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复国录》饭尘

3、第二章 医院 四周安

　　四周安静，虫子无聊叫唤，那群家伙该走远了。眼睛睁开，黑珠子骨碌碌转，“扑”地跳将起来。是晚上光线暗，也是一口痰让刀痕模糊，否则脸上伤口的变化会让那帮人大吃一惊。王有乐拿手背往脸上一抹，浊液擦下，居然平整如初，月光一照，还是那么小白脸。
　　他捡起被扔在地上的所谓破烂们，摸摸衣服，粘了些泥，有些难过。随之就是一笑，想道：“嘿！好歹算件好事，积了德。”边想着边咧嘴向住处去。
　　王有乐忘不了小学二年级那件事。他本是听话孩子，只图一时开心，拔别人自行车的气门心玩。拔着拔着地上出现一堆影子，是车主人，都是五年级的大高个。可惹出麻烦的不是自行车跑了气，是这群大高个被王有乐打的青紫交加，抱头痛哭，跪地告饶。这件事自然惊动了他的班主任，教语文的陈老师。第二天的语文课，全班什么也没干，只王有乐一个人在黑板上写“我要当好人，我要做好事。”。写满一黑板，擦掉，再写一黑板，直到下课，讲台下边叽叽喳喳都是同学们的笑声。下课后，王有乐暗暗发誓：“要做一辈子好事。”当然，若一个人有如此本性，则无需发如此誓言，他虽发了誓，却聪明地没说违反会怎么着，尽量尽量就得了。
　　“哥哥！”
　　王有乐正高兴积了德，毫无准备，此声传来，自是一抖，四处张望。
　　“哥哥！我……”那倒霉孩子怎么还在这里！
　　“我靠！找死啊，居然还在这，我白挨打啦！”王有乐急道，赶紧又看看周围。回过头来，发现女孩的衣服勉强还算整齐着，稍稍放心，说道：“快回去吧，你妈咪等你回家呢！”
　　女孩的眼里藏了些泪，不过晚上看不清，王有乐已转身走开。
　　“哥哥！我……”
　　“别再喊哥哥了！跟站街的一样！”王有乐没停步也没有回头，只低头向着地面说话，像借地面把声音弹过去，“快走吧，不然再被围了，我可懒得管。”
　　“我……”
　　王有乐虽正单身一人，活了十九个年头，也交过女朋友。他总觉得交女朋友是极耗时间之事，更不喜欢总被女友管着。而这大晚上的，又天知道会是什么人，说不定真是站街的，自己可屁钱没有，倒是妨碍人家做生意了。不管怎样，自己是好心就对了，他确定自己积了德。
　　实在是太累，刚到住处，倒床就睡着。
　　醒来已是大中午，弓了身子，看见扔在地上的泥巴衣服，王有乐撇了撇嘴。今天是休息日，不用去干活。所谓干活，就是当搬运工，他当然不是只能干这个，可是，他偏欢干这个，因为这工作让他开心。搬的是麻袋装的货，他偷偷试过，自己抗个五袋绝对没问题。偏工作说明上不准扛三袋以上，否则发生危险工头负全责，所以大家都是两袋两袋扛。这对王有乐来说与走路无异，于是他常偷偷帮年龄大年龄小的工人扛，大家十分喜欢，他也十分喜欢。
　　他把衣服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桌上，又打了盆水泡衣服。正打算数抽屉里还有多少钱，发现桌上的手机没开，按了几下开关，没反应，朝桌上敲敲，黑屏依然。经过昨晚一顿暴力按摩，再加上被流氓们骂是垃圾，看来本就古董级的破手机心情很糟糕呀。王有乐翻翻抽屉，找出块不知道是不是的电池，卡上。
　　“哈，居然亮了。”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在抽屉里一张一张扒寻碎钱。
　　“滋……”手机不停抖起，因为又摔又砸，老手机的震动比铃声更响亮许多，同样很有年代的破木桌顿时有了共鸣，一起鬼叫。
　　王有乐很快扒不下去，拿起手机，不是来电，是一连串短信。全看完，居然都是来电未接提示。
　　“晕，什么事情发个短信不就完了，呼个鬼啊！王叔？哪个王叔？”
　　电话拨了回去。
　　“喂？王叔啊？嘿嘿！对，我有乐呀，什么事呀，昨晚手机忘充电了……啊！？他现在在哪？我马上过去。”
　　王有乐挂完电话，从盆里捞出那件泥巴衣服，拧了拧就往身上套，好在是夏天，就当为了凉快。电话那头是老爸的邻居王叔，昨天老爸去银行存钱，遇上了几个抢劫的，因双方交涉不很融洽，老爸躺在了医院里。
　　王有乐的父亲叫王庆福，在家牛奶场当司机运货，一运就运了二十多年。王有乐的母亲当年死于难产，父亲一手把他拉扯大。用王庆福自己话说，他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培养出一个同他老子一样，愿意把有限的生命奉献到无限地为人民服务上去的优秀人才。而他高兴的是，自己的儿子的确听话，时刻把助人为乐“挂在嘴边”。他觉得自己啥也不求了，剩下就是儿子结婚了，于是自儿子因工作搬出去住后，他的名言就只剩一句：攒钱，攒钱，再攒钱。别人问他：“老王，憋这么多年，也攒一大笔了吧。”他就苦笑摇头道：“唉！攒的没有涨的快啊！早着那！”别人安慰：“没事儿，电视上说就要出政策啦，政策一出，捡破烂的都能买房啦！”老王深信不疑，整天盼着出政策。大家看他辛苦地为孩子攒钱，不忍告诉他，政策也是大官大款们出的，得实惠的只能是大官大款们。
　　“唉呦？不错哦！”体质虚弱阻止不了王庆福高兴。
　　“老爹！”王有乐趴到床前，看看老爸的气色。
　　“很有艺术感嘛！你总算愿意花钱买衣裳拉，我还以为你四五年夏天都只穿那一件呢。”王庆福还真是以为对了，一时眼花，把儿子衣服上泡开的泥巴当成了图案，到底大街上是有很多人穿这种图案的衣服。
　　“呃……老爹，你没事吧……”
　　“没事儿！人嘛，终，是要有一死滴！”他说得很激动，恨不得伸出手来学烈士那样摆个造型。
　　“靠……哪呀老爹！”王有乐不过关切下，竟然收了这么一句，不免无奈。看看病房里的其它病人，他爸应该伤的不重才对。
　　“儿啊，咱家抽屉那铅笔盒子底下，压着那！存折。”
　　王有乐没办法，只能随声符合，老爸告诉他存折里的数字。虽然王有乐不太在乎钱，还是忍不住算了算，也就勉强够买一个小型卫生间，还得是蹲式马桶的。这是老爸憋屈这许多年的积蓄啊，心中不免一酸。
　　“老爹！说多少遍了，别给我存钱！我自己挣！”
　　“哎～听我的！”
　　王庆福闭了会眼睛，又睁开。
　　“哎～听我的。‘自己挣’、‘自己挣’，哪那么容易啊，博士毕业都找不着工作回家卖猪肉，何况你个高中没毕业就给开除的！”高中时候为了“助人为乐”，王有乐替一个朋友挨了顿打，因为挨得这顿打在人数方面很上规模，学校实在不好意思“没发现”。可打人一方的主使者是学校高层家的公子哥，于是责任全挪到了被打的王有乐身上，而且不是警告，是直接开除。他自己并不很在意这件事，奈不住老爸颠来倒去地说。
　　“行行行行行……”
　　王庆福发现儿子有些不耐烦，又闭上眼睛。王有乐在一旁看着，只见老爸脸上渐渐有了血色，红润起来。
　　“啊！我看我是要死啦！”王庆福霍地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只手在一旁挥来挥去探着儿子的位置，王有乐把胳膊递过去，被他一把紧紧抓住。他把头缓缓转向儿子，仿佛这就是最后一次对视。
　　“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回！光！返！照！’”说完把头扭向一边，似乎想哭，可怎么也哭不出一点半点，伤心的地说：“老天啊！再赐我一滴眼泪吧！诶？我这句话还挺有诗意。”
　　“老爹……”
　　虽然看老爸发了将近二十年神经，还是只能无奈，王庆福在病床上伤感地笑了好一会。
　　“儿子啊，我要死了，有些事得让你知道。”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