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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暗投香饵蜜初尝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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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从畏缓步回到刻厅,烛火还是那么明亮,恍如白昼。他既不下令开工,也不说收工,呆呆立着。工人们不知他想干什么,齐齐注视。好歹是见过世面的掌柜,总不会被刚才这番折腾吓傻了吧。偌大的屋子安静之极,连灯花爆开的声音亦清晰可闻。良久,徐从畏轻轻吐出四个字:“继续干吧。”
工人拿起雕版,从中间一分为二,背面的西夏文随之露出。原来这些雕版的两面均刻有文字,一面是汉文儒家典籍,另一面则是翻译而成的西夏文。书页眉脚饰有漂亮的花纹,其实是巧妙的榫卯,便于迅速地跟别的雕版拼合成一体,以应对突击检查,掩人耳目。而所印出的零散书页,被藏入作为房屋支撑的巨大柱头里,几个狭小的格子足以临时藏放内容敏感的书页。外面贴上孔夫子的画像,那帮读书人多半不敢对他动手动脚,过于造次。从检查队抵达门口,到主人出迎,直至到达现场,时间足够工人们根据以前演练过的流程,从容不迫地完成遮掩,并且自行核查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收得快,还原亦快,毕竟全是熟手。可徐从畏颇感不快,在如此关键的时刻,刘大人怎能放任属下登门捣乱?为何不设法阻拦或者及时向他透露风声,险些整了个措手不及。难道饭白吃了、礼白送了?
第二天下午,徐从畏正打算找刘大人问个究竟,对方主动造访。不等他发问,刘大人便解释:“徐掌柜且莫生气,钟致宜今天一早向我汇报了此事的前因后果。他于昨日下午接到举报信,当时我不在,只好根据制度自行组织人员搜查。这是一种负责任的工作态度,即便我在场,也不好阻止,你说是吧?不过你放宽心,纵使他查出什么,我也会代为开脱,不会真把航字楼架到铁板上烘烤。”
“好好管束一下这位钟大人吧!”徐从畏道,“我本想将他变成自己人,结果这家伙根本不领情。”
刘大人笑道:“不必耿耿于怀,总会遇到一两个不如己意的异类,否则容易肆无忌惮。不过有我压着,他能翻腾起什么浪花来!”
“请您压紧点,别再出现这种令人猝不及防的事。”徐从畏说,“倘若无法按时按质按量提供这批书籍,我非但无利可赢,还必须赔偿一大笔违约金。那么,孝敬您的不就变少了么?”
刘大人点头:“我随便分派个任务,调他出一趟远门。等他赶回,你这边应该已经完事了。”
徐从畏催道:“最好让他明天一早便动身,走得越远越好。”
“他是朝廷官员,而非个人之部属,表面功夫还是要做足。容我仔细思量。”刘大人能久居此位,亦非侥幸。
利仁获悉检查的消息后,急忙拜访徐从畏,问有无损失,能否保证正常的印刷进度。徐从畏请他安心稍待,自己有法应对,不会耽搁。
茂则骨从利仁口中得知情况,好奇地问:“胆小的老鼠是如何躲过狸奴搜捕的?”利仁回答:“这我倒没细问,估计他也不会将命门告诉外人。”茂则骨略带惋惜地说:“被老鼠哄骗的狸奴,不算称职。”
“莫非您希望都进奏院查个现行,然后按照契约所载索要赔偿?”利仁擅自揣度。
“胡说!靠着合作伙伴违约所赔的那点蚊子肉,能致富吗?我是说,查的没有藏的精,叫他们千万小心,别露馅。”茂则骨正色道,“万一航字楼真的被踩住尾巴,我还要亲自出面请人家抬抬脚哩。”
“您当真是宅心仁厚、考虑周到,令人钦佩。”利仁赞道。
“要干成一件事,很不容易。筹划至关重要,依计而行亦需谨慎。”
利仁换个话题:“我听从北边来的朋友说,金朝已经暗中派兵南下,意图攻击宋朝。”
茂则骨似乎并不意外:“金国是一头壮狼,身边没了辽国这头‘老’虎的牵制,自然会打宋朝这头驴子的主意。可你看这汴京城里仍是一片歌舞升平、醉生梦死的景象,普通民众不知或许也不愿意知晓正迅速逼近的危险,可悲复可叹!”
利仁深有同感:“不管金军的铁蹄如何迅捷,宋军如何羸弱,总还能抵挡一阵,万千生民犹有喘息之机。不过金军剑指宋京,来势汹汹,此地不宜久居。等航字楼如期交货,我便即刻西行。不如您也一同返回西夏,观望形势,再作计较。”
“皇帝昏庸无能,官吏贪污横行,到头来还是由百姓承担诸般恶果!”茂则骨吟道,“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利仁急得示意他小声些,谨防隔墙有耳,招致不必要的麻烦。茂则骨连连摇头,一声接一声地叹息。
不出意外,市中的各大报纸,没有一言一语涉及南下的金军。兴许是报探并不关注、没收到这些边境消息,更可能是知而不报,谁敢说先飞之鸟不是被箭头瞄准的那只“出头鸟”?它们依然对火井自燃津津乐道,对难以证实或证伪的祥瑞趋之若鹜,对开口说话的鹦鹉、善斗的公鸡倾以笔墨。连向来关心国计民生的《知世有益》《镜世》等报纸亦不置一词,刊发了几件刑案并追踪后续。
大街之上依旧熙熙攘攘,吆喝声、驴鸣马嘶,酒楼的酒香、歌声、桃花般的人面,是这座繁华城市的景致,已经四时不谢好多年。似乎无人意识到,它有可能盛极而衰。
集体忽视某一种消息,并不代表它不存在,直面只在早迟。相反,它以加急的速度传入国家掌舵者的耳朵,造成的震动可想而知。今上甚至被气晕了,群臣灌以汤药才渐渐苏醒。他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索唤纸笔,用那只创造瘦金体、描绘过多幅丹青的手写下“皇太子可即皇帝位”一行字。很快,各大报纸争做迎新报道,居然喜气洋洋。有报纸盛赞教主道君太上皇帝效法尧舜禅位,乃本朝之首,已是楷模、堪为典范。除了极少部分无知之人,恐怕无人认同此报之观点。
迎接靖康元年的春节,城中各处的喜庆活动一样未减——照旧,不过有几分强颜欢笑的意味。金军渡过黄河,很快包围京城。然皮儿太薄、馅儿的块头太大,汴京守御使李纲拼死抵抗,城得以自保。次月,双方议和,北宋送康王赵构、太宰张邦昌为人质,送太原、中山、河间三镇。送来送去,家底迟早送得一干二净,这国号实在不够吉祥。
姚平仲劫寨失败后,金兵再度兵临城下。虽然新皇因恐惧而下令不得惹怒来犯之敌,但守城军士齐心协力,顶住完颜宗望的进攻,并迫使其撤军。这位狂妄自大的将军竟然派人送来一封拜辞信,目中无人之态显露无遗。
围城之军退去,所有人的心弦为之一松。看这架势,金军并不甘心就此放弃已到嘴边的肥肉,仅仅是战略性撤退,必定会伺机卷土再来。有钱人动了离城的念头,外地商人亦不打算久留,某些谈好的买卖友好协商解约,责任各自分担。普通民众无处可去,又无旅资,只得求神拜佛,祈祷上苍保佑家国俱安。
在这种烽烟可见、喊杀声可闻的危急时刻,航字楼为了赚取那笔丰厚的酬金,仍旧全力赶工。不出一旬,利仁所要的西夏文书籍全部印刷、装订完成。徐从畏邀请他前往书坊验货,择日移交。利仁本着对茂则骨的资金负责的态度,认认真真地查验书籍质量,结果可以评定为“优等”。
他喜滋滋告知茂则骨,后者亦很高兴,请他做好运货回西夏的一切准备,自己这两日还要处理点事情,恐怕没法跟他同行。随即取出一百贯的票券,请他转交徐从畏,并承诺尾款随后补齐。利仁与茂则骨相约于兴庆府再见。
利仁是航字楼的老主顾,在京城又入股了几家酒楼。故而当他说尾款需要过些日子再清时,徐从畏没当回事,随口应之,且帮他办理由刘大人签发、都进奏院盖印的购书凭证,便于通行。
航字楼的伙计按照利仁的要求包装书籍、放入木箱,搬至马车上。本来,他要随车启程,但临时决定再去长庆楼面见茂则骨,将自己动身的消息告诉对方。毕竟彼此是同族、同行,又在异国他乡,难免多几分情谊。便请徐从畏帮忙押送一段,至出城约三里处的小亭即可,他随后到。后者同意。
等利仁赶到长庆楼,才发觉已人去房空,询问伙计,说是两日前退的房。他自嘲道:“看来巨贾终究没拿这点小钱当回事。彼此未签协议,万一我翻脸不认账,他只有吃下哑巴亏。当然,我不会这么做,商亦有道。”
有徐从畏护送,最起码在京城地界上还是非常保险的。所以利仁并不急着前往会合,先在食店里美美吃了一大碗羊肉汤,辅以筋道的面饼,别提有多舒坦。西夏固然有可口的羊肉,可烹饪手艺还是差不少,不能满足挑剔的胃口。然后,他打着饱嗝儿,采买了一大包能存放多日的干粮,才哼着西夏俚曲策马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