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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默默追怀多感伤3 ...

  •   “他不想让你以恩人自居,而令我背上思想包袱。伤好以后,我拎着厚礼去墨论堂道谢。那时,你的大父主持着墨论堂的雕刻事务,亲自动手,技术娴熟却是个慢性子,又缺少人手。因此刻印一本书的周期很长。一来二去,我便动了改投墨论堂的心思,找个机会跟老板讲明,得到理解及支持。就这样,我成为墨论堂的一员,直到现在。”
      “这块玉佩残块,您一直收着?”
      严视点头道:“我咽不下这口气,拿着它走访了城中多家玉器店,皆不知它雕自何人之手,或许压根不是名家名品。老掌柜将其模样描绘成图,多方问询有识之士,依然没有可靠的线索。”
      “我估计老爹拜访的‘有识之士’里,也包括航字楼那位。”郑察为道,“他居然不动声色,并且一直友好相处。”
      “是呀,我未曾想过会是他。”严视说,“一则当时我的怀疑对象主要集中于大书坊,航字楼不起眼,便未将两者联系到一起。二则到墨论堂后,我跟徐密有过交往,觉得他虽然圆滑世故,却也算热情仗义,根本没往这方面想。可见即便是往来多年,亦未必能看清一个人的真面目。”
      “我倒十分佩服徐世伯的大胆心细。”郑察为道,“一点苗头不露,藏得真好。有这份心机,把航字楼做成如今的规模是理所当然之事。不过,这样的人还是少一点为妙,万一被他出卖,还喜滋滋地替他数钱呢。”
      “像你这样纯粹、坦荡、不争的人都难免被他算计,可见其心狠手辣,不讲一点情面。”严视不知将那块残玉看了多少遍,此时得知真相,难忍叹息。
      “他干了一件错事、蠢事,可咱墨论堂却得到一位技艺精湛、品性敦厚的雕刻师傅。倒该谢谢他。”郑察为笑道,“可惜这声道谢永远不能说出口,他无福消受。”
      “还有一人应当感谢——”
      郑察为瞬间明白,脱口而出:“那个救你们的小乞丐!”
      “对!他是一个居无定所、忍饥挨饿的流浪之人,与我们素不相识,搭手相救很可能于事无补,反而惹祸上身,何必来趟浑水?但他很机智地出手而且一举成功。老掌柜和我商量,设法找到他并收养在墨论堂,供他上学,出人头地。我们在事发地附近找寻多次,也询问了不少居民,无人知其下落。莫非他只是意外路过?抑或担心我俩不是好人,尽管明知有人在寻访,偏不肯现身。有时候我在大街上碰到乞讨的孩子,会下意识地与记忆中那张模糊的脸面比对,但凡有几分相似度,都要给几个铜板,问上几句,可结果总是失望。后来我也想通了,或许他并不奢求回报吧。我找到了另一种宽慰自己的方法,城外不是建有居养院嘛,逢年过节,便买些米面油及糕点、玩具等,去那儿看望孤弃小儿。有时也尽己所能,捐赠一点钱财,聊表心意。”
      “此前倒未想到这一层。”郑察为道,“您这是实打实的善举。今后墨论堂也可向居养院、安济坊捐些钱物,权作公益之举。或者在《知世有益》上刊登这方面的新闻,号召大家一起来关注、关心、关爱弱势群体。盛世之安乐幸福,理应有属于他们的那一份。”
      严视大喜:“若真能如此,再好不过。”
      “那这个……”郑察为指着与青布相伴数十年的玉块,“您还打算继续追究吗?”
      严视想了想:“一切全看老天的意思吧。时隔多年,单凭这么小个物件,恐怕无法将树大根深的他绳之以法。从今往后,它不再是耿耿于怀的愤恨,而是我和老掌柜结识的见证。至于那位,做下这么多见不得光的事,老天怎会轻易放过他?报应的时候尚未到罢了。”
      “只要您能解开心结就好了。”
      严视又把残件包起来放好,和从前的每一回一样,只是心情迥然不同。
      光阴如白驹过隙之易逝,世事如白云聚散之难料。墨论堂过了一段平静顺利的日子,左手刻书、右手印报,忙得不亦乐乎。
      半枯翁的《唐明皇传奇》《说三国》等书籍相继刊刻完成,他在开场白、结束语中向听众推荐,小丽售券的同时也售书,墨论堂、知几斋、航字楼等书店同步发售。不出意外,深受普通民众的热捧。因为它们的阅读门槛比较低,用通俗易懂的文字写成,近乎口语,识字不多的人都能看懂;其次,题材是大伙儿喜闻乐见的,并不陌生,开读之前或多或少有所接触;再则,故事的主要人物、情节来自于历史,却不似正史那般一板一眼,鲜活生动,引人入胜,充分展示了创作者的妙笔。阅读这样的书,远比子曰诗云有趣,辛苦劳动之余,翻上几页,特别能解乏。那些自诩高格调、喜好阳春白雪的文人,嘴上大加斥责,做出不屑一顾的样子,仿佛是目不斜视的迂腐夫子。其实背地里对这类通俗书籍爱不忍释,看得欲罢不能,不知叫了多少声“好”。听过演说的买本书来回味,看过书的迫不及待去瓦子听演说,相同的内容以不同形式呈现,别有趣味。
      半枯翁依靠演说酬劳及稿费,在墨论堂附近买下一处小小的宅子,两家交往进一步密切。小丽来书坊的次数日渐增多,当然主要是找阿根。印勤对郑察为说:“先生,不用你做搭桥的喜鹊,给那二人创造见面的机会,人家自己有的是办法。”后者道:“用得着我操心么,月老自有安排。”印勤笑道:“瞧这架势,阿根要赶在先生前面咯。”“兴许是那管姻缘的老头儿觉得我还没历练够吧,且由我再飘些时日。”郑察为摇头叹息,“不知西街胡老爷的千金是否仍然待字闺中,毕竟是首富嘛,我可以少奋斗很多年。”
      “什么,您还惦记富豪之女呀!”印勤乐道,“人家又不是没头脑的物件,一直在那儿痴痴地等候不通姓名、不思安稳的你么?”
      “没错!或许那位所谓的千金其实是胡老爷家的一块石头,其价值千金。”郑察为笑得合不拢嘴,认真想了一阵说,“得提早做准备,不能丢了郑家的脸。”
      郑察为出资在两条街外的应康坊买了一座小院子,在征得半枯翁爷孙及阿根的同意后,按照时人嫁娶的程序,择吉日为二人举行了不太隆重但热闹的婚礼。二人住进新买的院中,不过考虑到半枯翁年老需人照料,半年后又搬回爷爷家,把新居出租,多一份收入也好。
      平日里,阿根依旧在书坊忙碌,有时趁外出送书之机,绕道去喜乐瓦子看望……妻子。他迟迟不归期间,郑察为或印勤便代为站岗。阿根从瓦子出来,手里拎着美食,非此不足以表示对郑印二人的感激。
      小丽经过多年的磨练,偶尔也登台演说,她虽授自半枯翁,但风格颇有不同,亦深得客人追捧。除了拿手的故事,爷孙俩又联手创作出其它题材的故事,包括嫘祖传奇、楚汉风云、昭君出塞等。印勤听了阿根的转述,乐道:“黄帝元妃嫘祖是西陵之女,据说她的家乡距我家不太远。杜甫还用‘云溪花淡淡,春郭水泠泠’称赞那块孕育过先贤的土地呐。”阿根求道:“你跟我讲讲嫘祖的故事呗,晚上回去说与小丽当素材。”“还想点素菜!凭什么好人让你当,我自己不会跟小丽说么?”印勤道。“行,晚上我做两个荤菜,请你在饭桌上一吐为快。”阿根说,“务必记得提两句我的功劳。”“呀,你有什么功劳?”郑察为听不下去。阿根一本正经地说:“我帮她找到嫘祖的老乡,兴许松壑的先辈还跟元妃见过面呢。他必定知道些书籍不载、只在当地口耳相传的事迹。怎么不算功劳。”郑察为笑道:“瞎猫碰上死耗子。”对面二人一个问“谁是瞎猫”一个问“谁是死耗子”,郑察为只得落荒而逃。
      小丽诞下的第一个孩子,随阿根姓郑,次子姓了半枯翁的姓。阿根居然没有提出异议,一口答应。两人调换过来,阿根随半枯翁去瓦子忙活,而小丽则带孩子来书坊,帮着做些顺手的活儿。薛崇余的老伴抽空来照料一下,使她不至于手忙脚乱,管饭并略有薄酬。
      孩子慢慢长大,光阴悄悄奔驰。北边传来消息,那个叫完颜阿骨打的女-真人聚族反辽,在会宁府立国,国号金。大宋的潜在对手又多了一个,辽夏金将本朝团团包围。别看各大城市歌舞升平、景象繁荣,可漫长的边境线上时常剑拔-弩张、纷争不息,只是规模不大、起止短暂,民众多不知晓。不知之并不代表它们不存在。
      不出意料,一向热衷于打探、报道劲爆新闻的各大报纸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但北风把这个不舒心的消息吹遍神州大地,上至官吏、下至流浪的乞儿都有所耳闻。冬春时节,京城的人抬头望,感觉天色灰蒙蒙的,是从北方吹来的沙尘。
      郑察为想起了父母。独自进入那间立有先祖牌位的祭室,上一炷香,在草垫上呆坐了一下午。他在心底跟母亲说了许多许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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