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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拨云见日有衷肠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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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琴再笨,也听懂话外音,喜得手足无措,潸然泪下,趴在桌面抽泣:“我连包袱都收拾好了!”
“那我帮你复原吧。”郑察为走向雕花木柜,“顺便瞧瞧你究竟藏着多少秘密。”
印琴起身跟随,忽地抱住他的右手,笑中带泪:“抖得一干二净,没有半分隐藏。”
郑察为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手,竟微微发抖:“其实……其实……”
“其实,您明白小人死活不肯离开墨论堂,于是顺水推舟,勉强答应。”印琴道,“我给你磕三个头吧。”
慌忙之中,郑察为几乎是抱住她,就在幻想开始的那一秒,他赶忙松开。“松壑——如果你不介意,我继续这样称呼你吧。我不是庙里的泥菩萨,也不是员外贵人,更非你的长辈,受不起如此大礼。今后免了吧。你仍旧像往常那样,在《知世有益》的平台上尽情发挥才能,做墨论堂的李易安。”可他深知,两人很难再和从前一样心无芥蒂地亲密无间,而且墨论堂的李易安亦自会有守护她的赵明诚。那个人会是谁呢?
“小人想请教一个问题。”心中的石头悄然落地,印琴的声调恢复了平常的七分。
“我哪晓得你问的是问题,还是悄悄挖的坑。且说来听听。”郑察为一想到今后还能朝夕相处,心之烦意之乱宛如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天亮以后,我是以印勤还是印琴的面目出现在大家面前?”印琴的眼睛仿佛雨后晴朗的天空,明亮得很。
这是个难题。如果他是印勤,一切了无痕迹,最起码在外人看来与往无异,性别将成为他俩的秘密,一个眼神便能明白。如果她是印琴,别人的改变在所难免,还能如以往那样相处吗?难上加难。此外,流言蜚语恐怕少不了,人们会说,他当初收留她是别有所图、不怀好意。
“松壑,你是想做印勤还是印琴?”郑察为没有直接回答。
“印琴好似只属于身在家乡的我。而离开蜀地的那个我,进入京城的那个我,出现在先生面前的那个我,和大伙儿一道编辑《知世有益》的那个我,是印勤。”印琴动情道。
“松壑心底已有选择,又何必要套出我的答案。”郑察为道,“倘若彼此不同,你打算怎么办?”
“先生怎会让小人陷于两难的境地呢……不会的!”印勤嫣然——终于能够用这个词来形容她——笑道,“名号乃身外之虚名,只要我牢记自己姓甚名谁就好了。”
“原该如此。”郑察为喜道,“险些走失的松壑又回来啦。”
他打开房门,迎面撞上今天的第一道曙光。虽然没休息好,却感觉精神十足。书坊的其他人对昨天夜里发生的故事全不知情。罗谨问起聚餐的情况,郑察为支支吾吾搪塞过去。他没法再将印勤当兄弟看待,眼神总是多了些复杂的意味。
午后,陆丰锐来访,他说各大报商确实在代售《心闻》这份报纸,却几乎对其背后的出版商一无所知。郑察为不信这汴京城里还有藏得住的秘密,便问那些报探有没有知道一星半点线索的?除非此报不需要别人为之爆料。陆丰锐称自己当然想到了这一招,连续询问好几个长期合作的探子,均说未曾向这家“不起眼”的报纸出售过信息,或许它的采编人员自成系统,极少使用外部的信息源。想要在众多小报中隐身,并不难。读者很少留意报纸由谁刊刻,加之报禁未开,谁敢大张旗鼓地宣称哪份报纸由自己出版。悄无声息地编刻、印刷、售卖、赚钱,才、财皆不外露。
说着说着,陆丰锐计上心来:“咱们能不能合演一出《夜探报商》。他们总该有人来送报吧。”郑察为眼睛一亮:“那就今晚见。”陆丰锐看着在不远处忙碌的印勤说:“松壑同去吗?”郑察为道:“咱们是去调查内情,又不是外出观光,适宜结伴同行,更非打架,讲求人多势众。”“那你在家静候佳音,我和松壑去吧。”陆丰锐笑道,“我怕你帮忙不成,反而添乱。”郑察为当然不同意:“这种事该由我亲力亲为,哪好劳烦松壑。她主要的精力用在编辑事务上。”陆丰锐在他耳边说:“该不会是你自己看上他了吧?”郑察为霍地起身,连连否认:“万不可胡说八道!”
夜间,郑察为说了将要和陆丰锐开展的行动。印勤道:“先生,我陪你去吧。”郑察为看她一眼:“不必,你配合镜临公做好校阅工作。”
他与陆丰锐会合后,更换佣人装束,坐上一辆马车,后者亲自赶驾。郑察为发现马蹄及车轮均包了布,行进的声音变得轻微。他俩来到位于西大街的一条巷子里,夜市喧哗,不输白天。马车停在一处店铺门口,郑察为下车张望,并无可作辨认的招牌,能准确找到,可见是轻车熟路。
陆丰锐已和该处报铺的老板说好,他俩负责对各方送来的报纸数量进行登记。如此一来,所有报纸皆会经过他们。“来历不明”、规格不一的报纸陆续送达,经过登记后,进入后面的房间,再根据各报点的销售或预订情况具体配送。从前,郑察为对“报业繁荣”并无切实的感受,而此刻身临其境,手书的报名一个接一个。他从来没有留意到品种如此丰富,《知世有益》的竞争对手居然有这么多。然而,他迟迟没遇到名为《心闻》的报纸。
正当郑察为分外投入的时候,陆丰锐扯了扯他的衣袖,立即警觉地瞟一眼,后者面前的登记单上赫然写着“心闻”二字,心中暗喜。
二人默不作声地交接完工作,在门口候着。过了一碗饭的工夫,送报之人准备离开,陆郑两人跟上去。见他跃上一辆马车,当即驾车追赶。因担心被发现,不敢靠得太近。前面的车慢悠悠地行着,跟送报的迅速大相径庭,马蹄声和车轮声清脆得犹如乐曲。至于要去哪儿,着实猜不透。
郑察为心中焦急,数次掀帘相问,甚至担心对方已知身后有尾巴,故意兜远路逗他们玩儿。陆丰锐道:“已经追了这么久,怎能半途而废。不论有无结果,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目标在大街小巷穿行,最终停在梁门附近的坊外。陆郑下车查探,人已不知去向,遂在路边摊买了烧饼及热汤,守株待兔。
天色微明,一个伙计打扮的男子驾驶那辆马车离开,他俩继续跟踪。结果那车驶入租车店。陆丰锐想探问租车人是谁,一脸严肃的掌柜答曰“无可奉告”。其实,即使查到租车记录,亦可能是假名,无法作为有用的线索。
忙碌半夜,劳而无获,失望而归。印勤熬了粥、炒了小菜等候。郑察为说了尾随之事,印勤道:“对方如此狡猾?怎么感觉咱们是在和泥鳅斗智斗勇?”郑察为闷闷不乐:“人比泥鳅滑溜得多。”
吃完饭,郑察为倒头即睡。醒来后走进书坊,却听见阿根对印勤说:“松壑,你那‘壑’字笔画太多,难认难写,咋不改成松鹤?通俗易懂,而且都是长寿的象征,完全可以跟乌龟一起共看沧海桑田,同聊古今巨变。”
“你懂什么!”印勤斥道,“有空多学几个字吧!好歹是在书坊工作,书坊是书籍的海洋,要是连书与作者名号都念不清楚或念错,岂不尴尬至极?”
阿根嬉皮笑脸地说:“你有空倒是不用识字,而是勤快地为先生洗衣服。能不能顺便把我的也洗了,我保证以后对您毕恭毕敬,绝不顶撞。”
“你没手吗?你的手若不多干些事,岂不闲得慌。没让你帮我洗已是照顾,你反倒娇贵起来。”
“先生不也有手么?你迟早会把他惯坏的!”阿根危言耸听。
“你和先生能比?先生惯得,你却惯不得。”印勤说。
阿根问为什么。
“稍微惯着你,你的尾巴能翘上天。”
“难道先生就没长尾巴?”阿根笑道,“兴许只不过是藏得好,不叫别人发现而已。”
郑察为故意咳嗽两声。印勤说:“先生,阿根想问你有没有长……”阿根眼疾手快,想要去捂她的嘴。后者料到他有此一招,躲开后问:“心虚了吧,刚才不是挺大胆吗?”阿根走到郑察为跟前,赔笑道:“刚刚我向松壑……兄弟感叹,先生好手气、好福气,能从濒临饿死的人中淘到他这样才貌双全的美玉,好手气象征着好运气,好运气便是好福气呀。靠你近些,我也沾沾福气。”
印勤没想到这家伙的脑子转得像风车一样快,惊得目瞪口呆,仿佛他真是这么说的。简单两句话,把郑察为和她都夸到了,不禁说:“阿根,你应该拜半枯翁为师,学习演说之术,以后去瓦子登台献艺。窝在书坊倒埋没了满身才华。”郑察为扯着他的耳朵说:“若非我早到一步,还真就信了你的鬼话。”
阿根夸张地龇牙咧嘴,大呼饶命。印勤笑道:“背后有耳,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打胡乱说。”
日子似书页般翻过,只是上面未必有清晰可辨或有意义的符号标记。某日,航字楼送来一批新刊印的书籍寄售,郑察为亲自上阵,和阿根以及对方的伙计搬运。阿根朝里面吼了一声:“松壑,你的先生在外头干苦活,需要人擦汗水!”
印勤闻言而出,赶忙上前搭手。郑察为道:“忙你自个儿的去,这儿用不着你。”印勤一顿,阿根道:“愣着干嘛。先生跟你客气两句,你还当真?”印勤抱起一摞书,道:“我在老家经常干粗活重活,这点事难不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