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犹梦河山国运昌2 ...
-
吃过饭,郑察为正准备前往知几斋。阿根嚷道:“她来了!”“你已是几个孩子的爹爹,还不知稳重?”郑察为瞪他一眼,“谁来了?看你的样子,倒像是鬼来了。”
“徐从畏的妻子来找你了!”
“她来找我干啥?”郑察为有些意外。
阿根补一句:“估计是算账。”
尚未来得及出迎,一个身穿鹅黄色衣服的妇女已款款而至,连忙行礼:“见过嫂夫人。有失迎迓,乞望恕罪。”徐妻还礼:“冒昧登门,还望明举见谅。”
“嫂夫人说的哪里话,快请坐。阿根,奉茶。”郑察为向她介绍身边的印勤,“这位是松壑,是……”
“我知道,她既是你的左膀右臂,又是你的妻子,志同道合。”
站在不远处的小丽听闻此言,转身看着郑察为。后者没有否认,岔开话题:“我从报纸上知悉徐家遭遇的变故,深感震惊,本想择日拜访嫂夫人,因琐事暂未成行,没承想倒是您屈驾到此。有何示下但说不妨。”
他的一片真诚令徐妻潸然落泪:“航字楼沦落至此,没想到真正关心徐家弱小的,还是明举。务严没看错人!”
短短几句话,隐藏着她近来所受的白眼。树倒猢狲散,平日里靠利益维系的“朋友”因无利可图,自然疏远,更何况徐家沾上的是叛国罪名。
“务严兄陷此案件,我亦心痛,无力助之。若嫂夫人有何用得着在下之处,弟定当竭力。”
“不瞒明举。北地易起烽烟,务严叫我带着几个孩子南下杭州投奔亲戚,可徐家值钱的东西已付之一炬,盘缠不足。他知明举是慷慨之人,不会置多年情谊于不顾,因此命我来向你求救。”徐妻又哭了一场。
“这事好说。”郑察为向印勤使个眼色,后者会意,径去房中取些银两交给他。郑察为见所用布袋正是昨晚自己送出的那只,还以为她为了断绝自己催她离城之念而倾囊相赠,接在手里方知并非如此,不禁暗暗松口气。双手奉到徐妻面前,说:“聊表心意,请嫂夫人笑纳。”
徐妻致谢,并劝他们早作打算,若金军卷土而至,恐怕走投无路。郑察为对她的提醒表示感谢,并祝愿南旅顺风,约定有朝一日南行的话,必定登门求见。
送走徐妻,小丽趁印勤回屋之机,私问郑察为:“我居然从对头嘴里得知松壑是你妻子这事儿,难道不应该是我们最先知晓吗,怎地叫一个外人抢了先?”郑察为辩解:“她猜的。”“可你默认了呀。”小丽伶牙俐齿,“我只是觉得有些委屈了松壑,虽然时局艰难,但还是应该办一次像样的婚礼。”郑察为赞道:“好主意,回头我跟松壑商量。”“你做不了主?”小丽笑问。郑察为道:“我充分尊重松壑的意见。”小丽说:“阿根是不得不尊重我的意见。”
郑察为走进印勤的房间,觉得浑身轻松:“终于能够名正言顺地出入喽。”印勤道:“你是否担心我过于败家?”“果真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他努力化解尴尬,“其实我觉得徐夫人的做法甚有先见之明,我希望你……”
“我希望你不要抱有这个希望。”
“走吧,咱们去找陆掌柜聊聊暂停出报的事。”郑察为想握她的手。印勤巧妙地躲开:“先生,咱俩打个赌,他多半不会采纳你的建议。”郑察为皱眉道:“你言下之意是,没一个让我省心的呗。”“你可以试试,大不了被拒绝。反正你这方面的经验足够丰富。”印勤伸出食指点了点他的手背。
果然不出印勤所料,陆丰锐否决他的提议时不含一点委婉:“如今城内人心惶惶,绝大多数人都指望报纸能为他们提供最新消息,而且愿意为之付费。此时停止出版,好比光线微弱的世界里又少一盏灯,更增恐慌。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们会损失很多钱,你不心动吗?”
“只怕为了这点钱,把报社职工置于险境,得不偿失。”郑察为道。
陆丰锐点头称是。
来的路上,印勤一直在思考对策,她说:“我倒有个办法,二位可否一听。”
“松壑的谋略,我是很愿意相信的。”陆丰锐示意她继续讲下去。
“咱们举家迁至城郊。尽管采集新闻素材和运送报纸稍微麻烦些,但身后即是退路,万一真有铁蹄奔来,撤退也很方便。”
“想法很好,可咱哪有钱临时购置庭院,供这么多人安居?”郑察为犯难。
“是呀,先生的钱都拿去献爱心、资助故人了。”印勤笑道。
陆丰锐不解,忙问究竟。印勤简略说了,他惊道:“说你傻吧,你干了不少令人称赞的大事;说你聪明吧,又干了诸多傻事。”
“务严做的事与她无关,我不能见死不救。再则,她曾经也亲手做了许多美食款待我哩。”郑察为若无其事地说,“她认定松壑是我的妻子,我心里还挺高兴。”
陆丰锐差点惊掉下巴,来回看着他俩,道:“她怎么能排在我前面呢?不行……这话得我来问:知拙,你愿意娶松壑为妻吗?”
郑察为坚定地回答:“愿意!”
“松壑,你愿意嫁给知拙吗?”
印勤面带羞涩,微微颔首。
“作为兄长,我决定送二位一份结婚贺礼。”陆丰锐顿了一下,“前些年,夫人嫌市区过于吵闹,便出城寻清静,在郊区购置了一座庄园,每隔一段时间去住一阵,透口气儿。不如咱们几家尽快搬进去,虽说可能拥挤些,却算是留有余地。知几斋与墨论堂维持正常经营,依旧作为收集信息的固定点。”
“听陆掌柜的准没错。”印勤喜道,“事不宜迟,得赶紧行动。咱们两家三户人,还有严叔、镜临公、觉微,以及《镜世》的诸位编辑刻工,人数怕是不少。”
“松壑转变得真快,现在言必‘咱家’了。”陆丰锐说,“咱可以租房暂住,静观其变,期望早日返城。”把“咱”咬得很重。
“松壑,之前我三番五次劝你出城,你偏不肯。来知几斋一趟,便想通了?”郑察为问。
“你让我独自离去,我当然不允。这次是大家一起,退到安全之地,又离城不远。属于两全之策,怎能不积极。”
“我听明白了,这个‘大家’主要是包括知拙,兄弟好福气!”陆丰锐笑道。
印勤说:“这么多人搬过去,不会扰了陆夫人的清静吧?是否需要先征求她的同意?”
“内子深明大义,值此非常时期,她不会坐视不理。”陆丰锐道,“我有个思虑已久的想法,请贤伉俪帮着参谋。”
“说来听听。”郑察为正襟危坐。
“这段日子,我不是同时掌管两份报纸嘛,一直想保持并突显它们的差异及特色。目前的报纸,几乎都是早晨出街,其实京城夜市也很火爆,逛街、游玩的人挨肩擦背。如果这个时候有散发着墨香的报纸送到他们跟前,迎合休闲的心情,市民必定乐意掏钱购买。而且,消息的截止时间可以延迟到当日中午,今天发生的事今天知晓,时效性大大增强。这个念头酝酿了许久,眼下大家急欲获悉最新消息,正好尝试一下。倘若效果不佳,再改回来呗。”
郑印二人均表示赞同。陆丰锐继续说:“那我将《镜世》改版,今后在报头处标上‘日报’‘晚报’的字样以示区分。明天先预告一下,后天正式出刊。”
郑察为笑言:“你倒有几分‘老夫聊发少年狂’的气概。”
陆丰锐道:“那咱们将搬迁的决定告诉各位同仁。”
迁移虽在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半枯翁漂泊一生,处处为家,不择住处。然而岳丈胡老爷舍不得家业,不肯迁往城外,郑察为下跪哀求亦无用,只得叮嘱他少出门。严视是豁达之人,知另居只是权益之计,说不定很快即可归还,一说便同意。薛崇余表示暂时按兵不动,罗谨则听从郑察为的安排。他们多次往返,花费四五日才搬迁完毕。除陆氏庄园外,还租下附近几处民居。
这个临时组建的大家庭的第一顿饭,是郑察为和印勤的婚宴。餐桌搭于庭院,除新娘之外的所有女性皆参与饮食烹饪,各出拿手好菜。婚礼的前奏居然是大伙儿轮流向新人展示自己的佳肴,有趣又热闹。无人将印勤视为继室,成亲礼仪皆照时俗。有陆夫人的张罗,一切井井有条。
宾客散去,婚房中只剩一对新人。郑察为取出一幅画,印勤展开一看,竟是自己的画像。郑察为讲了前因后果,印勤泣道:“我想胡姐姐了。”郑察为搂住她:“我也是。”“明天我们去看看她吧。”印勤说。郑察为答应了。
新婚夫妇又开始负责编辑、审校《知世有益》,与罗谨、薛崇余一道工作。薛老先生早将对李易安这类优秀女性的偏见抛诸脑后。郑察为还经常坐马车进城送报纸、收集信息或实地采访,经管墨论堂书坊,他不让印勤同行,说这种事、这种时候,男人应当奋战于外,女眷只需安守于内。有好几次,印勤已坐上马车,却被他一把抱了下来,令她哭笑不得。
厉兵秣马的金国压根没有放弃侵占宋土的野心。农历八月初十,距中秋佳节仅有五天,完颜宗翰从大同出发,攻文水,克太原。完颜宗望从保州出发,破宋军于雄州、中山、新乐、井陉、真定等地。尔后,两路军扑向汴京,于十一月下旬抵达城下。
这一天,凛冽的寒风隐隐送来了战马的嘶鸣声。一大早,郑察为仍旧驾车进城,但到了傍晚还没返回。陆丰锐派出的佣人回禀称城门已关,沿途并未发现郑掌柜的马车。印勤镇静地说他可能留宿城内,无需担心。实际上最忧心的便是她,捱到半夜,留下一封短信,换上乞丐衣服,悄悄出门。
纵在深夜,亦有人从城墙不能禁的地方出逃。据说,金军人数较上次多了一倍有余,围住汴京城。但总有疏忽的缝隙,这便是城中人的“逃生通道”。除了印勤,几乎没人从外往里走,因为逃生的反义词是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