好。

      另一些人也认为左秦灭国是混乱的开始。从李客铮的军队挑起战争起,左秦百姓遭受颠沛流离之苦,其责任在于李客铮的叛乱。第二、有了第一便会有第二,李客铮建立他的王朝,即使他王的朝没犯太大的错误,也会有狼子野心之辈效仿他挑起战争谋朝篡位。这样,百姓便不可避免的沦为战争的牺牲品。只有在和平稳定的王朝里,百姓才能安居乐业。

      但是也有其他人认为世人将太子殿下过于夸大了,太子殿下也许是有些帝王将才之能,但远远达不到可以扭转左秦走向腐败局面的地步。左秦灭国是不可避免,是左秦的宿命,就像太子死于战场是其宿命一般。李客铮的存在只是加速了其灭国的速度。物竞天择,再正常不过了。

      平城的百姓开始唏嘘哀叹,紧接着流言四起。

      那位将军只提了两个条件。平城军队投降归顺于他,太子遗孀下嫁于他。

      这样他就不会为难平城的百姓,甚至会放皇室一马。

      所有的人此刻都希望太子妃能够主动地去追随太子死去,但没有一个人愿意去提这件难以启齿的事情,虽然她改嫁给叛军首领也是一个耻辱的事情。

      左秦最后的都城接受了这个结局。明天,李客铮便会入主平城。

      偌大的灵堂里,寒风潇潇,她一身素缟,跪坐着,目光怔怔地看着棺材上刻着的花纹,好几次,她都有一种把那些花纹弄去的冲动。后来想了想,这种行为落在外人眼里,总不大好看,况且她要真这么做了,兴许不到明天,全左秦的人都会知道太子妃疯了。知道太子妃疯了,那么那位叛军首领也就不大乐意立她为后。

      没有人知道太子楚江鹤讨厌这种花,除了她。

      一年前,太子的弟弟同样躺在刻着那种花的棺材里。她只是恰巧落了一个贴身的帕子在那,便折了回去,不曾想,竟撞见太子发了疯般趴在棺材上,似是在扣棺材上的东西。

      借着昏暗的烛火,杨提徽见他头发略显散乱,汗涔涔的,贴在白皙的皮肤上,手指间满是血痕。

      杨提徽愣在原地,进退两难。想着太子原本便待她淡漠,现下知道她瞧见这难堪的一幕,会不会杀她灭口,抑或折磨起她。

      绣鞋顿在地上好一会儿,她咬着下唇,也顾不上她的帕子了,丢了便丢了吧,最终决定趁太子没注意赶快溜走。

      好不巧,她刚回身迈出一步,背后便传来一声淡淡的带着些许寒意的低沉声。

      “站住!”

      她只好顿在原地,紧张地绞着袖口,却是不敢回头。一会,背后那人又道,

      “转过身来。”语气里似带着笑意,让她毛骨悚然。

      她只好缓缓回身,吸了一口气,装得十分自然,俯身行礼。

      “妾身打扰到殿下了。”

      太子不言,没叫她起身,她只好保持着俯身的动作,表面上波澜不惊,心下已经骂过他千百遍了。

      以她现在这个视角,此刻只能看到太子的衣角。而太子楚江鹤淡然地站立在棺材旁,面朝着她,不知在看什么,许久才叫她起身。

      她忍着双腿的麻劲儿站定,面上却不见一丝异样。

      “太子妃适才看到了什么?”

      “妾身眼神不太好……”杨提徽心底一阵惊慌。

      “眼神不太好?”楚江鹤皱起眉,眼神里显露着些许不屑,紧接着又勾起一个温和的笑,这前后不到一秒钟。“无妨的,太子妃不是外人,说来听听!”

      ……

      杨提徽看着眼前这个衣冠楚楚的储君,内心已经翻江倒海的要吐了。

      不是外人?成亲一年多以来,他可从来没把她当成自己人,除了在一些重要的场合需要出双入对之外,他们可是从来没有太多的交集的。现在“不是外人”这几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令杨提徽不得不感叹起太子殿下高超的语言艺术。

      看着楚江鹤那副她不说便要将她生吞活剥的眼神,她只好鼓足勇气道:

      “适才妾身看到殿下在扣……”

      “棺材”两字还没说出口,却见楚江鹤的眼神越发凶狠起来,她只好顿住不说。

      幸好楚江鹤没再追究,眼底闪过一丝异样,转过身,背对着她。景王丧礼这几天,她头一次发现楚江鹤瘦了不少,面色灰白,略显憔悴,但是若不是他此刻这样,她还真发现不了这些细节。

      许久的沉默后,他才道:

      “那是死亡之花,没人告诉过你吗?”他挥挥手,让她走,

      “如果以后我死了,棺材上不要用这种花。”

      可是他怎么知道他是死在杨提徽之前还是之后,便这么快交代后事。

      也许是一语成谶,也许是早预感到了自己的死亡。一年后,他还真就年少早逝。

      只是她没能实现他的遗愿。他的尸体运回来的时候已经有一些腐烂的迹象了,来不及制作新的棺材,最终决定动用皇宫里已经制作好的棺木,草草地举办丧礼,草草地合上棺盖。

      一切变化都是那么的迅疾。快得就像这位众星捧月的殿下的陨落。

      逐渐走出竹林,他们面前土地变得异常辽阔。

      \"姑娘,若我说我便是你年少时遇见的道人呢……\"

      竹妖是什么意思。

      正思索她话中的意味,心上不觉一凉。

      却见前方一片光亮。再走近些,忽地觉察到一丝异样。杨提徽被面前的景象愣住了,有如身处梦魇。

      面前的便是她活了大半辈子的平城。她怔怔地回头,身旁已不见楚江鹤。

      她头皮发麻,回头望去。

      哪有什么竹林,什么冥间?甚至不见了楚江鹤。

      眼前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却是平城的朱雀大街,一如既往,很是热闹。

      街上人很多,此时正值午时,日头吊在半空中,照在杨提徽的沾着汗水的发丝,但是没有人注意到她汗水涔涔。

      楚江鹤呢……

      楚江鹤……

      他去哪了?

      杨提徽东张西望,人潮拥挤,却怎么也看不到楚江鹤修长俊拔的身影。

      “小姐”

      远远的,杨提徽听到人群中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循声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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