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论浓淡》右四楼

31、默默追怀多感伤1

　　郑察为收到《坊间书目》后不出十日，正版的《片玉集》新鲜出炉。他履行之前许下的诺言，第一批货先送给航字楼，由印勤负责运送交接，自己却首先包了十册，前往白矾楼。他约了周邦彦、陆丰锐在此宴饮，自然少不了当初允许他张贴谜语、牵线搭桥的喻老板。白矾楼佳肴无数、佳名远播，但此行大家皆非为吃而来，郑察为包里的《片玉集》才是最可口、直抵人心的一道菜。
　　果然，进入房间的每个人说的第一句话便是“《片玉集》呢”，包括亲笔写下它们的作者。这场宴会好似鉴宝会，郑察为打开布包，每人送上一册，其余全数奉交周邦彦。封面的朱色书名夺人眼球，再看内页，书法、词作融为一体，空白处有精心搭配的图案。周邦彦感慨道：“我想过关于这本词集的多种样式，就是未曾想过是这种形式。与之相比，那盗版显得太过拙劣。”喻老板道：“它最大限度地保留了作者手书的味道，简直是艺术品嘛，可读可赏。”只有陆丰锐皱着眉头：“照你这种做法，加之受盗版的影响，恐怕是赔本赚吆喝哟。”
　　郑察为淡笑道：“多少还是有一点。”
　　周邦彦闻言道：“我的稿酬减半，而且可等回本之后再支付。”喻老板笑言：“美成公这样肯为人着想的作者，是书坊梦寐以求的。白矾楼愿意先期订购一百册，一是放在店中出售，二是遇到慷慨消费的客人，可赠送一册。有《片玉集》作为媒介，人人愿与你谈论、吟诵周词。”“知几斋代售《片玉集》应得之佣金，我会拿来购买你的呆傻。”陆丰锐说，“我相信读书人皆会选择正版而唾弃盗版。”
　　“谢谢诸位的抬爱。在下无以为报，稍后畅饮几杯。”郑察为又取出一叠稿子，交到周邦彦面前，恭敬道，“原稿奉还。”
　　周邦彦惊道：“我以为你用它做了雕刻的模板……其实这有什么要紧的。”郑察为解释了所采用的翻印之法，周邦彦说：“何必如此劳心费神。”喻老板道：“您的书法直追词名，有好多人欲求墨迹而不得呢！”
　　周邦彦将稿子放到郑察为手边：“如果知拙不嫌弃，我愿相赠，以感谢你为这本书付出的辛劳。”后者大喜过望：“晚辈一定好好保存。”
　　散席之后，陆丰锐送郑察为回书坊，顺便亲自押运《片玉集》。当他看到墨论堂门口贴的限时兑换的宣传画时，觉得不可思议：“知拙，你怎么想出这个法子，确定这样做不会纵容不法分子？”
　　“我只是不想让周先生的书出现盗版，也不愿读者花钱购买盗版。”
　　“然而，盗版出现了，也有人明知实情而选择购买。这并非你的错，何必多此一举，损己利人。”陆丰锐伸手去撕那画贴。
　　郑察为制止，说：“我想到一个解气的法子，克几兄要不要听听。”
　　“不听。”陆丰锐断然道。
　　“你不听我也要说。”郑察为乐道，“我打算将所有的盗版书籍收拢，找个合适的时机公开焚毁，以表明自身态度。做一回新闻的主角。”
　　陆丰锐面露笑容：“妙计！到时候知几斋再赞助些盗版书籍，咱两家联合起来搞一场反盗版、选正版的活动。”
　　郑察为没好气地说：“你最擅长干凿壁借光的事。”
　　“不要夸我，我会飘的。”陆丰锐大步跨入书坊。
　　“多放些银钱在身上，保准压得住阵脚。”
　　送走陆丰锐这尊财神爷，郑察为坐等印勤归来，见她返回房间，立即跟进去，并关上门。他问：“见着他了？”
　　印勤不情愿地点头，沉默一会儿，才说：“都进奏院的那份诉状，是他仿写的。由徐从畏请托刘进奏布置。那日他得知你去了进奏院，故意让钟致宜整理资料，来惹你的眼。”郑察为心中有气：“圣贤书就教会他干这些事？”
　　“那张西夏文的纸……是他递给你的。”印勤垂下头。
　　郑察为紧紧抓住她的手，喝问：“你被打的那天晚上，他在现场么！”
　　印勤感受到他关心自己的力量，连忙否认：“他没在……毫不知情。”
　　“他为什么会死心塌地帮航字楼干坏事？竟然堕落到以伤害亲妹妹的方式去讨好徐从畏？”郑察为松开手。
　　“落第之后，哥哥心里不好受，无以派遣，便流连赌场，岂料遭人算计，欠下大笔赌债。当掉所有值钱的东西，仍旧填不满无底洞，对方威胁他再不清债便要砍掉他的右手。在惶惶不可终日之际，徐从畏替他了结债务，从此便时常出入航字楼。”
　　“没准儿我还见过他呢。”郑察为说，“事到如今，还不打算弃暗投明么？”
　　“我极力劝他离开航字楼。可他说报答未完，不能这样做。要走须得做好万全的准备，否则京城难有立足之地。”
　　“莫非徐务严还能一手遮天？”郑察为道，“一次不成，找机会再劝一次。”
　　“只怕他虽不能一手遮天，却可以手眼通天。”印勤道，“先生，您真的愿意继续信任我吗？”
　　“你愿意继续信任我吗？”郑察为反问。
　　“当然。”印勤毫不迟疑地回答。
　　“我也一样。”
　　凝目而视，印勤的目光仿佛被烫到，赶紧移开。
　　“松壑，我……”郑察为吞吞吐吐。
　　“我是萤火虫，先生！”印勤转身跑开，把他晾在原地。
　　《片玉集》一时风行京中，同时随着车船流向国内其它城市。只怕辽国和西夏亦有知音，只不过作者本人未必感到荣幸。半枯翁在演说场宣布了免费兑换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手里有盗版的赶紧行动，没有的急欲买一本正版来开开眼界，反正有“周邦彦”三个字打底，绝不会上当吃亏。各大报纸陆续登载书讯，同样因为周邦彦的名号，都进奏院怎么也得给他几分薄面，不至于全面出击，为难所有报纸——他们亦不会有如此敬业的精神、旺盛的精力。周邦彦自己也有充足的理由撇清关系：“我仅仅是委托书坊出本书而已，又不能禁止他们宣传报道。”——这便是身为名人的苦恼，我无法阻止别人崇拜我嘛。再者，报纸的兴盛，恰能证明大宋都市的繁荣。
　　那些前来兑换正版的人，对这样有外表有内在的一本书爱不释手。它简直是可口暖心的后悔药，人家店主为自己的失误兜底，那不是傻，而是大度。既然进了墨论堂，不逛一下怎么行，逛而不买总是心痒难耐。一来二去，书坊的亏损反而有所减少，这倒出乎郑察为的意料。只是有一点令他深感不快，航字楼的几种书籍顺带着热销，还得和他们结算书款，说违心的话。
　　换回的盗版已堆了几大箱子，严视经常围着它们转圈，再三感叹：“真是浪费纸张！用来印刷正版书多好，天下的佳作千千万，何必要偷窃别人的。”
　　“反盗版，选正版”公开宣传活动在墨论堂门前的空地举行。陆丰锐早早将他收集的盗版书运来。郑察为恳请周邦彦在一条长长的红布上题写标语，两端套着长竹竿，由人高举，阿根主动担此露脸的重任。有了周邦彦的亲笔题词，郑察为顺利请到钟致宜做嘉宾。与墨论堂、知几斋有往来的书店早已将这一消息散播出去，凑热闹的人着实不少。
　　郑察为请钟致宜站到临时搭建的台阶上，代表都进奏院讲几句话。钟致宜朗声道：“各位爱书的同仁，今天我们聚在这里，举行‘反盗版，选正版’的活动，公开焚毁盗版书籍。大家知道，唐代《开成石经》刻写了十二种儒家经典，五代冯道以开成石经为底本，雕印《九经》，前后耗时二十二年。这些都是典籍的标准正本，比之于现今，便是正版书籍。反观盗版，由于不用心、赶工期、抠成本，文本错误缺漏、字迹不清、纸张劣质等现象层出不穷，而其价格并不低廉。如果是用于课业的典籍，难免误人子弟。最重要的一点，它侵害了别人的版权，损害了别人的正当权益，极有可能造成以劣逐良的局面，贻害无穷，应当予以谴责、从严查办！墨论堂便是盗版的受害者，他们用心刻印周邦彦先生的新书，却被居心叵测的人抢先一步刊刻，招摇过市、招摇撞骗。在遭受很大损失的情况下，郑掌柜出于对购买盗版者的体谅，愿意以正版兑换盗版，并当众销毁所收之盗版，以警醒世人。希望大家如美成公所题写的标语那样，做到反盗版、选正版，不信盗版、不买盗版、不看盗版，使之无立锥之地！”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偶尔购买盗版并不妨碍他们旗帜鲜明地反对盗版。接着郑察为又请陆丰锐致辞。他笑道：“知拙安排我在钟先生后面讲话，是想请大伙观看一出《狗尾续貂》的好戏。下面我正式开始表演。毫不谦虚地说，没有人比我们正牌书商更厌恶盗版，它让咱们防不胜防、损失钱财，仿佛过街老鼠，总是赶不尽、打不完。借着今天的活动，我们要亮明自己的态度：绝不容忍盗版，绝不向它妥协，绝不放弃用心制作好书的初衷。”
　　“他们二位的发言，正是我想说的心里话。下面有请钟先生宣布点火！”郑察为道。
　　“我宣布，‘反盗版，选正版’公开宣传活动进入最后一个环节，点火！”
　　严视领着两名伙计，用火把点燃书册。盗版书籍至少有一点好处：易燃。空地上当即燃起熊熊大火，炽热逼人，震撼着每个人的心。良久方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