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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空枝摘尽又何妨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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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胜门外三里处的小亭不知建于何时,更不知重建过多少次。人们不约而同把这里视作迎接或送别之地,原本无名及无名气的它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顿时提高不少。不识字的平民百姓称之为“小亭”,满怀离愁别绪之人名之曰“萧亭”;以“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自勉者叫它“逍亭”,在此久别重逢者叫它“笑亭”;夜间抵达则曰“宵亭”,早晨离开则曰“晓亭”,迎送长辈则曰“孝亭”;吟咏长啸者呼之曰“啸亭”,歌吹沸天者呼之曰“箫亭”;见白云游弋则是“霄亭”,逢风吹雨打则是“潇亭”;马驰则叫“骁亭”,鸮立则叫“枭亭”,犬吠则叫“哮亭”。其实万变不离其宗,这么多名号均是“小亭”经过不同口音的演绎,正因初始无名,所以它在不同的人口中有不同的称呼。相较而言,无名之名的使用范围最广,称得上“平平有奇”。
徐从畏骑着高头大马,跟在车队后面,慢悠悠地朝着小亭行去。对于他来说,前面所有的名儿均不适合,易名为“消亭”最恰当。将车队送至此处,交到利仁手中,便算了却一桩操心事,可以消停一阵子咯。
消亭遥遥在望,徐从畏回头望一眼,未见利仁的身影,这家伙不会请他再送一段吧。不管那么多,就在此地等他,多走一步都不可能。
第一辆马车已停在亭子前面的空地上,第二辆与之并列。等最后一辆停好,徐从畏也下马,将它拴在车上,自己登亭歇息。跟队的伙计们缺乏如此高雅的情致,直接席地而坐,乃至躺在地上舒展四肢。不用在亭里也能停下匆忙的脚步,挺舒服。
此时,从不远处传来密集的马蹄声。从中判断,不似普通人家的马匹,不是战马,便是官马,总之是难得的良马。包括徐从畏在内的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站起,眯眼眺望。初时身影模糊,只眨眼间,便已近到能看清飘飞的马鬃。再往上瞧,其中有一人是熟面孔——钟致宜!若单是都进奏院,他能应付自如,毫不慌张。然而,钟致宜旁边的人明显是个管事的头目,看衣服像是皇城司!怎么还惊动心狠手辣、行事霸道的鬼见愁了?
在这里,徐从畏是伙计的头儿,他只得出头,走到马前,拱手道:“钟大人,这是出城公干吗?”钟致宜点头不语。“在下预祝您一路顺风、马到功成!”徐从畏说完,让开路请他们先行。哪知钟致宜等人并不挥鞭催马,而是翻身落地,走到跟前。
“我们此行的目的地,便是这儿。”钟致宜指着身旁孔武有力的大个子说,“这位是皇城司上五指挥使祁助。”
徐从畏立马行礼问好,祁助只鼻孔出气,眼睛盯着亭子尖儿。
钟致宜说:“徐掌柜,有人举报航字楼私刻非法书籍,而且就在这队马车上。”
“请钟大人明察,这批书籍有都进奏院发放的凭证,足以证明它的合法性。”徐从畏解释道。
祁助冷声道:“那便请出示凭证,以验真伪。”
徐从畏这才记起,凭证在利仁手上,忽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额头冒出虚汗。“二位大人容禀,在下只是代一位同行护送书籍到此,他随后才到。因此凭证并不在我手里。”
“没有凭证,就是空口无凭。纵使你所言属实,在真正的主人现身之前,你便是负责之人。”祁助说。
“徐掌柜,要证明举报的真假,最简单的方法是允许我们开箱查验。如果确是合法的寻常书本,自然能洗清嫌疑,我们各自回去亦有所交待。”钟致宜道。
徐从畏有些犯难:“我并非这批货的货主,恐怕做不了主。”
“你以为我们是在跟你商量吗?”祁助厉声道,“钟大人的礼数未免太多了些。若按我的习惯,管他如何狡辩,先查了再说,待水落石出,叫他哑口无言!”
钟致宜并不着恼:“必要的程序还是不能少,毕竟咱们代表的是朝廷,要让人心服口服。”
“现在流程走完了么?”祁助道,“用结果说话,才最能令人心服口服。”
“祁大人请。”
祁助挥了挥手,一群精壮汉子一拥而上,大步跨到马车前,推开随车伙计。后者敢怒不敢言,纷纷退到一边,眼睁睁看着他们抽出佩刀,将木箱撬开。崭新的书籍酷似被剥开衣服的……
为掩人耳目,利仁特意请徐从畏在西夏文书籍的上面放一层汉文典籍,以备途中查询。原本是天衣无缝的良策,可这次负责动手检查的并非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基层官吏,而是接到线报专程赶来皇城司随从。这点儿“薄面”恐怕不足以让他们满意、罢手。
因此,西夏文书籍很快成为包不住的火。一名随从取了两册分别送到钟、祁的手中。祁助随手翻了翻,走到徐从畏面前,说:“请钟大人带徐掌柜重温一下出版管理制度里的相关条款,让在下也学习学习。”
钟致宜上前一步,朗声道:“书坊不得擅自刻印、销售含别国文字的书籍、画卷。违者,罚没违法所得,并处十倍于货值的罚金。如有通敌叛国行为,依律重处。”
“钟大人所述内容没错吧?”显然,祁助问的是徐从畏。
徐从畏用袖子揩了揩额头的汗:“没错。不过……这些书并非航字楼所刻,与我们无关。我只是义务帮忙,不是帮手……更非帮凶。”
“是不是航字楼刻印的,马上会有答案。”祁助如同稳坐钓鱼台的人,任凭钩上的鱼儿如何蹦跳挣扎,都有足够的办法制服,“我已派人前往贵书坊,找几个人来问问不就一清二楚了?”
钟致宜说:“都进奏院亦有人协同调查。”
徐从畏声音发颤:“那举报之人是冲着航字楼来的,请二位大人莫要轻信他的奸计!”
“有计无计,是忠是奸,很快便会知晓。”祁助声调一扬,“查仔细点。”
徐从畏变成热锅上的蚂蚁,而钟、祁则是往锅下架柴禾的人。前者焦急地回望,希望利仁赶紧出现,以便自己脱身。但他明白这是不可能的,这个狡猾且该死的商人即使抵达附近,瞧见眼前的阵仗,也绝不会现身。他说:“禀报二位大人,事已至此,在下没有必要隐瞒了。这批书籍是一个名叫利仁的西夏商人所购买,因之前彼此有业务往来,故而我答应他的请托,帮忙护送一段,仅此而已。”
“现在想撇清关系,稍晚了些。”祁助说。
一匹黑马由远驰近,马上之人的服侍与皇城司随从相同。他下马后在祁助耳边密语,随后原路返回。
祁助说:“徐掌柜,你和利仁的关系不简单吧?你不是还将他介绍给钟大人的上司了么?他不是还送给刘大人一尊会屙金子的铜牛吗?”
徐从畏吓得后退两步,险些站立不稳。谁知道他们连都进奏院的一把手也敢查,那刘大人帮过不少忙、知晓不少事、收了不少钱。只是不清楚他的牙关咬得紧不紧。
“你不承认也没关系,我们已差人捉拿利仁。等他到案后,我替你们再组一局。”祁助道。
钟致宜亲自动手,唯恐落下关键证据。
“报告大人,有重要发现!”几名随从发现某些书籍夹杂着纸页,零零散散汇集起来竟有不少。上面有图有字,仔细一瞧,居然是汴京城防御图!
钟致宜赶紧与祁助商议,这事越闹越大!后者神色凝重,再不似先前的轻松随意,对徐从畏说:“老实交代,你在书中夹藏京畿重地城防图是何用意?是打算献给西夏,还是从西夏转给金国?从中捞了多少好处?”
“我不知道啊,究竟是谁在书里藏了这些图画!”徐从畏忽地惊道,“这一切定是利仁的阴谋诡计,他想陷害我!”
“跟我回去,我会让你一点一点地全都记起来。”祁助道,“先皇有言: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你是不是会错了意?妄图出卖国家的利益,从敌国手中换取私人利益。”
钟致宜拿着图画与书籍相互比照,研究了好一会儿,说:“这两者所用的纸张应该是一样的。”
最吃惊的人要数徐从畏了,怎么可能一样,怎么能一样呢!然而,对方的结论便是如此。他越反驳,岂非越证实?
祁助下令,连货带人送回皇城司备查、备审。这时,原先的伙计排上用场,他们被雪白的刀刃指着,把凌乱的书籍整整齐齐地放回箱中,继而盖好、捆好。手脚稍慢些,后背便吃一记刀背,隐隐生疼。祁助看在眼中,无意阻止。
喧闹的小亭随着他们的离开而安静下来。
其实,利仁早就到了附近,只不过钟致宜等人快马加鞭超过他,先一步到达小亭。走南闯北很多年的利仁察觉到事态不对劲,立即藏身于灌木丛中。眼见皇城司的人开始翻查箱子,心知不妙,慌忙纵马回城。他清楚徐从畏与刘大人的关系,认为后者必定能处理妥当,到时大不了再花一笔钱,换回这几车物资。可惜变故突起,远超他的想象。
徐从畏进入皇城司后,并未立即受审,而是描述利仁的相貌,由人画像,分发各处城门口以及巡逻队,照像抓人,让他插翅难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