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目空辽阔问苍茫1 ...
-
听完周邦彦的话,胡婉因对郑察为说:“原来你背后还有高人呐,害得我白担心一场。”郑察为奇道:“我背后只有自己的身影,哪还有什么高人默默地保驾护航?本以为是你请来的哪路神仙。”胡婉因眼珠一转,笑道:“周先生,该不会是您虚构出一位高人,来宽我们两夫妻的心吧。”
周邦彦抚须道:“这份功劳若在我,我恨不得独吞呢,可事实上确实有人比我出力更多,老夫不好贪功。”
胡婉因使一招旁敲侧击:“您不肯透露恩人的姓名,说些关于他的事总行吧,让我等铭记于心。”
“他早我一步面见圣上,并陈述了案情,又只身赶到真定求我出面说情。不然等京城的消息传到,怕是黄花菜都凉了。再者,那些南来北往的人未必肯传递这件事,更不一定能传到我耳中。”周邦彦觉得如果三缄其口,反倒埋没了这等重情重义之举,因此在不违背承诺的前提下,透露些细节。
郑察为突然说:“难道我有何得罪之处,他又不忍见在下因此丧命,所以搭救而不领情?”
“得罪了人,自个儿心底有本账,慢慢想吧。”周邦彦笑道,“知拙最终能全身而退,还是靠着圣上的英明,不为小人之谗言所迷惑,又有广阔的胸襟,容得下各种各样的言论及作品。这才是圣君气度、盛世气象嘛。”
胡婉因小声道:“只怕他跟酒徒一样,一时清醒一时醉醺醺。若是普通农民尚可,但贵为一国之君……”
周邦彦说:“见识虽好,少说为妙。”
郑察为陪周邦彦稍坐,胡婉因很快备好一桌丰盛的宴席。征得周邦彦的同意后,多摆了一副碗筷,以表达对未露面的恩人的尊敬。
觥筹交错间,郑察为说:“美成公,我曾多次收到消息,称我朝遣使渡海至辽东,欲与刚建国不久的金朝共同伐辽。”
周邦彦道:“此等军国大事,自有皇上和列位臣工操心。你只管经营好书坊,传闻是真是假有何干系。”
“大宋之北、之西皆有劲敌,以辽金为最。若伐灭辽国,敌去其一,则金国再无牵制,必与我朝正面交锋,宋军能敌否?”郑察为隐有担忧。
周邦彦点头道:“言之有理。不过辽国势弱,即便我朝不与金联手,恐怕也顶不住女真族的进攻。与其让金朝尽收辽地而如虎添翼,不如彼此结盟,趁机收回燕云故地。再整顿军队,集中精力抵抗金国,或有喘息之机。”
频频替二人斟酒的胡婉因说:“二位是借畅聊国事来表达对酒菜的不满吗?”
周邦彦笑言:“郑夫人的手艺不输京城名店,只可惜老夫不能常住,否则每天都要来书坊蹭饭嘞。老来漂泊不定,与旧交疏淡了不少。”
“只要您回京,墨论堂必有家宴相待。”胡婉因说。
饭后送别周邦彦,只剩夫妻二人,执手相看泪眼,犹疑是梦。胡婉因端来肉食及糕点,亲手相喂。郑察为吃了几口后说:“我已经吃得饱饱的啦。”胡婉因又喂来一块肉:“我要把你喂得胖胖的。”郑察为捂住嘴巴:“一口吃不成胖子。”胡婉因笑中带泪:“可以的,不信你试试。”郑察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两人笑作一团。
他平安归来的消息同样登上报纸,算是为此事写下较为圆满的结局。不过,郑胡心中却犹有问号:他们所认识的人里面,还有谁能面见今上,替己求情,而且这人不是周邦彦?
但闻细雨瓦间舞,不觉时光镜里飞。几年光阴一晃而过。
由于体质较弱及求子服药产生的副作用,胡婉因的身体越来越差,虽经名医调养,亦未彻底好转。稍有疏忽,便生不适,须得延医用药。她无奈地接受了膝下不再有一男半女的现实,却又开始担心自己连陪夫君入住居养院的福气都没有。郑察为开导她:“我说过,自己咽气时你要陪在身边,娘子可不能爽约。”胡婉因说:“死生之事,我说了也不算呀。”她将希望寄托于神明,一有闲暇,则前往城内外寺庙拜祈。去时面带愁容,回时暂得欢颜。有次,她特别高兴,拉着郑察为兴奋地说了好一阵话,后者还以为是哪位菩萨开口跟她对了话,结果并无神谕,只是庵中大师讲了一番很有哲理的话。尽管身体欠佳,胡婉因依旧为《知世有益》撰稿、编辑。郑察为拗不过她。
对他有托付书稿之情、千里相救之恩的周邦彦,辗转顺昌府、处州、睦州,遭逢方腊起义,避难于杭州、扬州,不久病逝于南京鸿庆宫斋厅,获赠宣奉大夫。《知世有益》特地推出一期专刊,内容有周邦彦的生平介绍、各方名流的赞誉及家喻户晓的代表作。郑察为带上它和《片玉集》的珍贵手稿前往吊唁,并将其赠予周氏后人。
几经谈判,宋金达成攻辽的盟约。大辽宛如一座破破烂烂、摇摇欲坠的房子,且不说还手之力,连抵御能力也日渐衰弱,并未坚持多久。饶是如此,强弩之末的辽军仍然没让宋军占到多大便宜。郭药师攻入燕京,却遭辽兵殊死反抗,损失惨重,他仅率数百骑的残部逃回。如此盟友自然无法得到金军的尊重。倚仗强大的军事力量,金国得寸进尺,宋朝一退再退。最终大宋接收的是残破不堪的燕京空城和蓟、景、檀、顺、涿、易六州,非但不能迅速建成战略要地,反而背上沉重的包袱。
当然,绝大多数的平民百姓不知道也不关注这些,他们得到的消息是本朝经过苦战取胜,光荣地收回燕云旧地,实现了百年夙愿,举国欢庆。若非为了达成协议,宋向金奉送大量钱财,导致国库空虚,只怕圣上会一声令下为民众减免税负。
郑察为经常想起印勤,这些年始终杳无音讯。原想将徐从畏作为突破口,可对方矢口否认与印氏兄妹有任何瓜葛,甚至宣称可将航字楼所有工人叫出来请他一一辨认。郑察为自然不愿事态扩大,只得作罢。胡婉因听闻后说:“郎君在徐家人身上吃了太多亏,要论狡猾,你还远远不够滑。”
他又想:印勤是不是独自或随兄长返回了绵州?有好几次,他打算再度前往印勤家乡一探究竟,未必非要和好如初,仅仅想确认她生活得快乐幸福,以图安心而已。然而书坊事务繁杂,尤其是胡婉因需要悉心照料,唯有将这个念头埋藏心底。遥祝这位不告而别的挚友一切安好。
半枯翁已退隐,不再登台。阿根本不愿让小丽继续抛头露面地演说,可她喜欢而且擅长,舍不得舞台,加之年轻,演说的场次超过爷爷。还收养了两个与自己命运相同的孤女,轮流跟她去瓦子,亦母亦师。小两口的儿子皆已入学,几个女儿拜胡婉因为师,识文断字。男童放学归来,一并由她管教,比学堂的老师还严三分。
严视将大部分刻印任务交由大徒弟负责,自己只是从旁指导、最终把关。他真是生对了姓,偶有差池,仍然会当着众人的面,劈头盖脸地骂一通,然后再亲身示范。由于再小的失误都瞒不过那双眼睛,所以就算他不再事必躬亲,工人们仍不敢偷懒半分。
这天傍晚,郑察为照常在编辑房里忙碌,他读了以备“填空”的诗作,不禁击节叹赏:“近来补白之作深得我心,尤爱这句‘桃源有路宜常往,山水无时不自妍’,‘姜钩静待鱼儿咬,馋鹭留神已忘翔’亦好,作者是谁,该不会是娘子吧?”胡婉因摇头:“人家甘做隐士,你知他是热心报业的神秘人,《知世有益》的忠实读者便罢。”郑察为说:“此乃高士风范也。人家虽不在意,但稿费一定要发到位。”胡婉因点头称是。
郑察为埋头书写一则短信。佣人进来禀报:“先生,外面有四人求见。”他头也不抬地说:“先带他们到客厅奉茶,我马上来。”继续疾书。胡婉因走到他身后说:“快去吧,莫让客人久等。”
“遵命,娘子。”郑察为放好笔,起身而去。
他刚到客厅门口,见椅上四人正大口嚼着糕饼,仿佛数日未曾饮食。有一位耄耋老妪,有年约五旬的男女各一,剩下的一名男子年纪似乎较他略小。他们的面色颇黑,两名男性体格甚壮;身穿平民衣服,已很破旧,似乎一扯便能撕裂;发式虽大体如常,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郑察为并不认识他们,不知对方来此有何贵干。
很显然,对方同样不认得郑察为,否则见他进来就该打招呼——还有一种可能是嘴巴忙于咀嚼,没空问好。郑察为不在乎,他们不过是比寻常客人的胃口好些罢了,不足为奇,率先道:“各位安好,未知有何见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