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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目空辽阔问苍茫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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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龄最小的那人停止往嘴里塞饼子,腾地站起,用本已脏污的衣袖抹了抹嘴角,问:“你是郑掌柜?”见郑察为点头,又机警地望了望门外,绕过他身侧关上房门。再回到主人面前站定,右手搭在左肩,左臂直垂,躬身道:“我们一家历经千辛万苦来到宋京避难,还请兄长救我等于水火。”他说的是官话,但十分生疏,却又不像域内之民的口音,倒似……
郑察为稀里糊涂地问:“兄台何出此言?若是你们初到京城,遇到难处,承列位瞧得起,在下资助些钱物也不妨。”言毕便出门让人准备,早些送客。“且慢。”那人说。郑察为只好止步。
那人回头望了一眼年长的男子。后者轻轻点头,并以眼神催促。年轻男子说:“兄长,我叫察述,这位是我的阿爹途尧,这位是我的阿母贤雅。这位是我的大母,她是您大母的堂妹。”
听到最后一句话,郑察为顿时脊背发凉,此事非同小可!他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应对之策,先请察述入座,自己坐在对面,问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意欲何为?”
察述说:“兄长,请你相信,我说的话句句属实。从前,我们一大家人居住在草原上,牧马放羊、张弓搭箭,活得逍遥自在。虽早知在南朝有你这门亲戚,也不存打扰之心,毕竟往来麻烦,我们不想白费唇舌、自讨没趣。哪知变故突起,宋金合力攻灭大辽,大肆烧杀掳掠,我们一家人流离失所。妻子为了寻找食物,被金兵发现遇害。我的一双孩子因突发疾病,得不到救治而身亡。一家四口决定西行,追随族人,却不料在茫茫草原中迷失方向,反倒南行很长一段路。直到此时,我们都没想过要来宋京寻亲。若停留于原地,迟早会被宋军发现,如果转身向西,途中亦可能遇到宋金军队,要么被俘为奴,要么丧命。在进退维谷之际,大母说不如到汴京投奔郑家吧,方才寻到几身汉服易装入关,靠着乞讨来到京城。好在我曾和几个贩马的汉人交往,能说汉话,又识得几个汉字,不至于两眼一抹黑。而墨论堂非常有名,我只问了一个人,便知晓所在。”言罢,咕嘟咕嘟喝了大口茶,如牛饮水。
郑察为并不轻信这番恳切言辞:“我叫什么名字?”
这么简单一个问题,察述却答不上来,因为他光顾着打听墨论堂的地址,一时思虑不周,并未留心掌柜的名号,反正是墨论堂的当家人便对。话语本就说不太流畅的察述,舌头立马打结。
“您姓郑。”氛围冷清好一会儿,察述才吐出几个字。
“墨论堂自成立以来,掌柜全姓郑,这并非机密。”郑察为微笑道。
那老妪虽听不懂对话内容,却也猜知孙子遇到了麻烦,并未取得对方的信任。她轻声问儿子,后者凑到她耳边叽里咕噜地转达。途尧将察述叫过去,一家人嘀嘀咕咕。
编辑房有胡婉因主持,郑察为可以放心观看并参与这出寻亲好戏。
听了大母的交待,察述连连点头,转身对郑察为说:“我大母曾讲,她们两姐妹关系极好。多年前,她收到了堂姐的一封信,请人翻译后才知道内容,信中写了近况,提到过墨论堂,说自己最牵挂的人便是大母。结尾再三叮嘱她不要将消息告诉其他人,否则将不再认这个妹妹。随信交到大母手中的,还有一块漂亮的绸布,一对镯子及一些银钱。那时,大母才知全家人以为已不在人世的姐姐竟然在南朝京城过上了好日子。”
“信呢?”郑察为伸出摊开的手。
“早不知扔到哪里去了,或许当作手纸用了也说不定。”察述道。
“镯子呢?”郑察为又问。
察述回头问一句,老妪用干瘪的声音作答。这次,郑察为听清了,可不明白含义,只能等着转述。
“大母说,有一年阿爹生病,她拿去换药了。”
“我大母叫什么名字,您总该清楚吧。”郑察为道。
察述又问。大母低声说了两句话,孙子答曰“卓格”。
“我大母的事记得一清二楚,名字却对不上号。说得像模像样,重要的证据一样也拿不出来。”郑察为心道。他深知,不能将他们留在墨论堂,万一有人以此大做文章,他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哪里还会有另一个周邦彦来拯救自己呢?更不能随随便便将人打发出去,一来显得不近人情,二来万一他们到处乱说,流言蜚语既能杀人又能诛心。略一思忖,便自作主张将四人暂且安置于书坊偏院中,不许乱走动,否则直接“赶出门去”。
忙完报务,胡婉因准备安寝,郑察为却端来两碟小菜、一壶酒。见他殷勤备至,胡婉因笑道:“郎君,你又做了什么需要告罪的事?”郑察为将她拉到桌边,以“举杯齐眉”之姿递出酒杯,说:“请满饮此杯。”胡婉因微笑而饮,玉指在他脸颊上划了一圈:“现在可以说了吗?”
郑察为又喝了一杯,将刚刚会客之事和盘托出。
胡婉因果然变了脸色:“依你所言,他们很像是圈套里的四枚棋子……他们说的有几分真几分假?”
郑察为围桌转圈,良久方言:“这事没几人晓得。”胡婉因将他按在凳子上:“那便是确有其事啰。”
“本来,我想着长辈已然离世,就让所谓的秘密到此为止,永远尘封吧。”郑察为仰头望着站在身旁的妻子,“哪知这几位陌生人竟然找上门来。”
胡婉因俯身,在他耳边吐气如兰:“那你愿意说给我听吗?”
郑察为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低声说:“当然,多一个人帮我守护秘密,求之不得呢。”
大父年少尚侠,曾四处游历,北至宋辽边境。澶渊之盟后,双方罢兵言和,两国互使,民间往来频繁。边境线上设有多处贸易市场,热闹繁荣,各取所需。彼时,大父尚未投身书行,但他意外地发现,这儿居然有汉文书籍,儒家经典,诗词文集,苏东坡的集子有好几种,甚至有《搜神记》这等闲书。看来草原之中多有仰慕汉文化之人。此处售书,不与汉地书肆同,直如肉菜,铺置案上任人挑选,绵延数丈,且价格极低。有的买家高声交谈,按值投钱、抱书而去,摊主只管来收钱即可。细看出版年份,多是老旧版本,间或有纸张变色易脆者,想来因读者不屑一顾而滞销,故此低价处理,任其贩卖至偏远之地。那儿殊少读物,求知若渴,毫不嫌弃,不论用于启蒙、钻研或消闲皆宜。大父对如此豪放的销售方式颇觉新奇,若非嫌背负不便,真想挑选几册一路作伴,夜读几页以作消遣。
当地之饮食,胡汉融合——不单单是诸种食物同桌而盛,而是互相影响,各调口味,似乎更加可口。这天,大父正坐在酒楼堂中细嚼慢饮。却见店小二奋力追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小子,那人滑似泥鳅、迅如游鱼,在桌椅、廊道间窜来窜去,连进出的客人都被当作掩护的障碍物。店佣口呼“站住”,人家哪肯听话束手就擒,几圈下来,前者已气喘吁吁,后者倒似闲庭信步。
小子不愿再戏弄、理会佣人,坐到大父对面,不征求主人同意,旁若无人地狼吞虎咽。那店小二迈着沉重的步子跑近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个流浪乞儿,竟敢擅自取用客人的餐食,还不快滚出去!”说着,抓住他的衣裳预备往外拖,哪知布料易碎,一扯即破,手中仅剩一块布。“等我吃完这顿饭,再来索赔!”小子往嘴里塞了一块肉,对满面怒色的店佣说,“你没活干了吗?要不要坐下来一块儿用餐?”大父大度道:“无妨,你且去忙,我来款待他。”店小二愤愤而去。
那小子不言谢,自顾自地吞咽,不时端起汤碗来喝。大父亦不问伙计为何追赶,答案显而易见,必是多时不食,饥肠辘辘,欲在店中混一口饭吃——剩饭亦成,伙计驱赶他乃职责所在,毕竟客人不愿与脏臭的乞丐同处,着实影响胃口。
小子吃饱喝足,打着饱嗝儿,脏污的脸蛋上浮现满足之情。大父站起拱手道:“区区简餐以奉足下,不成敬意。就此别过。小兄弟莫要找店小二赔衣服了吧。”那人咧嘴笑道:“冲着你的面儿,姑且放过他。”
大父拔腿即走,登楼回房。那小子亦步亦趋,驱之不去。大父打开房门,他又化身为泥鳅闪身而入,倒也不和主人争床铺,在床侧找了块空地,躺下便睡,以手作枕。衬得大父似多余之人,只得轻手轻脚,生怕惊扰。这人不仅贪嘴,还嗜睡,足足睡了一整日。期间大父用餐、游逛,出入皆小心翼翼,又特意带了食物回房,并不见他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