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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檀郎亲手画梅妆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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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论堂接连推出几本热销书,郑察为决定去扬州、成都等大城市游览一圈,看看当地的人文风情,学习书业雕刻、印刷之法,或者走访造纸作坊,以便更好地选择原材料。书坊比较忙,他本打算独行,薛崇余和罗谨均力劝印勤同往,郑察为心想有人作伴也好,颔首同意。岂料印勤却打了退堂鼓,推说报务繁忙,抽不出身,一人游转岂不是更方便。薛崇余说:“不是自卖自夸,我和觉微属于一个顶俩的人才,正好能顶你俩的空缺。去吧,只当是老板花钱请你旅游。”罗谨道:“对,我也想尝尝当家作主的滋味……不对,就算你俩外出,也该是镜临公代为掌舵,轮不到我哟。甭管对不对吧,你们联袂出行便是,书坊的事不用操心。若真忙不过来,知几斋可作援手。”思虑良久,印勤不再坚拒。
郑察为趁察访之机,跟各地的多家书店共同商议,建立信息共享网络。该地一旦发生重大事情,立即以飞鸽传书,告知墨论堂。郑察为愿意以消息条数和质量支付酬金,以后购买墨论堂的书籍更可享受折上折。反正每个城市每天会发生诸多稀奇古怪的事,传播得飞快,无非是费点纸笔及“鸽费”。只要素材被采用,稳赚不赔。如此一来,《知世有益》的信息源进一步扩大,内容较别家更丰富,读者自会鉴别,不愁销路。
印勤道:“先生,没想到您心里谋划着这么大的蓝图。《知世有益》虽身处京城,视野却瞄着全国。我看以后《知世有益》还可立足别的城市,以播报当地新闻为主,共享京中消息,互为呼应。”
“松壑总有奇思妙想,一步一步来吧。”
在成都逛完书店、办完正事后,印勤收拾好行囊,准备动身。郑察为却去车行租了一辆比较宽敞的马车,又采买不少干粮,再请印勤登车。她一脸诧异:“咱们的行程中还有别的地方吗,你怎么没跟我说?”郑察为笑道:“路上慢慢说不迟。”
出了城门,马车一直东行,印勤很快明白:“先生是想去我的家乡。”“松壑聪明。”郑察为道,“既然到了蜀地,当然要去看看松壑生长的地方……呃,顺道看看元妃嫘祖、诗仙李白、坡仙苏轼啦。”印勤愧道:“我哪能和他们相提并论。”郑察为乐道:“最起码你有一点是胜过他们的,你是活人,而他们是作古之人。”
车速不快,一路走走停停看看。在这段回家的路途上,印勤非常开心——她又可以说家乡话了,自有一种亲切感。郑察为觉得她讲话的语调跟平常说雅音大为不同,宛如唱歌儿,尽管听不太懂。她回到家乡,好比鱼儿入水、飞鸟跃天,自由自在。
抵达绵州城后,郑察为拉着印勤去成衣铺为她买了一身新衣……女士的。她没有拒绝。不过那马夫见英俊小伙去了一趟衣铺就变成妙龄丽姝,惊愣不已,不过转瞬释然,为方便计,值得。
乡下路难行,异常颠簸。郑察为的表情也开始抖动,忍不住想,要是薛崇余在车上,骨头非散架不可。印勤倒甘之如饴,优哉游哉地闭目养神,偶尔睁开一只眼瞧瞧老板的神情,心底笑开一簇怒放之花。
印勤家的房屋由叔伯帮忙照看,但久无人居的屋子的破败难以阻止。二伯最为热情,拉着郑察为问长问短,绕了一大圈,才切入正题:“你和小琴是啥时候成亲的?尽管她的父母不在了,可还有伯伯叔叔,亲哥哥同在都中求取功名……啊哟,莫非小琴走的不是正门?”
印勤窘得满脸通红,断然否认:“二伯,我们不是……他是我的老板。”
“老板?”这弯转得有点急,二伯不太适应。
“就是雇主。我在他手下干活。”印勤解释。
“他是地主,你是长工?”二伯用了个简单的类比。
“呃,差不多吧。不过城里没地可种。”印勤不打算纠结于此。
“地主还会千里迢迢护送长工回家?他们不该是拿着黄荆条站在身后,只要你稍一偷懒,就用力抽打吗?”二伯不相信地主会如此好心。
郑察为抬起双手,展示手心手背,笑道:“您看我手里有黄荆条么?松……小琴帮我干活,我付她酬劳,咱俩不是主人和奴婢的关系。”
“那先生成婚了吗?”二伯追问。
郑察为摇摇头。
“相信先生也清楚,我们小琴的个人条件很不错,性情温淑、相貌出众,又识得字。若是生在大户人家,门外的青年才俊必定排着长队。可投胎到我们这种贫穷人家,生来便低人一等,能许的多是庄稼汉。即使被有钱人看上,也多半是做侧室,一辈子低眉顺眼、直不起腰。我当然希望印家的女儿成为枝头的凤凰,只恨自己没本事。哪怕她们是珍珠,也只能埋没在尘土中。”
二伯这番话的深意不言自明。
“二伯,您放心。我从没将小琴当佣人看待,我俩像兄……兄妹。如果有合适的人家,我会留意的,到时候一定风风光光地把她嫁出去。”
这个答案不是二伯心底所期待的,可他仍旧面露笑容,招呼老伴置备了满桌的菜肴。印勤这个自家人享受了一回贵宾待遇。
当晚,印勤招待客人入住旧居,跟他讲了幼时之事。郑察为眼中依稀所见的,是那个活泼可爱的小印勤。她提着一盏小灯笼,在他的梦里走来走去,轻声为他唱童谣。他跟在身后,穿行于这个小小山村的田埂。
翌日,郑察为陪印勤去祭拜她的父母。她跪在墓碑前痛痛快快地哭泣一场,为不慎迷途的兄长,为未来迷茫的自己。
他们分别前往彰明及盐亭,寻访诗仙、嫘祖的遗迹。又在印勤老家闲居近半月。
离开前一日,郑察为特意到两河镇上购买物品,归途中路过一处山坡时,见野花争艳而开,心中一动,便停车采摘一大把,以野草作绳捆之。傍晚时,印勤的堂弟来请他们去二伯家用餐,算是饯行。郑察为婉拒,称他们打算在老屋里做饭。此次一别,不晓得啥时能回来。印勤附和。堂弟理解,转身复命去也。
郑察为主动给印勤打下手。他唯一能做的是生火,而且还做不好,经常需要她搭一把手。印勤手脚麻利,在灶前灶后转圈,纹丝不乱,偶尔还能望一眼那张被火光映红的面庞。这是真实的烟火生活。她自然有所憧憬,只是拼命压抑着。
饭菜上桌,郑察为特意点上一对红烛,打开刚在镇上买的本地酒,倒满两杯。请印勤坐在对面,温暖的火光包围着两人。郑察为忽然记起一事,捧出那束花送给她。印勤的脸上却无一丝欣喜,惊诧道:“先生,您不会把我留在这里,明儿一个人动身吧。”惊异之情传染给郑察为:“松壑,你说什么!怎会这么想?”
印勤这才喜上眉梢:“我以为您送花,是为弃我不顾开个头呢。”
“拿它开头是真的,我——”郑察为举杯一饮而尽,“松壑,今晚我力主在老宅用餐,是因为我有话想跟你说。不论你同意与否,都没关系,我……”
“你还是要赶我走?”印勤面上的笑意一扫而光。
“松壑切莫过于敏感,我并非要赶走你,而是担心留不住你。”郑察为借着酒劲,一口气说下去,“松壑,自从知道你是女儿身……也许还要算上在那之前,我心中有一种朦朦胧胧的异样之感。陌生的两个人由于一个意外而结识,工作上你出力良多,生活上你尽心照顾我。从始至终,我没将你当佣人对待,而是平等的朋友,继而亲逾兄弟。当陆克几提出非分之想后,我之所以拒绝,除了尊重你是独立的个体,惋惜你的才华之外,其实还有点私心——一份隐隐约约的情愫。那晚,你以真面目示我,讲述印忠行骗实情,我内心的怜惜远多于愤怒,生怕你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纵使我想替你开脱,亦无处着力。事实证明,至多是无心之失,我竟然暗自窃喜。相处下来,我习惯了有你在身边的日子,假如你来而复去,好比一本故事精彩的书缺了最关键的一页。作为书坊主人,我深知这种失去的滋味,再美好的回忆和憧憬也抵不上平凡的陪伴,如同现在这样。我想坦诚自己的心迹,却又怕你拒绝,反而连现有的融洽局面亦无法维持,因此一直犹豫不定,像一粒蛹将自个儿包裹在茧里,要破茧走出第一步真的很难很难。让我下定决心把心里话说出来,是听了二伯的话以后……松壑别误会,我决非可怜你,想给你一个可靠的未来,而是想给自己积淀、酝酿许久的感情一个交代。不过刚刚说的话中,有一句不太准确,假设你只是陪在身边,我这本书也不算完整。要让这份情谊升华成爱情、亲情,既能朝朝暮暮,又能天长地久,方才无憾!松壑,我说这些话,你不必有心理负担,不用急着回答,我怕你断然拒绝,或者出于我曾帮过你的缘故而应允。如果你答应,是我的荣幸。如果你无意,我不会见怪,只希望你继续留在书坊工作,彼此还是好友。等你有了中意的归宿,我愿以兄长的身份,让你风光出嫁。遇上你,我单调的生命有了鲜艳的色彩,和《片玉集》封面的朱红一般。”言罢,又饮一满杯,喝得太急,喉咙辣似火,连连咳嗽。
印勤下意识地起身,可尚未站直,又缓缓落座。不争气的泪水模糊了双眼。生活在两河镇大大小小的山村的女人,有几个亲耳聆听过这种专属于己的情话?几人拥有过真正的可歌可泣的爱情?她的人和心皆到过京城,可终究是个村野丫头,如何能痴心妄想?更何况自己的哥哥曾做出伤害墨论堂的事。再小的伤口也会留下疤痕,疤痕里总会隐藏着受伤时的气愤,可能会消失,然而一念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