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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默默追怀多感伤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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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散去后,有一农人打扮的老大娘来问印勤,能否将书灰交由她处理。印勤不解,问有何用。答曰撒到亲戚家的菜地里,没准儿菜香里会多一股书香。印勤正愁没人清理,便答应她。
送钟致宜离开时,郑察为包了十册《片玉集》相赠,后者连声致谢。
这把火烧出了名气,两家书坊登上诸家报纸的版面。当然,《心闻》除外。墨论堂的客人似乎比往常多出不少,虽说看的人多、买的人少,销量却有所攀升。
趁着空闲,郑察为去找严视。有这位老将坐镇,他心安不少。严视正在自己的房间里,郑察为说:“严叔,《片玉集》能顺利出版并广受欢迎,您居功至伟。”“什么功不功的,我吃的便是这碗饭,干好这件事不是起码的本分?”严视说,“倒是你,处变不惊、沉着应对。老掌柜在天有灵,一定为你感到骄傲。”
“但愿吧。”郑察为念及自己的大父母、父母两代人。
“给你看样东西。”
见严视郑重严肃的模样,郑察为开玩笑道:“莫不是您藏了什么宝贝,要与我分享?”严视转身,难得露出笑容:“你看我像是藏宝的人么?”他从柜中取出青布包,说:“这既是我和老掌柜患难与共的情谊的见证,也是多年未解的谜题。”郑察为兴致大增:“那我得开开眼界。”
看个头,不大;猜重量,应该很轻。交子?书信?严视打开折叠的布面,最后露出的“宝物”确实很小很轻。首先,肯定是玉;再看,酷似某块玉佩的残件;细看,倒有几分眼熟。郑察为不禁惊道:“这块玉怎么在您手里?”严视意外道:“你见过它?”
郑察为描述了自己与徐从畏泡澡时所见的玉饰,从形状及纹案可以断定,徐从畏的玉佩所缺的正是严视手上这一小块!
“原来是他!”严视紧皱的眉头一松。
“他是谁?”
“三十多年前,我在另一家书坊做刻工,亲手雕刻了不少备受赞誉的书籍,又在书行组织的刻工技能比武活动中获得头奖,有几家大书坊私下找到我,许以更高的酬资,其中便有名气还不够响亮的航字楼。当时的老板知道留不住我,明言不能耽误我的前途,不会强留。但劝我‘良禽择木而栖’,不要急着做决定,睁大眼睛好好挑选新东家。切莫被所谓的高酬金迷花了眼,它是重要的考虑依据,却非唯一与最要紧的。有的仅仅以此为幌子来吸引你,然后再用各种理由降低额度,那时你已辞了旧工,总不能甩手不干吧?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即使能支付丰厚的酬劳,也可能是暂时的。我问:‘除了钱,什么最关键?’老板说:‘掌柜的人品,行事的作风。可惜并非短期内能认得准。不过,以你的手艺,即使一时不如意,重新再找份工亦不难。手上功夫过得硬,心中就有足够的底气。’我思来想去,别家开出的条件确实优厚,令人心动,但正如老板所言,干事不难,难的是与人相处,假如遇到刁钻的雇主,给再多钱也不开心。其实,我比较倾向留下,尽管尚未言明,却已婉拒了包括航字楼在内的多家书坊。”
郑察为有些糊涂:“你既已打算留下,必是真心实意,又怎会进入墨论堂呢?是原来那家书坊倒闭了,还是老爹使用了非常手段?”
“这就要感谢航字楼的徐掌柜了!”严视恨恨道。
“徐世伯?”
“不是他还有谁。你以为最近这些糟心事背后没有他的出谋划策么?”严视道,“能得到大书坊的青睐,我自然非常高兴,当内心做出原地不动的决定后,波澜也便渐渐平静。一切和往常一样。有天夜晚,我独自回家,途中被四个黑衣蒙面人拦住。中有一人道:‘近来你出尽风头,引得几大书坊争相聘请你做刻工头儿。’凭这句话,我便猜到对方是同行,说:‘在下如有得罪之处,还请直言。’那人又道:‘你得罪的人、做错的事太多,说得过来么!’旁边那人说:‘得意忘形!你也配拿头奖?’此乃质疑我的技能水准,当然不能忍:‘比武活动的头奖是书行各位专家公正评选而得。各位如有意见,尽可向书行提出。再次比拼也好,单独验证也罢,我都可接受,反正一时半会儿手艺不会回潮。’先前那人大怒:‘猖狂!目中无人!莫非你认为自己稳赢?’旁边的人嚷着‘狠狠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我愤然道:‘我行得正、坐得端,才不怕你们几个魑魅魍魉!’个子最高的人道:‘身为刻工,你所倚仗的不就是一双手吗,倘若少了几根指头,再也握不了刻刀,还能这样嚣张?’然后对周围的人说‘废了他’。几个人一拥而上,把我团团围住、拳打脚踢,主要攻击目标放在手部,我不甘示弱,予以还击。”
“优秀的人总是容易招人恨。”郑察为道,“他们越嫉妒你,越证明你是出类拔萃之人。”
“那我宁愿他们去妒忌别人,莫要盯上我。”严视说,“在我力不能撑的时候,一名年轻人从拐角处冲过来,大叫着:‘住手!我已经报告巡逻队,他们马上就到!’一边放声嚷道:‘快来啊,他们在这儿!’然而,对方好像识破他的计策,全然不惧,那个矮壮之人说:‘又来一个人肉沙包。’他转头去袭击年轻人。我想:总不能让搭救之人吃苦受伤。在跌倒的时候,从地上摸到一块石头,握在手中当武器,也不管什么招式,全是进攻的招,后背挨了几记重拳也顾不得。一点点向年轻人靠拢,两人相互配合,估计能多撑一小会儿。慌乱中,我分明听见一声脆响,绝对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一时无暇细想,保命要紧。其时,我的右手小指破了道口子,血流如注,渐渐失去知觉。或许真如他们所言,今后再没法用刻刀雕刻蝇头小字。年轻人的呻吟声似乎比爆竹还要响,后来我才想明白,他是故意为之,欲引起途经附近的人的注意,真的向巡逻队禀告,才能保住我的一双手。”
“嘿,竟还有些表演天赋,情急之下出妙招。”虽已时隔多年,且明知严视的手完好如初,技艺更加精湛,郑察为仍听得惊心动魄。
“那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过了一会儿,我们听到街那边有密集的窣窣之声,酷似由远及近的脚步,看来人数不少,心中大喜:八成是货真价实的巡逻队。对方一人说:‘哥,有人来了,咱们撤吧。’那高个子停手,似乎在地上寻觅什么东西,之后扬长而去。瞧他的架势,纵使碰上巡逻队,亦完全不惧盘问。我歇了一口气,扶起年轻人,他的鼻子流着血,胸口已被染红,十分狼狈。他喘着气道:‘你想想该怎么跟巡逻队说吧,不然别人会认为是咱俩在这儿斗殴,那可麻烦咯。’我想也是,但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根本理不清头绪。等了片刻,不见人影,是发现这边偃旗息鼓便远去了吗?正要抱怨,耳朵又听到步子在靠近……不过稀稀拉拉的,莫非歹徒去而复返?我俩浑身一颤,本就不占优势,再干一架,还不由豆腐变成豆花。彼此的心思是一样的,便如你们文人说的‘心有灵犀’——拔腿开跑。快慢不说,占个先机,奋力跑到人多的地方,总能遇到一两个似身旁的年轻人这般有正义感的好心人吧。”
“三十六计走为上嘛。”郑察为道,“管他是帮手还是对头,反正不能停留于原地。”
“对!我们……至少是我吧,左脚都抬起来了。结果借助微弱的光线,我瞧见一个人影从巷口走过来,步伐‘刷刷’作响,仿若将脚底贴在地面,一寸寸地磨着走而不抬脚。走近些,才看见他个头不高且瘦弱,衣衫褴褛,头发蓬乱,只有右脚趿一只鞋,是不是他的还不一定,像是乞丐。左手拖着一根带叶的树枝,想必刚才那阵疑似脚步声的动静是它的功劳。年轻人问:‘只有你一个人?’那小孩儿不说话,转身即走。我叫住他:‘你等等。’伸手去兜里掏,最后只摸到区区几个铜板,全塞到他手中。他仍然一语不发,拖着树枝慢步离开。我松了口气:‘走吧。’这一次他的想法和我不一样了:‘我见他们有个人在地上捡什么东西。咱再找找看有无遗漏的物件,去官府说理也算凭证。’我不以为意:‘他们是来修理我的手的,又不是专门来丢东西的。’他不听,自个儿蹲下来摊开手掌摸索,问:‘你是书坊的刻工师傅?’我‘嗯’了一声,人家为了我的事如此上心,拗不过他,只得用这双持刻刀的手去抚摸石板地面。他居然还笑得出来:‘我救你是合乎情理的,我家是开书坊的。’随后互通姓名,墨论堂的名儿我听过,印象不深。你爹那时还不是掌柜,问双方怎么起的争执,我也不隐瞒,如实讲了。他说:‘果真是巧手惹的祸。’我问他为何独自在夜间溜达,难道是奉神的旨意,专为救我而来?他回答:‘你口中的那座神便是家父,他叫我去给故交送书,老叔非要留我吃夜饭。饭后,原本要用马车相送,我推辞了,选择步行而回。本想抄个近路,谁料遇到你这事儿,还吃了几块饭后点心。’我没明白。他昂起头,道:‘你瞧我这副表情,应该明白,点心的滋味不太好。’他笑,我也笑。咱俩越摸越远,我的手被石板边缘划破。忽然,他尖叫一声,我问怎么了,他说伤上加伤,随即一跃而起,道:‘凭我的手感,这不像是普通的石头。’我接过来一捏,有的地方比较光滑,好似还有断裂面——如果确实是玉的话。他说:‘赶紧找家医馆瞧瞧你的伤,万一没保住手,这顿打岂不白挨了。’咱俩互相搀扶着,走了很长一段路才望见医馆的招牌。经过检查,我受的是皮外伤,不妨碍今后继续从事雕刻工作。敷药包扎后,各自回家。”
“老爹从未跟我讲过这段经历。”郑察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