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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目空辽阔问苍茫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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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傍晚时分,大父刚坐下片刻,只见那人伸懒腰、打呵欠,盘腿坐在地上。发现桌上的食物后,一跃而起,不问自取,边吃边说:“你这人真够意思。”大父摇头不语。他又道:“寻常人见了邋遢的乞儿,无不厌恶、呵斥、催赶,你却肯与我同桌而食,神色如常,又容我在此安卧。”大父笑言:“敢直接动手取客人桌上餐的乞丐却不多见。”那乞儿说:“察言观色是我的看家本领。慌乱之中寻求保命之策,自然要慎之又慎,岂能忙中出错。”大父这才醒悟:“原来你早已盯上了我……桌面之餐。”
待他吃完,大父又说:“你年纪尚轻,以流浪讨生非长久之计,不如好好寻个营生吧……你先沐浴更衣,把自己打扮得干净利落,人家才会给你做学徒的机会哩。”
岂知那人断然拒绝:“世上哪有比乞讨更轻松随性的活计,要是穿得干干净净的,谁还会施舍饭食与我。”
大父一时无言以对,今后何以为生是他自己的选择。如果一个人以踩踏污泥为乐,且不惧泥点沾衣,假如别人硬要拽出来,恐怕他还不乐意呢。随他去吧。便说:“我即将启程,怕是不能再借卧榻之侧给小兄弟喽。”言罢,掏出一把铜板交给他。
世间哪有见钱眼不开的乞儿,偏偏眼前这位便是。他跪下求道:“如蒙公子不弃,小人愿意追随左右,以效犬马之劳。”大父不欲带他同行:“你还是尽快回家和家人团聚吧。”那人不停磕头,请求答应。大父扶之不起,只得说:“你可以随我动身,但这固执的性格得改一改。如果有朝一日你想回来,我托人相送。”那小子兴高采烈地磕了三个头才起立。
“我叫人送水来给你沐浴,并去买身换洗衣服。”大父转身欲出。
“不必麻烦,公子若有旧衣,赏我一套吧。”原以为他是想替主人省钱,结果出人意料,“不如将衣资换作饱腹之物,让小人大吃一顿。”
大父笑道:“还不曾问你的姓名。”
小子却说:“等公子买了酒食回来,小人一定言无不尽。”
“什么,你还想饮酒!”大父讶然相瞪。
等他如乞儿之愿提着酒食回屋,推开门却见一名女郎坐在桌边,她穿着自己的衣服,显得十分宽大。疑心走错了门,慌忙退出,左右张望,再三确认后方才再度入内。问:“乞子呢?”
女郎笑道:“就是我呀。”
大父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我需要重新考虑之前的决定。”
女郎逐一摆出菜肴并斟酒,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已许诺,并授衣于我,怎能反悔。”
“你可没言明自己是女子,以致在下作出错误的判断。”
“乞儿男女皆有,有何怪哉?”女郎说,“今后为仆为婢,望君不要嫌弃小人笨手笨脚。”
“难不成你是属蜘蛛的,一沾上便脱不了身?”大父叹道,“敢问姑娘芳名。”
“不芳不芳,唤我垂儿便可。”垂儿道,“公子你瞧,父母为我取这名儿,是不是命中注定会垂首而行、垂手而立做婢女?”
大父笑道:“若哪位女佣似你这般性格,恐怕用不了多久便会被赶出门。”一顿饭吃得心绪百端。
他不得不带她同行,一路上不冷不热,欲使其知难而退。岂知垂儿根本不吃这一条,学会了自我开解,有说有笑,乐天之极。遥遥旅途,有人作伴,代为操持,实为美事。他并不视她为奴仆,未及抵家,已心生异样,反倒不希望半途离去。她虽不识字,却极为聪慧,凡事一学便会、一点即通,灵动反胜大父。这段奇特的旅程,成为两人的定情之旅,普通夫妻情谊再深厚、再绵长,哪有如此难忘的前奏,当真是胜却人间无数。
回到家中,大父禀明双亲,并透露求娶之意。垂儿早已钟情于他,行事大方、心直口快。家人皆知好事只在早迟。因孤身在京,别无亲眷,一切听凭郑家安排。
二人择吉日成亲,对亲友宣称垂儿是老母远房表侄女,家在千里之外,所以父母未能出席。
大喜的日子里,垂儿向大父坦白了一件天大的事:她是契丹人!父母双亡后寄居于叔父家中,不受待见,只与小妹相善。某日从账外听见叔父母密议将她卖与宫帐军将家做奴隶,既能换回牛羊,又能减轻家中负担。垂儿心知这个家不能再待了,她是草原上的一只飞鸟、一朵野花,驰骋蓝天,直面风雨,可不肯仰人鼻息——除非自己心甘情愿。当晚,趁夜无人,离家出走,只略辨方向,向南而行,避见族人。渴则饮清泉,饥则食草根,从水塘中捕鱼而生食,乏则靠石块或土坡稍眠。一路上多行少停,来到繁华的边市。此地向善之人不少,偶有人施舍,大开眼界,倒也快活。有天,她在市场上撞见大父,暗自尾随,听他与人对话,甚觉有趣,遂构思结识之计。见他回到酒楼,便随之而入,岂料伙计伸手相拦。这一拦倒拦出一计,随即自导自演一出大闹酒楼的好戏,终于如愿。
大父向不持民族之异见,佛经云“众生平等”,更何况佛祖也是异族哩。他爱的是垂儿这个人,哪怕她曾以乞丐的面目出现于自己跟前。假如垂儿一开始就说明身份,他还会爱上她吗?大父心中没有答案,因为垂儿未曾将这个选项交给他,此刻却抛出一道更大的难题。若此事传扬出去,郑家怕是吃罪不起,轻则在京城无立足之地,重则家破人亡。新婚之夜,大父一夜无眠。
黎明将来。垂儿告诉大父,自己知他仁厚可依,早有私心,迫于无奈,直到今时方敢坦言。如夫君怜悯,她必定尽心侍奉;如心有芥蒂,过段时日休弃便罢,毫无怨言。大父说:“你这份嫁妆委实太重了些,使我消化一整夜。无故休妻,岂是我辈所为!为保全家平安无事,从今往后咱俩对此守口如瓶,最好把它带进棺材。”“成婚头日,言‘棺材’二字不吉利。”垂儿说。“升官无望,唯望发财也。”大父乐道,“我为你干下惊天大事,新妇满意否。”垂儿泪笑同现。
从此,大父滴酒不沾,以免酒后失言,连睡觉都不敢说梦话,万一……那可糟咯。
日子过得顺遂。垂儿时常为大父讲述辽阔草原的事,驰马打猎,纵鹰逐兔,一望无际,比“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这等文字描述精彩、鲜活得多。自幼长于京城促狭之地的大父对塞外风光神往不已,又对边市之书铺念念不忘,决定开一家书坊,从此潜心修习刻印之技。“墨论堂”三字乃大父毕生所学精华之凝聚。
大父时常问垂儿家中尚有何人,新婿理应拜访或派人问候致礼。后者答曰“无”。直到儿子出世后,她才谈起与堂妹亲密无间之谊。自己吃不饱饭乃至没饭吃之时,这个幼妹总会偷偷留一些。逢节制衣,妹妹亦会哀求父母为孤苦的姐姐置一套。垂儿远离故土,对那个伤透心的家已无半分留恋,只是特别思念贴心的妹妹。大父便派遣亲信,持信件及礼物前往塞外,拜访关爱妻子的堂妹,特地叮嘱他只访一人,切不可惊动叔父母。礼物亦只交由她处置,少部分孝敬父母,代垂儿尽一份心。其余大部分,如待字闺中则作奁产,如已婚嫁,可自行补贴家用。垂儿对大父之行感佩铭心,爱敬愈重。
亲信返回后说,垂儿之妹已嫁与牧民为妻。家中唯她一人牵挂的失踪的姐姐有了音信,自然满心欢喜。
发生在草原的那些故事,亦常萦绕儿子耳畔,倒也不以为意。这边母亲刚说完,正当孩子心驰不已之际,那边父亲告诫他出门之后万万不可说与他人。此训比圣贤之言更严,于心底根深蒂固。因此换得风平浪静。大母临终前,才将这一秘密告诉儿子。
听完郑察为的讲述,胡婉因问:“看来塞外故事已成家传故事,你是听着它们长大的吧。”
“不然你哪能听到我的转述。”
“郎君,你为何直呼大母之名讳?这是谁家的家教?”胡婉因道。
“直呼其名乃草原习俗。”郑察为回答,“老爹曾严令我按照汉地风俗称呼大母,可垂儿说大可不必,叫名字显得年轻些。还说草原上的人学儒家、知礼法,却拒绝囿于它们,为之所累,活不痛快。”
“恨未能早识大母。”胡婉因道,“我想活得像她那样洒脱。”
“行啊。等咱们做了大父母,让孙辈称呼你的闺名,看你习不习惯。”
胡婉因蹙眉道:“我哪有如此好运。”
“怎么没有,阿根的孙儿不就是咱的孙儿。”郑察为握着她的手,“赶明儿你拿那几个娃子试试,他们不笑话你才怪咧。”
“既是堂姊妹,怎么记错名字?莫非是大母改了名儿,以示与往昔一刀两断?”
郑察为称有可能。
“后来,堂姊妹还有无往来?”
“也许有……也许没有,长辈们未曾提及。”
胡婉因忽道:“如此说来,辽国跟你家大有关系,大父的国家出力灭了大母的国家。”
“偌大的国家连个边鼓都敲不好,付出尤其是牺牲良多,而收获寥寥,有什么值得庆贺的。”郑察为说,“垂儿的国家并未给她足够的庇佑,国之富安与她无关,国之祸乱却叫平民承担。对于这样的国家,民众未必存有多深厚的情感。”
“照你所言,大母之事只在郑家宅院里流传,外人并不知情。那位老太太便真是大母之堂妹。”
郑察为点头:“这该如何是好?”
“你不是已安排他们住下了么?将这几人留在院中,总比留在外面强。”胡婉因说,“明早带我去拜见叔大母。可惜你不会契丹语,否则能给我做翻译。”
“大父能说少量的契丹词语,老爹只会个别的,我是一个不会。”
胡婉因道:“既然事已至此,焦躁无益,唯沉着应对而已。请郎君共赴梦乡听禅语。”
第二天早晨,胡婉因做好早餐,令婢女端着,随夫妇二人去偏院。开门之前,他们听到铜板撞击之声。郑察为向察述一家介绍了胡婉因,后者拜礼道:“孙媳拜见叔大母,您旅途劳顿,且安心在此歇息,全当是自己家。”途尧将她的话传给老母,老太太说了些听不懂的话,察述代为转述:“大母说,原以为堂姐嫁到南朝,生活安逸,不受北风之苦,能享高寿,却不料已魂归天界。而她虽尚在人世,却国破家亡,吃尽苦头。”
胡婉因好言温慰一番,称有任何需要尽管提出,切莫见外。不过彼此对话需两道翻译,总觉不畅,礼貌辞出。
过了两日,察述主动找到郑察为,说三位长辈避居此间,生活尤其是饮食很不习惯,希望能另择偏僻居所,自行生火。郑察为正思索拒绝之辞,胡婉因进来说:“好,依你所言。”郑察为想要阻止已来不及。察述面露喜色,道谢而出。
郑察为关门相问:“娘子,之前你不是说要把他们留在院中,以免另生枝节么。现在为何同意他们住到别处?”
“不放出去,怎能知道他们是不是真格的亲戚,有没有受人指使,又有何计谋?不撒诱饵,藏在水下的鱼儿怎会咬钩?”
郑察为受教,便放心任之。
胡婉因亲自在街尾租下一套庭院,安置察述一家,并留下些银钱供日常花销。嘱咐他们在此敏感时期,务必严守身份秘密,否则惹祸上身,牵连甚众。她没有安排婢仆在院中服侍,指派了两个机灵的伙计在院外隐蔽处蹲守。她希望这二人一无所获,千万不要报告任何不顺心的消息。
人生在世不称意,糟心的消息还是传入郑胡二人的耳朵。但并非出自察述家,而是来自于一张无名小报上,这比前者更叫人心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