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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皎皎冰轮疑是霜2 ...

  •   “情愿有事的是我。一定是套绳没拴牢的缘故,我连这点事都办不好,累你受伤!”郑察为非常自责,“松壑,请稍加忍耐,我得固定你的胳膊,再行医治。”印勤动了动脑,以示许可。郑察为缺乏经验,又生怕弄疼她,久扶不正,反而疼得她满头大汗,只不过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郑察为费了好大劲——比学徒变成名医更费劲——才用布条将木棍与断臂固定在一起。若换一个人,印勤早已昏死过去。
      郑察为想把车厢拉起来,可使出吃奶的劲,累得大口喘气,它竟纹丝不动,这让人很没面子。印勤用右手撑住地面坐起,用虚弱的声音说:“先生,你解下绳子,系在车厢侧面,借助马力,可以让它立正。”
      郑察为一想,果是妙计。依计行事,轻松完成,自叹蠢笨如此。捆接好马车,归置好车内物品,再三检查以确保安全。然后小心抱起印勤,放到马车上,再度启程。他心中虽然焦急,但生怕再出意外,车速慢似蜗牛爬行。印勤也不再催促,他本就是个慢性子。
      到了墨论堂门口,等不及下车,郑察为便喊道:“阿根,快去请医生。”自胡婉因抱病以来,此话已经成家人的口头禅。闻声而出的阿根以为他出游一趟,受了风寒,张口欲问,却见他好模好样,听那中气十足的声音,哪像是患病的样子。改口问请医生来为谁诊治。
      “快去!”郑察为吼道。吓得他不敢再问,拔腿而跑。
      郑察为抱下印勤往里走,正撞上外出的小丽。她疑道:“先生,这趟出行,还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这位是……松壑?他……她……”印勤睁开眼睛:“小丽……”“脸是松壑的,声音也是他的,怎么换了装束?”小丽捂嘴道,“先生该不会好这一口吧,你对得起夫人么?”
      “有这胡说的工夫,你还不如赶紧去铺好松壑的床。”郑察为声调一高,“我千辛万苦把她请回来,半途还遭遇翻车、险些丧命,是为了受你嘲讽的吗?”
      “啊!出了车祸?你怎地不让阿根同行驾车!”小丽并不打算听他的回答,快步先行。
      印勤离去后,她的房间空置着,定期打扫卫生,床单被罩棉絮皆放在木柜中,装起来亦快。郑察为抱着她稍待,说:“书坊还是老样子,与你初来时相差无几。只不过有的人来了,却又先行远离。”印勤挤出惨淡的笑容:“若非早知胡姐姐的存在,我会以为你在影射、指责我。”
      她刚躺到床上,医生匆匆赶到。看见她的那一刻,阿根也大吃一惊:“松壑?”印勤示意道:“如你所见。”阿根的目光在她和郑察为之间来回游移。
      郑察为说:“医生要问诊了,闲杂人等且先退出去。”阿根撇撇嘴,只得遵从,顺手关门。
      郑察为解开印勤左臂的布条,拆除木棍,正要请小丽帮忙脱掉衣袖,只见她手持一把剪刀,问:“你——”“松壑受了这么严重的伤,移动不便,自然是怎么简单怎么来,不能耽误治疗。”她从肩膀处剪断袖子,又“剥”开它,露出玉臂,关节处已然肿胀、发乌。
      医生查看后,请郑察为和小丽帮忙按住伤者。前者负责头和右手,后者负责双腿。郑察为顾不得那么多,跨到床上,握住她的右手,轻声说:“松壑,稍微忍耐一下,医生将要为你正骨。”小丽心想:“转移注意力这种事,实在不是先生的强项。”心念一定,便说:“松壑,别看你藏得深、藏得妙,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对英俊潇洒的郑先生芳心暗许、情根深种。”“啊?”印勤惊道。小丽说:“那时我还以为是先生魅力大,既能赢得夫人的垂青,又能令你这样的俏面男儿神魂颠倒。直到此刻才明白,你使了改头换面的妙招呢。那么你知晓先生的心意吗?”“啊!”印勤没料到她会当着正主的面儿提问。小丽道:“先生对你是心——”
      只听“啊”的一声,小丽、郑察为同时用力控制住印勤,医生接正她的骨头,道声“好了”。随即在伤处涂抹精心调配的药膏,再以医用夹板固定、纱布包裹,并叮嘱安心调养、定期复诊、换药。
      小丽说:“先生,现在不用握那么紧了,松开些。”郑察为面色微窘,赶忙放开印勤的手,下床站好。
      送走医生,郑察为用手帕揩拭印勤额头的汗珠。她问:“先生,你知道小丽的后半句话是什么吗?”郑察为当时专注、紧张得脑子一片空白,对小丽的话只听了个大概,哪还记得具体的某句。
      见他支支吾吾,印勤以为他是明知而故意遮掩,原本充满期待的一双眼睛顿时黯淡下去。
      “先生,有人点名找。”小丽在门外说。
      郑察为对印勤说:“我去一下,你好生休息。”
      刚出门,他便被小丽拖到另一间房,不解地问:“你又要跟我念叨什么不为人知的事儿?”哪知小丽双手叉腰,逼问道:“先生,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早知印勤的身份,想跟她好却被拒绝,才选择和夫人成婚?是否早已得知她的所在,暗通款曲?是否盼着夫人早日仙逝,以便光明正大地把她接回来,登堂入室?如今夫人尸骨未寒,你便急不可待,看来她是痴心错付,葬送一生。真可怜,真不值!”
      “你这些话,比后羿的箭更密集,句句射中人心。”郑察为苦笑道,“可你射错目标了,冤枉我也。我确实很早就清楚印勤的身份,也有意于她——”
      “全被我言中,你还敢叫冤。”小丽越讲越气愤,“说心里话,我对松壑有感激、感恩之情,原不该非议恩人。可我要为命苦的夫人鸣不平。她为一个对自己抱着退而求其次的态度、心底装着另一个女人的男人奉献了短暂却宝贵的一生!”
      “小丽,我是那样的人吗!”郑察为有点解释不清,“我对松壑的情感,是一颗未曾绽开的苞蕾,而与夫人的一世鸳旅,是有始有终、诸色齐备的多彩之花,纵然花期短了些。我和印勤的事,在成亲之前,已向夫人坦白,问心无愧。事实上,是她在木鱼庵偶遇松壑,并往来密切,还将后者的诗词作品刊登于《知世有益》上。松壑的事,夫人写在了遗书里。接她回家,是执行夫人的命令。不信,你看。”郑察为掏出胡婉因的遗书。
      小丽推开他的手,说:“我的眼睛晕字,看不了。姑且信你一回。要是弄虚作假,看你能撒多少谎,撑得到几时。”
      “我的话里不带半点虚假,随时可以接受你的验证。”郑察为说。
      “最好如此,不然……”不然如何,小丽也未想清楚。
      “没有不然。”郑察为道,“不然有劳小丽弄点吃的。”
      小丽“哼”一声,摔门而出。小丽是洒脱之人,气归气,饭还是做的,不会真跟有恩于己的伤者计较。
      郑察为回到印勤的床前。似已入睡的她忽然睁开眼睛,倒令来者惊异,她问:“又是古时月照今人么?”
      “古时月、今时月只有一轮,你能想象大白天明月挂空的情景么?”郑察为说,“一个读者询问某本书籍,阿根不知,便来找我。”
      印勤闭上双目。郑察为自言自语:“难道我说错了话……没有任何刺激性语言呀。”印勤又张目而瞪。郑察为说:“能否给点提示?”印勤回之以白眼。郑察为心底一震,笑道:“松壑,我为你朗诵《孟子·梁惠王》中的一段,定不会有错。”印勤说:“反正先生有空有闲,不如诵读《闲情赋》。”“这篇我也会。”郑察为果然背起来,只是不太流畅,偶尔还需印勤提点数字,仿佛溪流突遇石块的阻挡,非搬除不可。
      小丽送来一碗肉粥,印勤道谢,小丽只是点头,让她好好休养。目送小丽离开后,印勤道:“她似乎对我有所不满?”郑察为说:“不用介意,她会想通的。”印勤叹道:“诚我之过也。”
      “不要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郑察为道,“我先喂你吃些食物。”
      因印勤左手不便,小丽常贴身照顾。不知印勤说了什么,她竟从不冷不热变得言笑晏晏,略无怨意。郑察为暗觉奇怪,私下询问,印勤只说:“解开心结便好。”相安无事,心情愉悦,才利于养伤。
      陆丰锐闻讯,携夫人来访。上次相见,印勤犹是男装,今日变作女郎,均甚惊讶。陆丰锐不便在房中久留,随郑察为退出。陆夫人坐在床沿,握住印勤的右手说:“松壑,听闻你回到墨论堂,还受了伤,我一定要来探望。从前,为了促成明举和婉因的婚事,我劝你离开,是存了私心的。若早知你的身份……留下亦不妨。”
      印勤摇头道:“一切都是我的选择,任何后果应由自己承担,与别人无关。”
      陆夫人拍拍她的手背,说:“倾心明举的、明举中意的,均是不输男儿的巾帼呀。”
      印勤羞得偏过头。
      “你的神情证明我说对了。”陆夫人道,“需不需要我替你俩牵线搭桥?”
      印勤忽然说:“那您是蜘蛛还是喜鹊呀?”
      “这妮儿,净开我的玩笑。”陆夫人道,“先不搅扰你了。如果松壑不嫌烦,我便常来陪你。”
      “陆夫人如肯赏光,小人求之不得。”
      陆夫人告辞。她果然隔些时日就带着礼物登门,有时是新出的水果,有时是自己做的食物,有时是从食店买的骨头汤、鱼汤等等。她俩在一起似乎有说不完的话,活似一篇有头无尾的文章,抑或半枯翁笔下那些大部头的演说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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