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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片语偶然成秘方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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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察为睡不着,枯坐而已。监外廊道不时有受审者经过,有的还能一瘸一拐地行走,有的只能被狱吏拖着走,连呻吟的力气也没有。借着微弱的光线细看地面,血痕斑斑,分外刺眼,较之开封府的大狱更令人惊惧。
既已陷此,不存生还之望,他只盼着包括胡婉因、陆丰锐在内的家人、友人莫要遭受牵连。可皇城司行事,哪能轻易听从人愿呢?为了震慑人心,他们经常会刻意做些出格的事,像祁助如此对待来人的情形恐不多见。
牢中难知时辰。天明之后,有人来送饭,与开封府的牢饭相比,沙尘及其它杂质更多,更难下咽。刚来的人,多半会吃一口、吐两口,直到胃中再无存物为止。郑察为算是有经验的,拼命忍着没吐,也只吃了一半便罢——嘴巴和胃拒绝执行脑子下达的命令。
这一整日,无人来提审,过路的犯人十分羡慕。可这预示着一种可能:如此好过的时日不多,说不准哪一天便到头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何时切、怎么切,哪轮得到肉决定?想明白这些,郑察为反而释然,夜里竟能安睡一小会儿。
半个多月后的一个深夜,郑察为靠墙而放任神思,忽见祁助出现在门外。狱吏开门,他大摇大摆地走进,将一瓶酒放在郑察为的脚边。后者心想:该来的终于来了。先前“心似已灰之木”,这回该“身化已灰之木”。以一痛抵换如此折磨,也好也好。他拿起酒瓶、拔掉瓶塞,嗅了一口,真香!其实未必是多好的酒,皇城司哪里舍得,只不过外间的任何饮食到了此处,皆倍增其美味。灌一大口,慢慢咽下肚子,才问:“定了?”
“差不多吧。”祁助席地而坐。
“能否放过我的亲友?他们是无辜的。”虽是求,却也不必磕头作揖。
“你有一位好妻子。”祁助笑道,“不仅到处托人求情,还对我说一切都是她的错,愿意代你伏罪。”
“你……去找她了?”郑察为面色大变。
祁助说:“我本就打算向她了解实情,岂料人家主动送上门。”
“你把她怎么样了!”郑察为涕泪惧下,“你们给我安什么罪名,我都承认,只求放她一马。”
祁助正色道:“你可不能诬陷咱们。皇城司尽管名声不太好,但向来奉旨依法行事。对付你这样的小角色,用不着挖空心思罗织罪名,以事实为依据便可治罪。”
“治吧!反正落到尔等手里,我没想过活着回去。皇城司的冤狱里,亦不在乎多一条冤魂!”事到临头,郑察为无所畏惧,一吐为快。
祁助以异样的目光盯着他,不气不恼:“你喝着我送来的酒,反而说这等浑话。当真不想活着回去?这倒省事了。皇城司最喜欢的差事便是杀人。”
郑察为喝下去的几口酒全部化作冷汗:“这么说……我还有一线生机?”
“如果你不想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掐灭它。”
郑察为立时转悲为喜,跪在草床上叩首,说着含混不清、词不达意的感谢之辞,活脱脱是在撒酒疯。
“还想不想做冤魂?”
郑察为清醒且干脆地否认,又递过酒瓶,请他同饮。
祁助压根不接,意思非常明显。
郑察为道:“祁大人费心替小人查清事实,洗脱嫌疑,实是功德无量。”祁助道:“事实如此,便能脱身,是不是想得太简单了?涉及异族,只用无意间说一句话,或者在报告上写一句话,便能要你全家的性命。”郑察为大骇,此言非虚,生死只在对方一念之间,吓得不敢再说话,生怕他收回刚刚做下的决定。祁助又说:“杀人的同时,我也顺手做几件好事,以此化解心中的戾气。不过,你晓得最终促使我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吗?”郑察为茫然摇头。
祁助掏出几张报纸,郑察为展开一看,发现上面刊登着由胡婉因起草的申明。
“俗话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你出了事,她不离不弃,甘愿散尽家财营救,这份真情值得怜悯。但真正令人钦佩的,是她所写的申明书的最后几句话:纵观古之国灭者,悲苦莫过于失所流民、无家百姓。天下之大,何处可庇此身耶?是故秦之民殷望世外桃源也。华夏自古有海纳百川之肚量、和谐万邦之贤风,此文明不绝之秘,岂流失于盛世如今乎?见地何其精辟!确实,只要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察述一家只是普通牧民,而非军户,为躲避战火误入大宋境内,自然情有可原。事实上,尊夫人这篇申明发表以后,无论在朝在野,不少人都是这么想的。甚至有官员说:异族归附我朝,足以证明华夏乃是能庇护平民之乐土。留下他们开荒,能促进农业生产,增加税收;男子多英勇善战,可作为兵力守卫国土。”
“真有人这么认为?”郑察为惊道。
“包括我。”祁助淡然道。
郑察为瞠目结舌良久,赞道:“高见!”
“自古以来,历朝历代皆重人力。君不见刘玄德不忍舍弃十万民众,其原因除了一丁点儿微不足道的仁义之德外,更重要的是这十万人是今后生产生活之主力、募兵征战之源泉,堪称一笔巨大的财富。现今太平,民力同样至关重要,他们既然诚心来归,但求安居乐业,且化整为零分散而居,必定掀不起多大的风浪,何足为惧。”祁助侃侃而谈。
“此等见识若能上达天听,必有不少北民愿意投效。”郑察为忽然想起一事,“敢问祁大人,察述一家可以留居大宋吗?”
祁助看他两眼,哂道:“郑掌柜如此天真,多半是尊夫人娇惯,事事代为筹谋的缘故。”
郑察为不知该如何作答。
“此法仅在民间议论、流传,未经圣裁定为制度。若将那家人留在境内,你觉得他们能实现安家乐业的梦想么?”祁助道,“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处理妥当,你不会再有后顾之忧。”
郑察为闻此消息本该高兴才是,可“处理”二字让人捉摸不定,小心翼翼道:“请问是怎么个处理法?”
祁助并不正面回答:“你和陆丰锐原先打算如何安置他们?”
现在还有什么不能说的。郑察为便细细讲了。
“如你所愿。我令陆丰锐安排人送他们前往边境处,那里各民族杂居,应是不愁生计。我告诉他们,如果想依长幼顺序逐个儿寿终正寝,最好把嘴巴闭得严严实实,所有关于京城的秘密必须带进棺材、埋入地下。否则,皇城司的刀快着呢,梦中取尔等项上人头轻而易举。为了让他们所有人听明白,我专门叫人用契丹语说的。”
“经过您这么一吓,估计他们连上辈子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郑察为道。
“逢此大难,嘴严些总不是坏事。”祁助总结道。
诸事妥帖,性命无忧,郑察为这才想起手中的酒壶,舒舒心心地喝了一口,趁着酒劲说:“谢谢祁大人的美酒,待我出去后,十倍奉还。”
“不必。这酒是尊夫人托我转送的,你好好谢她吧。”祁助道,“来皇城司走一遭,不留一点纪念,会不会很失望?”
“何为纪念?”郑察为不解。
“伤疤呀、残疾啊什么的。”
郑察为急忙摆手:“大可不必。我绝不会因此而产生失望之情。”
“往后凡事多加小心。”祁助说,“不是每一次都能侥幸过关。你幸好遇到的是今时今日的我,若在往昔或以后,我不敢保证会出此下策。”
“谨遵教诲。但您出的是饱含仁义的上上策,我和察述一家会感恩戴德一辈子。”
祁助站起,拍了拍衣上的泥尘,转身而出。
郑察为心情大好,顿生雅兴,咏一首诗、饮一口酒,直至滴酒不剩,兴犹未尽。这一晚,他睡得特别踏实,一觉睡到大天亮,好比是提前知晓成绩的考生,只等着公开放榜而已。就连那异味甚浓的牢饭,也能皱着眉头全数吞下,把它当作在囹圄中的最后一餐。
他渴盼着祁助或者其他任何一名狱吏来放自己出去,呼吸自由、新鲜的空气。然而失算了,漫长的一天里,无人理会。又过了一日,依然如此。第三日,才有狱吏将他驱逐出院。
门外有人相接,可惜并非朝思暮想的胡婉因,而是阿根。郑察为问:“家里一切安好吧。”阿根只轻轻“嗯”一声,没有多余的话。
回到墨论堂,房间里冷冷清清,郑察为问:“夫人呢。”阿根手指他的房间。郑察为三步并作两步,推门而入。胡婉因正坐在梳妆台前打扮,梳发、盘发,饰钗,扑粉,施朱。郑察为默默走过去,拿起画笔为她描眉。夫妻相视一笑。
胡婉因嫣然道:“郎君发臭,妾身发愁矣。”郑察为急忙后退几步:“啊哟,万一将虱子带回家可不妙,我先去沐浴。”然后快步出门,大声叫阿根准备热水。胡婉因望着这个怀有赤子之心的男子,心底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忧伤。
她从衣柜中取出一套衣服,进入浴室。郑察为不用回头也晓得是她,说:“若非娘子执笔写下那篇申明书,尤其是篇末一段引发热议,无意间为我开启一扇生门,恐怕出地狱易,出皇城司难。更要谢谢你专门请祁大人带一瓶酒给我。”
胡婉因双手搭在他的肩头。郑察为转身握住,问:“娘子的手怎地如此冰凉?是不是连日来操劳过度,不曾好好调理。”
“不碍事。只要郎君平安归来,我还愁无处暖手么。”胡婉因用篦子替他梳头,虽多日未洗,处处打结,但她手法轻妙,没让夫君龇牙咧嘴。理顺后,再舀水清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