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皎皎冰轮疑是霜1 ...

  •   郑察为将马车停靠在不远处的空地里,坐在车头便可望见那扇不够出众的木门。他笨手笨脚地解开马匹的套绳,将它牵到河边吃草、饮水,然后慢步而回,栓在车旁的树上。天色已暮,郑察为从车中取出食物,细嚼慢咽,心想:“娘子若知我在此静候松壑的决定,会不会笑我呆傻?”他望着徐徐升上天空的月亮,胡婉因一定在天上某处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哪怕是区区一个念头亦逃不过她的感应。这样也好,不用絮语,两心相通。
      月到中天,郑察为才注意到它又大又亮,明光团团如霜。可惜他的身旁既没有胡婉因,也没有印勤,一个芳魂远去,一个避于空门。值此良夜,他孤身在外,木鱼庵的木鱼声清晰地传入耳中,有几分“夜半钟声到客船”之味。郑察为无心睡眠,围着车厢踱步,朝妻子长眠处说:“你放心,我一定将松壑带回家!”直到后半夜,才靠着车壁入睡。
      清晨的百鸟合鸣之曲中挤进一阵犬吠,仿佛快要咬到耳朵,郑察为惊醒后隔帘一瞄,木鱼庵的门口站着四条大小不一的狗,毛色虽有白、黑、黄之分,但已脏得失去光泽,是野狗无疑。它们时而一起吼叫,时而一只独嚎,似乎是为了节省体力。群狗围着庵门,所为何事?郑察为饶有兴致地瞧着。
      不一会儿,开门声远远可闻,一个尼姑端着炊饼出来,掰成小块投喂。郑察为想,此庵地处偏僻、规模又小,供佛的香火钱自然微薄。师父们厉行节约,即或有剩,亦必定不肯丢弃。用来喂这些野狗的炊饼,必然与她们平时所吃相同。看这情形,它们是此间常客,礼佛之心未必有,但一顿斋饭是能讨到的。
      那尼姑显然知道有旁观者,并不在意,喂完之后关上门。野狗们舔着嘴巴,四散而去。无景可看,郑察为才想起自己尚未吃早饭,去河边洗把脸,回到车上吃几口。他担心离开太久可能会错过佳音,因此空地便是活动区域,遛遛马,跟它说一些得不到回答的话,累了便躺在车上歇息。这一天无聊且漫长,更令他惊讶的是,没一个香客上前叩门。印勤亦未露面,连一句传语也没有。幸好小丽所备吃食丰富且量足,他并不焦急。
      月亮又慢慢地攀爬,活似一个顽童,很快被云团遮挡得严严实实。郑察为睡得很早,他又梦见胡婉因,她带着自己飞上云霄,俯视大地,畅快之极。突然,他没握紧成仙的妻子的手,像一只失去翅膀的笨重的鸟,迅速下坠,掉进大河之中,波涛汹涌奔腾若雷。浑浊的水从嘴巴、鼻孔钻入心中,濒临窒息。
      郑察为蓦地坐起,才发觉外面下着大雨,身上微冷,临行前千算万算,没算到会缺件衣服。他想起李商隐的《夜雨寄北》,明知答案却仍想问胡婉因:“娘子,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咱俩共剪烛花、私语西窗,说说往昔、聊聊现在,雨点再密,雨声再大,也掩盖不了发自肺腑的话语。”
      大雨打在树叶、车篷上,奏出一支支看似杂乱无章、实则铿锵有力的乐曲,前后相接,几无停顿。可惜郑察为不通音律,否则记录下来、略加修正,必成名曲。
      “先生。”车外有人轻唤。雨再号啕,他亦能分辨这是印勤的声音,急忙掀开门帘,果真是她。印勤身穿旧时男装,撑着油纸伞,玉立车前。他说:“松壑,快进来避雨。”
      印勤收了雨伞,进入车中。郑察为点燃一支蜡烛,立在盒盖中,放于空处。印勤凝视着他,说:“你为什么不回去?倘若因我之故有个好歹,我如何对得起胡姐姐。”郑察为捏着手指,道:“要是我完不成娘子的遗愿,才真是对不起她呢。”印勤秋波盈盈,似笑非笑:“雨夜少眠,我猜你最是听从胡姐姐的话,性情憨直,必定不会被大雨吓退。但陷于庵规不能带你入内避雨,又不放心……所以乘雨夜拜访先生。”郑察为笑道:“我也睡不着。又想不出邀你回家的良策,正自苦恼。”
      “先生,我随你回家。”
      短短一句话,让郑察为心花怒放,激动得握住她的双手:“真的?一诺价值千金、重逾千钧,再大的雨水也冲不走它。”
      “小小木庵,压根不需要一位书坊掌柜做看门人。”印勤抽出手。
      “因为贵庵已经有了一群忠诚的看门狗,比我更管用。”郑察为乐道。
      印勤自然清楚话中意:“出家人慈悲为怀,不忍见其饿毙道旁,因此常施些食物,它们便时集门前。”
      “那师太愿意向野狗施舍炊饼,却不肯舍一个给我。”郑察为取出食盒的格子,放在烛火四周。
      “郑掌柜还要跟野狗争炊饼么?”印勤道,“主持说我尘缘未了,不应羁绊于此。佛在心中,则随处皆可修行,不必拘于佛前。”
      “主持真是通达明见之人,见识非凡。敬主持!”郑察为举起酒壶饮了一口,“松壑能陪我饮否?”
      印勤不忍弗其意,浅饮一口。郑察为劝吃菜,她尝了一口,赞道:“依稀是小丽的手艺。”佳酿激活郑察为的回忆,随意道来,不择先后远近。印勤陪饮几口,已微有醉意,力辞。郑察为并不强之,遂独酌。印勤日与佛经相伴,便说些佛家典故。车外之雨,肖似听众鼓掌之声。两人对谈,亦不负此雨夜。
      天将明时,雨亦停息。印勤辞别,约以午后同归。郑察为用餐毕,喂饱马匹,套好马车,静心安等。老天似怜其迎旧友归去,特意拨云见日,播散阳光。郑察为斜坐车头,闭目怡神。
      约到未时二刻,庵门大开,肩挎包袱的印勤走出大门,又回身施礼。郑察为见了,急忙大步上前,门内之尼正是此前为他开门的那位。他掏出一贯钱,双手奉上:“在下愿奉香火钱,乞请师太纳之。”女尼急忙还礼,却扭头瞧印勤。后者亦行礼,将钱交到她手上,就此作别。
      郑察为道:“以后当常来。”印勤点头不语。登车后,她说:“先生且入内,由小人驾车吧。”郑察为念及一事:“松壑,今后你以何种面目示人,印勤?印琴?”
      “为了方便,我……”
      “我希望你是貌为印琴的印勤。”郑察为抢先道。
      此言略绕,印勤不明白。
      “你不应该继续隐藏真实的自己,时时担心被人识破。”郑察为道,“这次回去,惊掉一个个下巴。”
      “只怕他们会认为我是善变的妖怪。”
      “你这样的妖怪,越多越好。”郑察为道,“他们皆是旧知,认可你的能力,不会持有偏见。”
      印勤钻入车厢,过了一会儿,掀帘而出。纵然郑察为明知她是女郎,但再次目睹其女装,仍目光一闪。她穿的是他们在绵州成衣铺买的那套衣服。见到他的模样,印勤幽然道:“衣裳依旧,人已半老。终不复木兰‘著我旧时裳’的神采。”郑察为不认同:“木兰固有飒爽英姿,可我家的松壑亦非寻常女子可比,孤身行走千里,见识各地风情,识文善文,行事干练。”
      印勤略带羞涩地埋下头。
      “印木兰,请安坐,郑某要挥鞭赶车咯。”
      印勤不再拒绝。
      郑察为驾车一如既往地慢,印勤数次探头说:“先生,莫要辜负骏马之力,坐您的车比步行快不了多少。”郑察为专注得不敢回头:“慢则稳当。”“要不还是我来吧,您确实不擅此道。”印勤索性坐到他身旁,伸手去接缰绳。郑察为不给:“瞎说!我从墨论堂来木鱼庵,并未花多少时间嘛。”终究不愿让她小瞧了,赏马一鞭,口呼“驾”。那马蓄力良久,早想发力奔跑,这命令正合心意,于是马蹄、车轮所过之处烟尘四起,恍如腾云驾雾。印勤道:“马是好马,然而人太过小心。”
      前面是拐弯处,郑察为有点紧张,双手抓住绳子减速。此时,马车的套绳却松了,车身失去平衡,朝一边倾斜而去,幸亏速度不甚快。郑察为抓绳的手如同被绳子牢牢捆住,印勤见状,抱住他滚向路边的草丛。着地的时候,郑察为本想护住她,却不料后者反而垫在下面。
      车厢倒地,不仅让马匹受惊,还险些带倒它,马嘶如龙。过了一时才稍稍安静,拖着沉重的车厢走到道旁吃青草,不时打出响鼻。若是人肉能吃,它多半会将他们当作荤素搭配的菜吃掉。
      约半个时辰后,郑察为苏醒,只觉胳膊酸痛,似有擦伤。偏头一看,印勤躺在一臂之外,额头已然红肿,而她的左臂弯折成奇怪的形状,心知不妙。连呼几声“松壑”,寂然无应。他挣扎着站起身,折了三段笔直的木棍,撕下布条,将其左臂轻轻扶正。剧烈的疼痛令印勤苏醒,她皱眉道:“先生,你没事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