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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拨云见日有衷肠3 ...

  •   交接清楚后,郑察为突然说:“很久没去拜访徐世伯了,趁此机会坐个便车走一遭。”随即上车,伙计笑道:“老掌柜经常提起您呢。”郑察为问:“世伯怎么说我?”“夸赞您年轻有为,能独撑门面。还说少掌柜也不及你呢。”伙计说。郑察为道:“待会儿见了世伯,我会向他求证你所言是否属实。我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优秀。”言毕,乐得合不拢嘴。
      徐密正躺在竹摇椅上闭目神游,郑察为恭恭敬敬地近前,问候一声“世伯”。徐密双眼一睁,借着椅子的摇晃站起,笑得胡须乱颤:“啊哟,稀客!”郑察为道:“就凭您这腾地起身的功夫,已远胜同龄人。”徐密道:“只要你常来看我,我才舍不得去阎王爷那儿报到哩。”郑察为摆手道:“朗朗天日,莫要说这不吉利的话。有务严兄在膝前尽孝,以后的日子好着呐。”
      “他!少气着我点儿,我还能多活两日。”徐密立即从喜笑颜开变得吹胡瞪眼,演技炉火纯青,自然得毫无痕迹。
      “世伯,您让务严兄放手去干,眼不见心不烦,乐得逍遥自在。”郑察为劝道。
      “我见不惯他那套做法。要是袖手不管,这份家业可经不住他败。”徐密越说越来气,转眼又换另一副口吻,“周邦彦的《片玉集》印得怎么样了,航字楼虚位以待呢。”
      郑察为道:“快了,第一批书先送航字楼,墨论堂退居其次。”
      “闲谈谈成一笔生意。”
      “世伯,不知小侄是否有幸到航字楼的刻厅观摩学习?”郑察为躬身道。
      “瞧你说的啥话,咱两家是什么关系,互相学习、取长补短、共同进步是优良传统嘛。”徐密叫来一个伙计,“跟老万说一声,我马上陪察为侄儿去参观,让他做好接待,有什么新手艺都亮出来,不要藏着掖着。”
      郑察为对他的客套话是左耳进右耳出,最后一句话却在脑海里回荡:“藏什么掖什么?”
      徐密走在前,步履矫健得不似花甲之人,他要真的再活几十年,每逢重大节庆及寿辰,郑察为还得携礼登门相贺。
      航字楼的刻厅起码有三个墨论堂的那么大,刻工也多,刻印分区,同时开工。管事者二人,秩序井然。航字楼既出经典古籍,亦出时文荟萃,销路颇好。在每年一度的书籍交流会上出尽风头,得过的名匾一面墙都挂不下,分量不足者除了颁发之时露露脸,往后只配在逼仄的小黑屋里堆着,谁有空翻看这些木块。尽管其中不少是一般书坊求之不得的“脸面”。
      徐密一边走一边介绍目前正在刻印的新书,毫不避讳,甚至拿起一叠刚印好却尚未装订的书稿,炫耀般地指出自以为精美的版式、配纹,非得等到郑察为的称赞才翻下一处。弄得后者搜肠刮肚寻觅褒义词,轮番出口,目光却留意文字的刻法,且按照严视所分析的,查证有无相似之处。不过由于缺少名师现场指导,他也认不出哪些字有嫌疑,嫌疑有几分,能否算作证据。好几次顾此失彼,赞词说得断断续续,显得诚意不足。
      郑察为弯腰看刻工下刀,一刀一笔一划一个字,虽说流利程度不一,但均认真专注、一丝不苟。这种做法的确有利于保证刻印水平,然而容易让人变得刻板乃至古板,染上难以改变的匠气,欲再有创新的匠心可不容易。所以,能出类拔萃的人少之又少。不知这里是否有一双手雕刻过西夏文?
      郑察为忽觉肚痛,或许是由于贪嘴吃坏了肚子,急着出恭。他对徐密说声“抱歉”,便直奔恭房。航字楼因人员众多,专门修建有公共茅房,以便缓解肚急。房中用木板隔开,虽是方便之所,却也免去不雅的难堪。
      蹲下之后,郑察为才发现没带纸。环顾四周,墙角倒是有几片厕筹,总觉非己惯用之物,不太卫生。心底之急超过肚肠之急。忽听见隔壁有草纸摩擦之声,立马好言道:“兄弟,可否借一两张纸给在下?”片刻后,一个纸球从脚边的缝隙里滚过来。这份馈赠可比寻常钱物更贵重,急忙道谢。双手展开纸团,准备揉搓几下,使之变得更柔软,结果发现纸上有字,如何能用作厕纸?正叹息间,又瞧见这并非汉字,倒有些像……西夏文!上面字迹有粘连、模糊等问题,多半是印废的书页,被工人当厕纸用。一共两张,当真是寻而不得、意外相逢。
      用还是不用?这令郑察为犯难。用吧,算是抛弃到手的证据之一;不用吧,该如何解困呢?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决定先用厕筹,再用一张厕纸,如此能省下一页,带回去请严视研究。
      身子松快许多,心中的疑团似乎迎刃而解,郑察为浑身轻松。大摇大摆地走出茅房,昂首挺胸仿佛即将出征的将军,在刻厅门口碰见刚返回的徐从畏。后者热情地把臂而叹,问刚送去的新书如何,啥时候来的,有无见过老父等等。不待郑察为答完,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外走:“咱俩去甜水巷泡澡解乏。”
      徐家的马车直奔第三条甜水巷,钻进一家名为“洁尘”的澡堂。京城南来北往的客人很多,泡澡一为卫生需要,二为缓解旅途劳顿。因此城中兴起专营洗澡的堂子,其间有收费便宜的公共浴池,也有私密性较高、服务更周到、价钱略贵的包间。二者采用的水源不同,不过均是流动的“活水”。久而久之,上澡堂不再是旅客的专好,文人雅士同样好这一口,不论冬夏,皆是泡澡的好时节。
      以徐从畏的身家和派头,自然不会和“下里巴人”挤在公共浴池里坦诚相待,更何况还有客人。他要了一间二人包房。郑察为脱衣时,特意摸了一下纸团,小心翼翼地掩藏。下水之后,四肢舒坦,他说:“务严兄,你该常常请我来这里逍遥。”徐从畏不怀好意地笑道:“泡完澡,要不要我带你去甜水巷别的地方逛逛?那儿更逍遥、更快活。”郑察为立即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地方,婉拒道:“这里就挺好。”
      徐从畏说:“知拙,人生短暂,去日苦多,须得及时行乐,何必做苦行僧。”“知足常乐,行乐不如知乐。”郑察为道,“你有严父在堂,娇妻美眷,儿女双全,其乐融融也。”
      徐从畏不认同:“先知乐而后方能行乐,你得多参加书行老板的聚会,联络感情,才能打开销路嘛。何必做出一副‘请息交以绝游’的姿态。”
      “可惜我的袖子不及务严兄的长。”郑察为叹道。
      “只要你愿意,袖子会像身子那样,长得长长的。到时候你会觉得,左右逢源并不是件困难的事。走两步路,便能遇到愿意提携的贵人。”
      “我清楚自己天生笨拙,所以号曰‘知拙’,有些东西是永远学不会的。没关系,坐在旁边为你们鼓掌也是好的,总该有旁观者不是?”
      伙计送上薄荷饮、素签沙糖、冰雪冷元子、水晶角儿等饮食。泡得肉皮发热,正思凉快哩,两人各吃不少。
      郑察为见徐从畏脖子上挂着一个有缺口的圆形玉佩,泡澡亦不曾摘下,可知其珍贵。他凑近些,想看清玉佩的图案,那副模样酷似对徐从畏健硕的身体发馋。后者笑道:“看来以后我不能跟你同池泡澡了。”郑察为赶紧解释:“别胡思乱想,我正常得很。你那玉佩怎地缺了个口子?”
      “哦,你说它呀。”徐从畏拿起玉佩,翻转展示,“这是大父传给父亲,再由父亲传给我的。传家宝的重点是情感和精神的传承,其本身价值并不高。流传的过程中,难免磕碰,尤其是玉石这样的易碎品。”
      郑察为见玉佩是虎头纹,缺的是靠近虎口牙齿的部位,使之变得有几分滑稽。“为什么不修补?玉饰店的巧匠有能力将它还原。”
      “修复之后亦非旧物,还不如保留意外造成的破痕。每当看到它,我总会告诫自己:小心始得万年传。”
      郑察为话锋一转:“务严兄平时读报吗?”徐从畏说偶尔翻看。郑察为道:“我觉得那份名为《心闻》的报纸做得真好。内容、布局、刻印俱佳,堪为报界楷模。”“是吗?”徐从畏的得意难以掩饰,“那我得仔细拜读。”
      沉默一阵,徐从畏说:“书坊行会打算定期编纂一册书目,收录将于近期出版的新书,附列内容介绍、出版商及订购地址,方便各地书店掌握并按需采购。我想把《片玉集》收进去,知拙意下如何?”
      “此等好事,自然求之不得。书目出来后,记得送我一册,看有没有中意的书籍。”
      两人又聊了些书坊的事,泡得差不多了,起身离去。挥别徐从畏,郑察为如释重负,匆忙赶回墨论堂。
      正好几人都在。见他掏出一张印有西夏文的纸张,印勤大惊失色:“他们又去为难你了么?没事吧?”郑察为摇头道:“这是我从航字楼的茅房里得来的。”罗谨立即掩鼻道:“你查案怎么都查到别人家的茅房去了。”郑察为尽量用文雅的词语讲述自己的遭遇。
      严视取出此前的一张,对比刀工、纸张、用墨等,大伙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静候结论。最后,只见他郑重地点头。真相大白了。
      郑察为早已猜知答案,却大为不解:难道只因为没能获得《片玉集》的出版权,他们怀恨在心,处处刁难甚至下狠手?盗版、诬陷、殴打,无所不用其极。两家是世交啊,要这样干下去,还不得沦为世仇吗?
      薛崇余道:“现在我们掌握了足够的证据,可立即向都进奏院检举告发,让他吃些苦头。”
      “你如何证明这两张书页出自航字楼?你以为他横行至今是单凭幸运吗?只怕你刚递了状子,消息便传入他的耳朵。”严视道,“况且这是西夏文书籍,容易被反咬一口,惹祸上身,有理说不清。”
      “松壑,该你斥责这种卑鄙行径了。”罗谨笑道。
      走神的印勤茫然地望着他。
      郑察为解围道:“大家莫要悲观,既然知晓元凶,以后行事加倍小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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