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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岂甘观火任心凉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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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婉因返回卧室,关上房门,伤伤心心地哭泣一场。然后平复情绪,换了衣服、补了妆容,乘车返回胡家。她请爹爹派人上下打点、疏通关系,至少确保夫婿在押期间少吃苦头。又命人携带亲笔书信邀请仅有一面之缘的钟致宜来府,信中先说自己本应主动拜见,但一不知府第,二恐引人注目,三则因为女流之辈多有不便,因此冒昧地请他移驾,接着说了郑察为遭看押之事。
胡老爷见女儿安排得当,行事沉稳,颇有家主之风,暗觉欣慰。胡婉因独自坐在客厅里,思前想后,给所能想到的结果逐一搭配力所能及的对策。她甚至觉得,只要夫君能安然无恙,舍弃郑胡两家家财亦不可惜。
过了将近两个时辰,丫鬟来报:“钟大人到了。”胡婉因理了理衣袖,出门相迎,互施礼节问候。刚落座,钟致宜便将自己所掌握的最新消息告知胡家父女。他说:“我虽然提前将净化书香的消息透露给知拙,可哪里晓得会有针对性的密报?而且是直呈刘大人,请知拙接受讯问并移交至开封府全由他一手操办。我想插手,借以转圜,竟然找不到机会。因此,抱愧在心。”
胡婉因说:“知拙能结识钟大人,是他的荣幸。您的关心,他一定感受得到。我想见一见知拙,给他送些衣物和吃食,不知钟大人能否从中协调?”
钟致宜一口应承:“我随你同去,为你开路。顺便找熟人打听情况。”
胡婉因稍作收拾,即随钟致宜登车。胡老爷望着远去的马车自言自语:“出嫁前温婉娇弱,出嫁后活像个男娃子,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钟致宜的身份加上胡婉因的钱财,一路还算通畅。他将胡婉因送到郑察为的门前,便先行离开。
在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下见面,是郑察为做梦也没想到的,竟“无语凝噎”。反而是胡婉因握住他的手,温言宽慰,用最平淡的话说最有力的决心,叫他无需担忧。郑察为断断续续说了有人存心从书中挑刺的事,哀叹道:“我遭受了跟坡仙一样的罪,却不一定有他那样的好运,连皇帝也曾夸他有宰相才,最终有惊无险……娘子,我若有不测,你就不用跟我和离,往后擦亮眼睛另觅良人。”
胡婉因临危而笑:“你还有闲心说这些话!别想得太远,多想想眼前的事。放心,我不会让你在这儿作别今生,一定帮你完成寿终正寝的夙愿。”
郑察为苦笑道:“我咽气的时候,你要陪在身边,否则最后一口气铁定咽不舒心。”
胡婉因抚摸着他的面庞:“在这段时间里,你要照顾好自己。我不希望再见时,郎君已瘦得脱了相,以致于不敢相认。”
郑察为用力点头。
离开的时候,胡婉因居然没有回头,因为她坚信彼此的幸福日子长着呢,岂会轻易戛然而止。
各大报纸闻风而动,争相报道此事。事实简单、清楚,不过观点不一:有的援引乌台诗案,认为此事是存心不良的捕风捉影,此风不宜助长:有的认为郑察为把关不严,其责难免;有的认为书行确实到了非整顿不可的时候。
胡老爷平日里结交了不少官员,其中还有官至从二品的御史大夫。那些人见着金银书画等贵重礼物时,双眼放光,连夸带赞,可一听是为了郑察为的文字案,均无言摇头,明哲保身。这事儿过于敏感,不好多言,爱莫能助。礼物拿着烫手。一边不敢收,一边送不出去。世间之事,亦有钱财所不能及者。
由于是文化案件,开封府的判官并未对郑察为用刑,只是经常半夜提审,命他从实交待,是杀是放图个痛快。子虚乌有之事从何说起?他只好一遍遍重复无辜的说辞。那判官居然听不厌烦,有时一审便是两三个时辰,弄得郑察为口干舌燥,神疲思倦,不能支撑,苦不堪言。偶尔换个推官来审,搞疲劳战术,郑察为暗觉不如索性挨一刀,一了百了,胜过任人如揉搓纸团一般折腾。
胡婉因亦请钟致宜介绍,求见不少官员,仍然无人敢援手。钟致宜自己写了一篇陈情状,历数郑察为及墨论堂的所作所为,得出所挑之刺是无心之失、应当施恩赦免之结论,可连都进奏院的大门都没出便摆到刘进奏的案头,还被上司唤去教训一通。说他只顾逞书生意气,看不清形势,这种时候岂能因私交而碍公正。稍有不慎,不仅会断送一己之前途,还可能降低本院的考核等次。作为一院之首,难以接受、承担如此结果。最后希望钟致宜不要莽撞,静观其变,但可以将自身所做之努力告知郑家,至于成效几何,则非他所能掌控。如此既安抚了对方,又保护了自己,一举两得。
钟致宜终究是耿介之士,他将这些话原封不动地转告胡婉因。后者感动之余忧心如焚,又转请陆丰锐。他从报上获悉后,即刻展开行动,可惜情形相似。不过他对胡婉因分析,此事好似专冲郑察为而来。京中书坊林立,每家刊行了种类繁多的书籍,真要强行摘画几句“大逆不道”的话,岂非轻而易举?为何单单盯上墨论堂?其意不言自明。更何况,著书人半枯翁只是监视居住,而出版商反倒收监受审,宁有是理?胡婉因的想法与之不谋而合。
徐从畏亲自拜见了她,带来徐密的慰问,并表态:只要有用得着航字楼的地方,尽管吩咐,愿效驱驰。临别时非要赠以百金,胡婉因推辞不掉,只得收下,寻思以后从两家书籍往来中还之。
薛崇余一反常态,求见了几位当初跟他一同参考,顺利提名金榜,而今做了京官的熟识之人。人家对他的登门深感意外,说今天没吹风呀,阁下怎么屈驾光临寒舍。若在往常,他一定拂袖而去,但现在有求于人,不得不忍受对方的阴阳怪气。岂知人家只跟他叙旧,东拉西扯,对他所提的请求不置可否,还热情地留他用餐。薛崇余哪有心情品尝朱门酒肉,事没办成,还得礼貌地说一堆感谢的话。
虽是当事人的家属,胡婉因也无法及时得到消息。报上新闻满天飞,说什么的都有,包括择期处斩。她细细想了一下,还有谁堪当救兵,哪怕他远在天边,亦要将这尊神请回来。最终,那个响亮的名字浮上心头……周邦彦!这几乎是她所能想到的最后一招。然而她曾听郑察为说起,周邦彦因不愿与蔡相合作,被逐出朝廷,出知真定府。一则路途遥远,即使她星夜兼程前往,且周邦彦肯出手相救,无论修书或亲自返京,皆费时日,万一开封府开堂审理并判决,如何是好?二则周邦彦之离朝,正是由于不满蔡相之作为,他又怎会为了一介书商,向对方低头求情?文人的脸面可是贵重得很。
胡婉因别无他法,立即收拾行装,准备动身奔赴真定。她安排了两名车夫,打算轮流赶车,途中另购良马以保证充沛的动力。希望用金钱买到时间,用这宝贵的时间搭救夫君。
除了急报的马匹,很少有马车奔驰得这么快。坐在车中的胡婉因摇来晃去,酷似此刻的思绪。她犹嫌太慢,心想要是有穆天子驾前的神骏,转眼便可踏足真定地面,那该多好。
不知跑了多久,忽听后面有熟悉的声音在呼叫。胡婉因从窗口探出头去张望,见阿根正骑着一匹黑马追来,多半家中出了亟需处理的大事,赶忙停车。胡婉因理了理摇摇欲坠的发钗,定了定神,才从容地下车。
阿根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说:“夫人,您赶得太快,我为了追赶,挑了马行中脚力最好的马匹,仍追了老长一段路。”
“所来何事?说完我好赶路。”
“周先生回京啦!您不用赶去真定!”
这真是“及时雨”啊,是连日来最大的好消息,不过胡婉因仍旧冷静地问:“你如何得知?是真是假?”
“周先生正是为郑先生的事回来的,已到书坊,是他令我向你报信,免得白跑一趟。”
这下确证无疑。胡婉因说:“回家!”立即登车,快马加鞭。阿根刚坐上马背,已见马车遥遥领先,灰尘仆仆,立即紧追。
身旁无人,马蹄哒哒,胡婉因才低声哭泣,宣泄满心的忧痛。哭一场之后,心里舒畅许多,又想:周邦彦是怎么晓得郑察为身陷囹圄的呢?莫非是陆丰锐先她一步想到这位救星?
去时恨车速不快,回时依然。等她回到墨论堂,不见周邦彦的身影,险些以为阿根在欺骗自己。这时,严视对她说:“周先生刚刚离去,让我们宽心等待,他会全力营救东家。”
胡婉因这才松了半口气。以周邦彦的名望和地位,不敢说营救包成,起码是希望大增。但空手而等的滋味很不好受,她不便主动询问进展,否则周先生会认为她帮不上忙却只会催促,可能累及郑察为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只能从侧面打听,可此事几乎没了风吹草动,钟致宜那儿连续几日无音信传来。胡老爷的“贵人圈”视此事如疫疾,畏之不及哪敢沾惹,既不援手亦不探听消息。所谓交情薄似纸,即如此也。
“风”停了,预示着好还是……胡婉因不敢揣测。
汴京城依旧熙来攘往,灯火辉煌,完全不受个体的喜怒哀乐的影响,无论这个人有多么出色。
过了一天,又过了一天,音讯全无。胡婉因觉得凳子椅子开始发烫,继而连站立的地面也逐渐烫脚,坐卧不宁。她奔波于书坊、胡府之间,用忙碌来填满发空的心田。
一个多月后的某天下午,胡婉因正要出门,阿根似被猎人追撵的猎物般窜到面前,喜得眉目失位:“先生……回来了!”
这一回,她不顾形象,大出迎步,果然是朝思暮想的郑察为,形貌依旧,只是有些消瘦。要不是周邦彦在旁,她一定扑上去拥抱郎君。
胡婉因刚要张口,周邦彦抬手制止:“不要感谢我,我只是送了个顺水人情,还有人比我劳苦功高哟。”见胡婉因又要询问,他再次抢答:“人家嘱咐我要保密,不能言而无信。还望谅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