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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片语偶然成秘方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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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份不具报头的小报,头条新闻是《墨论堂东家竟是契丹后裔》。所列之事虽不甚详细,但结论非常清楚。一时之间,舆论哗然。过往的行人和读者多有进门探问的,令人疲于应付。郑察为这次遇到的麻烦或者说灾难超过以往。
陆丰锐一改言语无忌的风格,把郑胡叫到屋里,关上门才急促地说:“知拙,你啥时候有了契丹亲戚?即便是真的吧,在此特殊时期,怎能将他们留在身边,还走失了秘密。”
郑察为黯然道:“说来话长。”
“话长就别说。”陆丰锐打断他,“当务之急是撇清干系,否则别想在京城混了。”
胡婉因略一思索,道:“我派人留意察述一家的异状,目前尚未收到消息。他们极有可能在拜访墨论堂之前,便被人盯上了。”
陆丰锐急得跺脚:“妹子,你是聪明人,怎地也做糊涂事!”
“我想,将人放在眼皮子下面,便于监控。倘若随意撒在京城,只怕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多说无益,你二人赶紧写一篇申明,我请报探投给各大报纸刊登。等夜幕落下,再设法将那四人送出城,看能否安置到乡下,或直接送至边境地区,那儿多民族杂居,不会引人注意。”
郑察为道:“此刻,我的脑子里乱作一团,只能咬笔头,白费时间,有劳娘子走笔。”
胡婉因并不谦让,起身而去。
陆丰锐笑道:“临危不乱、言行从容,这位夫人可不比儿郎逊色。”
郑察为同意他的观点:“犹胜于我。”
陆丰锐问:“那报上所言之事,确否?”
“大致不差。”郑察为道,“谁料这些陈年旧事会成为别人攻击我的靶子,躲都躲不开。”
“这个时候,我倒盼着那些官老爷不闻窗外事,不读街上报,给咱们留一点应对的时间。”其实谁都清楚,这是不可能的。别看世间天日朗朗,却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千家万户嘞。他又说,“墨论堂出了这事,怕是会招来开封府、都进奏院、皇城司的密切关注,万一抓着《知世有益》的线索,不仅报市将失去重要的一份子,墨论堂也会失掉一份收入。我有个提议,暂将它迁入知几斋,以便不间断出刊。”
“如此甚好。”郑察为喜道。
“此事重大,你不跟婉因妹子商量一下?”陆丰锐笑言。
“在咱家,夫人是管大事的宰相,我是处理小事的僚属。它恰巧归属于本人的职责范畴,无需请示上级。”郑察为说,“其实我赞同你的想法,是有私心的,让夫人趁此机会歇一歇,免得操劳过度。”
陆丰锐恨道:“让我出人出地、劳心劳神,让尊夫人安心享闲,你打得一手好算盘。”
“这才是兄长该有的风范嘛。”郑察为端起茶杯,“小弟以茶代酒,敬老兄一杯。”
喝茶闲聊一阵,胡婉因持一纸出,请郑陆过目。二人均无异议,她又亮出几张纸:“我一并抄录了几份,方便兄长播散。”陆丰锐说:“妹子想得周全,巾帼不让须眉也。”胡婉因行礼道:“有劳有劳。”
事不宜迟,陆丰锐揣好稿子,驾车而去。郑察为说了将自家报纸迁往知几斋的决定,胡婉因道:“你正好可以轻松些,我也有机会时常去和陆夫人说说私房话。”“你我夫妻同心矣。”郑察为说,“不劳你做流动的报社社长,暂请克几兄一肩挑双担。”
两人携手至编辑房,将打算说与薛崇余、罗谨、严视等人。好处除了陆丰锐所言,还有一点不可忽视:为了各位编辑、刻工的安全。好在彼此很熟,相当于换了间工作房而已。因严视年老,郑察为不忍请他奔波劳累,便让大徒弟带着一帮人独立承担刻印之务。严视笑道:“偶尔去知几斋串串门,也挺好。”薛崇余说:“知拙放心,我等一定继续用心编辑《知世有益》,你和夫人专心应付风传之事。”罗谨道:“二位可每日阅览报纸,以查验我们有无偷懒。”郑察为说:“我们会尽快平息此事,迎回报纸和列位。”
《知世有益》暂别墨论堂前的最后一期,以胡婉因执笔的申明为主打内容。说那四人只是从事边境贸易,曾经从墨论堂批量购买书籍的商人,他们曾与契丹人打交道,会讲简单的契丹语,或许因此被人误会为异族。请大家不要轻信挑拨之谣言,中了包藏祸心的奸计。最后隐晦地说,纵观古之国灭者,最苦莫过于流离失所的平头百姓。他们无不奢望着天下之大,能有遮风挡雨、安身立命之处。华夏自古海纳百川,不辞细流,故能源远流长,此般传统美德岂可流失于今乎?
戌时二刻,陆丰锐乘坐马车抵达门外,令阿根请郑察为登车。后者见那车貌普通无奇,并非过往知几斋常用的,想必是特意选的,以免过于惹眼。上车之前,他左张右望,确定无可疑之人才抬脚。陆丰锐用了旧招数:给马蹄穿了鞋,为车轮穿了衣。
不一会儿,车辆停在察述一家所居之院外。开门的是贤雅,她只能听说简单的汉话,郑察为问察述在何处。因闲来无事,他已经入睡,闻声披衣而起,问兄长深夜来访有何事。
郑察为终于没忍住:“你们来墨论堂找我之前,是不是见过别的人?”
察述毫不隐瞒:“到京城后,我不是要打听墨论堂的位置嘛,心想既然要询问书坊所在,自然是向书坊咨询最好。便随意走进一家店面,刚表明来意,那掌柜热情得很,说墨论堂是城中有名的书坊,彼此多有来往,执意要留我们喝茶吃饭。正吃着,有一个年轻人进来,掌柜称他为东家。他自称是你的好友,主动为我们夹菜,说路途迢迢,甚是辛苦。而且他还会讲契丹语,这让咱们非常惊喜,也许你体会不到在异国他乡听闻乡音的亲切。不说汉话的时候,我的舌头灵活许多。他问了许多事,咱的心肠直,毫无遮掩地回答。这位东家还塞给我一吊铜板哩,叮嘱我不要将这事透露给你,否则你会责怪我们给他添麻烦。饭后休息一阵,东家派马车将一家人送到墨论堂附近才离开。真是好人呐。”
他语速较慢,言辞不流畅,说完这段话花费不少时间。郑察为急问:“你有没有看清那书坊的招牌?”察述皱眉思索:“一共三个字,我只对中间那个‘字’比较熟悉。”愧疚地抠了抠后脑勺。
陆丰锐道:“航字楼啊!”又是他们,这点恩怨越来越纠缠不清。还是他们,起码目标明确。
郑察为用三言两语讲明眼前之急,让他们立马简单收拾行装,随陆丰锐动身隐蔽。察述等人国破流浪至此,早已是惊弓之鸟,听完这番话大为惶恐,不得不舍弃这一安居之所。贤雅服侍老太太穿好衣服,途尧、察述父子整理包袱,好在行旅匆匆,携带之物本就不多。
他们跨出房门,发现院中站立着一群人,个个精壮高大、腰间佩刀,看衣服应是官差,而且显然不是都进奏院那帮文质彬彬的差吏。中有一人身着墨绿之衣,上前一步说:“我是皇城司上五指挥使祁助,请诸位跟我们走一趟。”
在都人心目中,皇城司是一个神秘的机构,它就像不时出现于窗外的眼睛,再坦荡的人亦难免忐忑。传说进了那儿的人很难活着出来,里面的刑具千奇百怪,无人熬得住。郑察为脚下一软,犹如踩着棉花,幸亏陆丰锐从旁扶住,才不致跌倒。事已至此,逃避不再是可选项之一。
即便是深夜,皇城司的牢室里仍隐隐传来哀嚎声。或许过不了多久,那些只闻其名的刑具便会出现于郑察为面前,令他的四肢控制不住地颤抖。该怎么办呢,即便从实交待,对方会信吗?
六人关入三间封闭的牢房受审。陆丰锐自称是陪郑察为去看望那四人的,因此不多一会儿便获释。郑察为由祁助亲自审讯。人家只问了一句,他的嘴巴便似决堤的河流,滔滔不绝,连替周邦彦出书以及今上对前次案件的指示都没落下。内容杂乱无章,全不似平时作文那般条理清晰、详略得当。他是真的害怕了。
“还有没有遗漏的?”
郑察为的脑子一片空白,只顾摇头。
“怎么不交待墨论堂私刻小报之事?”祁助面带笑意,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中。
郑察为顿时汗如雨下,跪倒在地,磕头求饶。
“再想想。”
“这次真没有了。”郑察为哀求道,“请祁大人高抬贵手,饶小人一命。”
那双黑色的靴子在眼前转来转去。只听祁助说:“其实,市场上的这些报纸分别由谁家刻印,咱皇城司的心里跟明镜似的。你们之所以还能正常出版,主要是因为皇上未下死命令将报纸斩草除根。陛下清楚,读报已成时尚,难以全面禁止,而且报纸犹如传声筒,盛世的景象还要依靠它们大力宣扬呢。都进奏院揣度圣上心意,对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每次检查只图交差而已。咱皇城司又何必多此一举、自找麻烦?不过实话实说,报纸并非全无用处。咱偶尔能从中获得一些有用的线索,优秀的报探还有机会被发展成为皇城司的编外密探。只有那些为博眼球、故意胡编乱造的报纸,才是咱们重点打击的对象。郑掌柜,你认为自家报纸属于此列吗?”
“不属于。”郑察为大胆说,“我们一直致力于遏恶扬善,营造良好的社会风气,绝不为了一己之私而编造虚假新闻。”
“所以,墨论堂才能平安无事到现在。不然,单是之前那件寻章摘句的案子,你便过不了关。”
“大人英明,恳求大人垂怜。”郑察为伏地道,“我与这四人虽名曰亲戚,但素无往来,甚至连音信亦未通过,绝无见不得人的勾当,望大人明察。”
祁助道:“我自会查明真相。你还算忠厚老实,便不请你吃‘夜宵’了。就你这斤两的骨头,怕是吃不消哟。”他命人将郑察为关入监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