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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犹梦河山国运昌1 ...

  •   金兵之撤退,让汴京的天空露出了久违的晴朗。然而京城的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不安。盗窃、打架斗殴等事件频频发生,官府尤其是基层官吏忙得焦头烂额,又不敢擅离职守。在这个时候,报纸的销量居然不降反升。因为大家都希望从上面获悉最新消息,以缓解内心的焦虑。报纸自然不敢报道各地被攻克或者投降的新闻——这用不着发布,便被清风四处传播,而采用近景、局部描写,突出将领或士兵英勇杀敌、保家卫国的壮烈事迹,以振奋人心。
      这天晚上,郑察为来到印勤的房间,她正坐在桌边绣锦帕。他坐下后说:“松壑,眼下的形势你也非常清楚,需早作打算,迟则唯恐生变。”
      “先生终于来跟我说这事儿了。”看着惊愕的郑察为,印勤停下针线活,“你是不是想让我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倘若金军再度围城,结局如何殊难预料,你有家可回,自然不必困守于此。趁大军未至,城门尚通,可及早出城,速速南归。”郑察为摸出一个小而鼓囊囊的布袋子,放到她面前,“我别无长物,只能为松壑备一点旅资,请勿辞却。”
      印勤虽然早已料到他的打算,但当真听到这话,仍旧惊诧。她打开布袋,倒了个底朝天,是金豆、银块这两种贵重物品,数量不少。“这就是你说的‘一点’?它们足够我往返京蜀好几趟,而且是呼僮唤婢,住高楼、吃大餐、买特产的豪华游。”
      “只当是你兢兢业业这些年的报酬吧。”郑察为将它们装好,“钱物并非重点,重点是你应该即刻动身离京。”
      “先生能再陪我回家么?”
      郑察为笑道:“我得守着家业……不过我可以劝阿根、小丽随你南行,替我再看一看蜀中风物。”
      “先生是要赶我走吗?”印勤黛眉微蹙。
      “我赶你走,总比金兵手持武器来赶你要强。”郑察为道,“这次你一定要听我的,别任性。”
      “先生,在墨论堂、在你身边这么多年,我怎会不明白它对你的意义呢。京城是适合你们的土壤,如果要迁往别处,既有愧于祖宗,又未必有益于经营。然而,现今的情况出乎先祖的意料,他们应会理解并赞同迁徙的做法。”
      郑察为的点头并非同意她的观点:“我赞成并极力想把你们往城外推,但我自己想留下来。金兵来袭,这座城市总有人由于各种原因走不了或不想走,到时候我可以为他们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那你也别劝我离开!”印勤斩钉截铁地说,“你想帮助别人,我想帮助你。”
      “不行!”郑察为断然拒绝,“天空即将下雨,我希望你站在晴朗的云朵下。”
      “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印勤走到郑察为面前,“如果你站在雨中,我一定要为你撑一把伞,就算被淋个透心凉,也要与你并肩而立。倘若……你的身旁已有另一个更适合的人,我会主动远离,保持沉默,绝不打扰。我不愿宣称自己赖在京城不走的原因及意义皆在于你,孤苦无依也不意味着非要依附于某个人,但你确实是老天送到我的世界里的一颗明星。我从未想取代胡姐姐在你心目中的位置……要是你瞧不上我,认为我没资格与你一同直面风雨,小人不会厚着脸皮往前凑。然而我……还是厚着脸皮说了这番话。”
      “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郑察为起身握住她的手,“这次老天要下的是箭雨,我能让你跟我站在一起吗?本想着这一别未必会有再见之日,无需在临别之际说出口,徒增彼此的烦恼……你应当回归自己的家乡,开启新生活。”
      “我们不会分别,至少不会分别得这么快。”
      “此刻你不就站在我的身边吗?”郑察为展颜一笑,鼓起勇气说,“我想娶你。”
      “嗯?”字数虽少,印勤却唯恐没听清楚,“先生,你说什么?”
      “我说娘子有先见之明,我想请你做墨论堂的女主人。”
      这一次,印勤听得一清二楚,可她的心底却无波澜,做个鬼脸:“我们没有父母之命。”
      “咱这情况,相信月老会理解的,允许我们自由一回。”
      “也没有媒妁之言。”
      “怎么没有?娘子便是彼此的媒人。”
      “你答应……娶我,是为了完成胡姐姐的遗愿么?”
      郑察为未正面回答:“可惜缺个定情信物。”
      印勤回头看见桌上的锦帕,挣开他的手,回到座位拿起它,说:“有个现成的。”郑察为笑问:“你准备绣什么图案?”“你喜欢什么图案?”印勤反问。郑察为想了想,道:“前世冤家,今世鸳盟。”印勤心领神会,巧手已开始穿针引线,不同颜色的丝线在纯白的布面上巧妙组成尚看不出部位的图纹。
      郑察为饶有兴致地观赏,叹道:“若是我也能指挥这些细针,这件信物里也有鄙人的一份功劳。”“这还不简单。”印勤将针放到他的大拇指和食指间,再抓住他的手。郑察为原本僵硬的手指瞬间变得柔软,酷似能任意揉捏的面团,居然在印勤的指引下将针尖准确地送入图案需要的位置。一针接一针。体验一会儿后,郑察为觉得自己有添乱的嫌疑,严重拉低效率,遂选择坐在一旁当观众。没多久,撑着下巴的手变成脑袋的枕,沉沉睡去。
      印勤满脸带笑,轻手轻脚地取过自己的衣服,为他披上,再仔细欣赏他的模样。然后,剪了灯花,继续飞针走线。心情舒畅了,加之胸有成竹,绣图的速度比往常更快。约等于默写一篇文章吧,无非篇幅长些。
      黎明将来时,印勤心中的图样栩栩如生地落到锦帕上。她稍微活动一下脖子、双手,望着熟睡的郑察为,轻声道:“先生,我钻进你的梦里啦。还记得你说过的胡话吗?”
      “记得。”郑察为居然含糊不清地回应。
      “请你重复一遍。”印勤面对面地趴在桌边。
      “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郑察为忽地睁开双眼,与她四目相对,“我若记得梦里说过的胡话,岂非很怪异?”
      “你是什么时候醒的?”印勤羞得慌忙闭上眼睛。
      “你不是闯入在下的梦乡了么,在那儿遇见我了吗?”郑察为反问。他见印勤双目轻闭的模样,不由得心动,凑过去吻她。
      印勤杏眼微瞪,两颊的红霞烧得更艳。郑察为怕她生气,扭头瞧见桌上的锦帕,忙拿在手上,故作惊讶:“所谓‘信物’,应是令人难以置信之物。你的手是被织女祝福过的巧手。”言罢,才低头细看,一个男童和一个女童张开双手捕捉蝴蝶,旁边的凳子上,有一只狸奴正呼呼大睡。右首绣着“印郑多勤有为”几个字。他问:“这是何意,咱俩并非童时友嘛。”
      印勤嗔道:“明知故问乃先生对小人的‘为难’样也。”
      “松壑错矣。在下是不知故问。”郑察为向她作揖,“还请松壑释疑。否则我将是抱着百宝箱却没有钥匙的守财奴,休想睡得着。”
      印勤不再躲避他如夏日般的目光,说:“虽无青梅竹马之渊源,却有耄耋同伴之夙愿。”
      “同意!”郑察为激动得紧紧抱住她,她弱小的身子微微发颤。
      如此的美好时光,言语倒似画蛇添足。
      “先生,请你答应我,无论如何,都不要赶我走。”
      “从前,我不想赶你走,你一走多年;如今我希望你走得远远的,你却不走了。”郑察为道,“尽管你可能不会听从,可我仍旧盼望你认真考虑出城回蜀的建议。”
      印勤抬起头:“我已经考虑好了。刚刚才说了‘同伴’,不同行怎么同伴?你提到织女,敢情不是为了夸赞小人,而是暗示咱俩会成为天各一方的牛郎织女。”
      郑察为赶忙投降:“松壑不仅有堪夺天工的巧手,还有如簧巧舌。虽然秦淮海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但我宁愿与你做一对朝夕相处、粗茶淡饭的寻常夫妻,也不要做被文人吟咏的牵牛织女。”
      “那你还要让我离君远去?居心何在,于心何忍?”
      郑察为哑口无言,两人安静地呆了一会儿。倾听彼此的心跳声,看着窗外一点一点变亮。
      郑察为指着布袋说:“外面的世界不知会作何变化,请你收好,以备不时之需。”言下之意很明显,她是有权当家作主的女主人了。
      印勤颔首答应。
      离开时,郑察为先轻轻打开房门,探出头去侦查,确定四下无人才大胆跨出。没走多远,却见阿根坐在门槛上,不怀好意地望着他笑,顿时大窘,不晓得这家伙又要如何挖苦。不料阿根道:“先生,不用不好意思,挺胸抬头向前走。”
      “你一夜没睡,在此监视我?”郑察为想发怒又找不到合适的借口,着实难受。
      “谁有那闲心,我又不是夜猫子。”阿根与之并肩而行,“你跟松树那点事儿,哪怕是瞎子,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郑察为霍地止步。阿根抬手阻止道:“不要问我为什么。我只想问你,打算何时将那棵松树移栽到咱老郑家里?”
      他的意思,郑察为听明白了,可一时答不出,低声问:“你觉得这样好吗?”
      “自己开心就好,别管那么多。”阿根狡黠地笑道,“我想早日喝到属于你俩的喜酒,曾经的哥哥要变成明日的大嫂啦,突然有点期待。”
      “瞎说!”郑察为拍打他的胳膊。
      “你能瞎想,我便不能瞎说吗?行了,勿要磨蹭,错失好姻缘,到时候只能抓瞎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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