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岂甘观火任心凉2 ...

  •   马车回到城内,依然是一派繁华之景。郑察为惊异地发现:贫苦与昌盛其实只有一墙之隔。只不过城中之人有意或无意地装作看不见而已。
      他怏怏不乐。胡婉因觉得奇怪,做好事不应当感到高兴才对吗?难道嫌一己之力太过微弱?便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郑察为将见闻说了。其时,小丽端茶入内,听了个尾巴,笑道:“我曾在瓦子里听人说过一出杂剧,讲的内容便是此事——仅在私下排练过过瘾,不敢在皇帝眼皮底下公开演出。”
      郑察为让她说来听听。
      “有儒释道各一相聚,自颂其能。儒者称自己的本领是‘仁义礼智信’之五常,道者言自己擅长‘金木水火土’之五行,僧者说自己的学问比那二位更深奥,乃‘生老病死苦’之五化。儒道不服,细细质询。僧人说:‘生’即朝廷建学堂让人有书可读,‘老’即朝廷建居养院让人老有所养,‘病’即朝廷建安济坊让人病有所医,‘死’即朝廷建漏泽园让人死有所葬。说完闭口,两人追问何为‘苦’,僧人闭目不言,催问再三才皱眉作答:‘只是百姓一般受无量苦。’儒道二人拜服。”
      “可见这事儿大家心知肚明。”郑察为道,“无论官府文稿说得多妙,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
      待小丽退出。胡婉因端起杯子喂他喝茶,并说:“你是不是想做这方面的文章?”郑察为浅饮一口,微微颔首。胡婉因柔声道:“郎君,我明白你的心思,欲为贫苦大众发声,让朝中官员知晓民间疾苦。你和陆老板曾借助报纸的影响,帮半枯翁讨回公道,为小丽和阿根结缘埋下伏笔,成就一段佳话。可你想过吗,假如这样的报道出现于《知世有益》上,将给它带来怎样的打击。你愿意为了这一件事,葬送这么多人辛辛苦苦树立起来的品牌么?严叔年纪那么大了,还忙碌整日,他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倘若有一天印勤回来,你又该如何向她解释?”
      她的话句句在理,令郑察为无法反驳,他说:“可要隐忍不说,又觉得如鲠在喉。”
      胡婉因不愧是大家闺秀,转眼已有计策:“这么好的题材,要是不报道,岂非可惜?咱们可以换一种形式,不让它与《知世有益》发生联系。”
      “娘子的意思是……”
      “就你搜集到的素材,以总分的格式写成多篇文章,总则综述,分则侧重一面,详略结合。然后专出一期报纸,省却报头。如此既撇清了关系,又给京城的报界投下重要资料。不出一二日,其它报纸必纷纷采用你的文章,探子自然闻风而动。大家争相刊登相关消息,《知世有益》再跟进,便不会有多大风险。”
      郑察为见四下无人,大胆地吻她一下,赞道:“我何幸运,有此贤内助……这么说有点俗,应该是情则同心、事则同力、道则同行。”胡婉因双颊飞霞,一笑胜过千言万语。
      薛崇余、罗谨初听要发布关于院坊园的稿件的想法,皆表示明确反对,但听闻胡婉因之法后,又立即赞成。稿子由郑氏夫妇执笔,薛罗二人编辑,经过多次审校后才雕印。运送亦有讲究,安排的是从未担负此任的伙计,且在临近报商时分开行动,不使对方将它与《知世有益》联系到一块儿。其价定得极低,仅《知世有益》的一半,相当于半卖半送,以便让更多人读到。
      不出胡婉因的料想,这些题材重大、内容敏感、资料详实的报道引起广泛关注。此后数日,相关新闻牢牢占据众多报纸的头版。猎奇成性的探子才不会放弃这等热门线索,不约而同地探访院坊园,挖掘出更多更匪夷所思的内幕。听说蔡相震怒,命人彻查是谁在暗中煽风点火,给国家工程抹黑。
      一日,钟致宜匆匆来访。说宰相大人命令都进奏院立即开展“净化书香”的行动,严查京城大大小小的书坊,严惩不法行为,严办不良之辈。郑察为连忙发誓:“墨论堂一贯奉公守法,依规经营,绝不干不利于读书人、不利于国家、不利于文化的事。”钟致宜挥手道:“是否真如你所言,查过之后才清楚。”郑察为说:“我身正不怕影子斜,经得起查。”“如此最好。”钟致宜道,“我并非向你通风报信,而是让你知晓我们即将开展的一项工作,做好接受检查的准备。”郑察为笑道:“胸怀坦荡,随来随查。”
      然而墨论堂尚未等到检查官,郑察为却被都进奏院派来的官差请到院中接受问询。虽说“请”,却也非可以推辞、坐自家马车、有茶点相待的那种请法。不允许拖延,连跟胡婉因交待两句的时间都不给,然而他心想:彼此心意相通,不必多言,她一定明白自己的心思。
      郑察为本以为讯问他的是钟致宜,因此并不紧张,还打算见了面夸赞他“铁面无私”,带点戏谑的口气。却不料坐在堂上的是刘进奏,顿觉事态或许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行过礼后,只听刘进奏粗声道:“郑察为,你知本官今日传你前来所为何事否?”郑察为据实回答:“小人不知。”“你想清楚再答!”刘进奏道,“本官历来讲求坦白从宽,你只要主动承认所作所为,即有违法,亦可减轻一等。”
      郑察为认真思索一阵,道:“小民胆小,从不敢作奸犯科,实不知无意间触犯了哪条律法,还请大人明示。”
      “给了机会,你还不自承其事,等我亮出证据,休怪法不容情,后悔无药。”刘进奏向站立一旁的差人示意。两人将一张长条桌抬到郑察为面前,上面铺放着几册书,全是墨论堂出版的!半枯翁所著的几本演说亦在其中。此乃钟致宜所说的严查?都进奏院何时改明察为暗访了?有什么见不得光的?
      刘进奏拖长声音问:“这些书是你家书坊刊刻的吧?且瞧瞧有无冒名盗版的。”郑察为不必亲手翻看,即可肯定,回答“是”。刘进奏说:“那便没有冤枉你,自个儿瞧瞧书中勾画处吧。”
      郑察为心中闪过一丝慌乱,先拿起《唐明皇传奇》,右手拇指哗哗翻页,果见某页有标记。一位目睹了杨氏兄妹春游曲江的情景的路人暗自感叹:“再多的金银,也禁不住你们如此往曲江里抛!再大的富贵,也禁不住你们冲天地烧!再强的国家,也禁不住你们这般折腾!”旁边有小字批注:影射今朝权贵,直指陛下昏庸,有社稷倾颓之祸。再拿起很久之前出版的一部文集,作者已辞世,中有一句“恨不得上坐耳”。空白处批注云:上坐何处?皇帝之宝座也,不轨之心昭然若揭。其它书中有多处句子被画出,注语皆说其忤逆。在郑察为看来,非常牵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心底不禁想:那位无名路人的暗自感叹不曾触怒杨国忠、唐玄宗而获罪,反倒要惹恼宋朝的进奏官,从而给他这个出版商定罪。
      “敢问刘大人,这些语句是何人所挑、何人所批,又是何人检举小民?如此断章取义,究竟有何意图?小人愿与他当面对质。”
      “为了保护揭发人,我们暂时不会向你透露他的任何信息。”问讯进入刘进奏喜欢的节奏,他慢条斯理地说,“书坊对于自己所出之书籍负有审查之职,作者可以随意写,书坊能够随心刻吗?对于半枯翁,我们另有处置,但是对于负责刊刻、发行的书坊尤其是老板必须从快从严处理,以儆效尤!”
      “大人容禀。书中所标出的句子,皆是作品创作之需要,虚构而成,绝不包含作者影射圣朝之心。本书坊刊行书籍,旨在让更多人有机会读到这些心血之作,绝不代表同意书中的任何观点。以刘大人之英明,陛下之圣明,定不会让乌台诗案这等曲解文字的旧事重现于今。”
      “此事干系重大,已非都进奏院所能裁决。本官已将此事通报开封府。稍后便有人来交接。”刘进奏不无遗憾地说,“本官给了你自首的机会,你却不识好歹。且让开封府的人去料理吧。”
      郑察为一介平民,哪里够得上由乌台“招待”的规格,又怎会有各方重臣、名流上书搭救呢?
      不一时,果然来了一名推官及数名军巡使。刘进奏将人、证及询词交接给对方,这山芋是否烫手由开封府判断吧,反正自己不用操心了。
      因涉嫌攻击朝廷、诽谤朝政、责骂皇上,郑察为暂时交由开封府拘押。半枯翁暂停演说,由官差监视居住,随传随到。
      消息传到墨论堂的时候,胡婉因正在修改罗谨撰写的一篇报道。握笔的右手微微一抖,随即镇静,直到修改完毕,放下笔,叮嘱薛、罗二人做好后面的审校工作,再起身出门,步伐未见丝毫慌乱。罗谨说:“女东家真沉得住气,若换作寻常人家之女子,恐怕只会嚎啕大哭、束手无策。”薛崇余习惯说话不停笔:“能管得住偌大的墨论堂,镇得住知拙的,岂是普通人?咱们两个小喽啰帮不上什么忙,就尽力做好手头上的事,不让郑夫人操心吧。知拙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平安无事。”罗谨忽道:“要是松壑还在就好了,咱们多一个帮手。”薛崇余点头不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