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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拨云见日有衷肠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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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郑察为又退一步,“是我认识的那个松壑吗?”
在印琴点头之际,郑察为摇头道:“从性别到姓名全是假的。同行十二年,不知木兰是女郎啊。难怪你不让大夫看伤,是担心自己的把戏被拆穿么?”
“小人女扮男装并非存心欺骗,而是出门在外,多有不便,不得不出此下策。”印琴抿嘴低头。
“可你来墨论堂这么久,仍不肯告诉我们。”郑察为不解,“既然图方便,为啥选择在这个时候告诉我……你是打算公之于众还是只透露给我?”
“先生,请坐。”
两人对面而坐。以往,两人近距离接触的次数不少,然而以这样的装束会面却是首次。直视固然不妥,完全避开又显得轻视,于是郑察为的目光主要集中于菜肴之上。
“您不想尝尝我做的菜吗?”印琴问。
“噢!”郑察为拿起筷子夹菜。蜀地风味滋养过李苏这样的前贤,然而此时,却是另一种滋味。他想像从前那样略无顾忌地盯着印琴,却不能这么做。房屋里的氛围有点冷清。
印琴忽然离凳,走到郑察为身旁,后者以为她来布菜,却没想到她跪在地上。郑察为忙不迭地放下筷子,伸手去扶,伸到中途猛地一顿,终于下定决心:宽慰大于男女之防。
印琴不肯起,她抓住郑察为的胳膊,说:“先生,小人对不起您。”“有什么事,起来再说。”郑察为道。
“您听完接下来的话,必定会气得赏我一巴掌。”
“什么话有如此大的威力,令我方寸大乱?”
印琴沉默一下,鼓起勇气说:“《片玉集》的稿子是我泄露出去的。”
郑察为未将她与此事联系到一起,是基于她一贯的表现。自己对她有救命之恩,而且她来汴京是为了寻找兄长,无亲无故,亦无利益牵绊,应该不至于做出格之事。因此从接到书稿起并未防避,还跟她商讨版式,非常认可其能力。不过转念一想,书坊只有印琴是初来乍到,如果要从外部攻破,她确实是最薄弱、最适合的环节。她孤身一人,最需要钱财来拓宽千里之外的陌生路。事发之后,他逐一盘点过每个人,印琴在嫌疑者的行列没有停留太久。然而现在,她自动归入确凿无疑的位置,即使有一千条替她开脱的理由,也无法派上用场。
“如果您不解气,赏我两巴掌也是应该的。”印琴泪花点点。
瞧着那副可怜样,郑察为哪里下得去手,默默将她搀扶起送回座位,然后慢步走回自己的位置。缓缓问:“他们是给了你一笔钱,还是答应帮你寻亲?”
他以为两个选项必有其一,否则她图什么?出乎意料,印琴摇了摇头。郑察为道:“你透露了结果,我想弄清原因、过程——我不想把交流变成审问。要是你有任何疑虑,我不会勉强。”
“先生,您痛骂两句,小人心里会好受些。”印琴揩了揩眼角,说,“我没用词稿交换任何一丝一毫的利益。”
郑察为顿时糊涂,语气里有三分遗憾、四分责备:“周邦彦的作品,再怎么也该换个好价钱呀。这一点你应当非常清楚。莫非对方使用了什么秘不外传的幻术,能控制脑子,让你稀里糊涂地誊录一份?”
“那个人是我的哥哥。”
郑察为惊得合不拢嘴:“你那位失踪已久的兄长?叫什么……印忠对吧。确定是他,而非某个外貌酷肖的陌生人?”
“是他,”印琴说,“《知世有益》刊登了寻亲信以后没多久,我们便在约定的地点见了面。”
“兄弟……兄妹久别重逢是值得庆贺之事,你怎么不告诉我们?”郑察为发觉她身上的秘密真不少。
“哥哥说我既然在京城有了栖身之地,而他又没混出什么名堂,暂时别告诉任何人。”
“兄妹相认既非见不得人的事,亦毫不影响他继续闯荡汴京。俗话说‘他乡遇故知’,故知当然珍贵,哪里及得上他乡遇至亲。换作是我,恨不得跟你抱头痛哭,立马昭告天下。”说完当即觉得“抱”这个字过于敏感,又道,“你父母的事,总不会等他衣锦还乡之后才相告吧?”
印琴为他夹菜、斟酒,后者亦不拒绝,他总觉得印琴向哥哥透露文稿可能是无心之失,或者是轻信了兄长的谎话。想到他们一同经历的许多事,加上此事已发生多日,心底有一定的准备。另一边,这事已成印琴的心结,若不及时解开,恐怕会落下心病。眼见事态进一步恶化,再隐瞒就对不起郑察为的大恩,在养伤期间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决定坦白。
“我当然不会隐瞒这么重要的事。”印琴道,“‘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让哥哥非常伤心,他说他一定不会辜负父母的期望。”
“他想干一番大事,所以打上了《片玉集》的主意?”郑察为道,“虽说周先生的作品集被诸多书坊盯着,可并不能让他获得多大名利吧,又不能据为己有。”
“第二次见面时,他不经意地提及《片玉集》,这事并非秘密,我也缺少防备。”印琴叹道,“哥哥聊起他与京中文人词客的交往,以及对长短句的痴爱,说它已是大宋的一大招牌,哪怕有一天宋朝像汉唐那样烟消云散,它依然是后世人们心中闪亮的文化拼图。他的话说到了我的心坎上,便活学活用,将您平日所教的稍作变化道出口。”
郑察为边吃边喝,心情平静:“我这点微末见识,哪值得你现学现卖。他是不是想套你的话?”他不自觉地替印琴说话,希望减少她的过错。
“他提出提前拜读《片玉集》的想法,我没答应,毕竟不合规矩。后来他一再央求,我念他在京城漂泊数载,孤苦无依,或许只有诗文能够安慰沉浮难定的心。便一时心软,抄录一份词稿,叮嘱他切勿外传。谁知还是……”
“可以约你哥哥见一面吗?”郑察为问。
“每次见面,都是兄长约的我,而且不在同一个地方。每当我问他住在哪儿,在何处做事,他支吾着不肯说。想把他介绍给先生,他推辞说再等等。”
“兴许他前来与你相认,本就怀着某种目的。”郑察为道。
印琴默然,这种推测合情合理,她无从辩驳,道:“当发现盗版以后,我想问清缘由。然而从那以后,我们再未谋面,他如同断了线、不知飘落何处的纸鸢。先生,请原谅我的怯弱,未在第一时间承认错误,以致酿成后来这些事。您对我极好,若再遮掩不报,罪莫大焉。此刻,向您坦白,我心里好受多了,无论是打是骂还是送官,小人甘领责罚。”说完,仰头饮尽杯中酒。
“假如你哥哥跟罪魁祸首是一伙的,他怎会容忍那帮人伤害你?”郑察为对于“六亲不认”的认识仅仅停留于书面。
印琴答不出,只说:“小人无颜留在墨论堂,便以此杯酒略表感激。若有朝一日能够出人头地,定当报答。”
郑察为张了张嘴,无言以对,举杯而饮。
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重。没喝几杯,郑察为已有醉意,便起身告辞。印琴不曾相送,望着他的背影,怔怔地流下泪来。
郑察为倒在床上,费力却固执地整理思绪。印琴意外出现于书坊,始终勤勤恳恳,然而她将书稿流露给印忠,为墨论堂招惹这么多麻烦!脑海中漂浮着千丝万缕,他非要理清不可,搞不清楚是清醒还是梦寐。那些人为难墨论堂的阴谋早已确定,即使没有印忠从旁协助,他们也不会罢手,盯上并利用印琴仅仅由于她是印忠之妹,勉强算是一条捷径。可能连他们也没料到这条路成功地绕过郑察为,直达目的。纵使印琴不在书坊,他们也会找到或打通别的突破口——老鼠最善于打洞。既然他们决心做这件事,那么倒霉鬼不是印琴便是别人,谁都可能受到威逼利诱。印琴并非打入内部的奸细,只是一不留神被亲兄利用而已。这么一想,她并非罪不容赦,报官大可不必。
为了迅速查明真相,可否利用印琴引出印忠?比如利用报纸散播她身患重病甚至逝世的消息,他不信身为兄长的印忠还能沉得住气。届时做好万全准备,叫他插翅难飞,必能查清幕后黑手。可真要行此下策,将她当作“破案”工具,他跟印忠那群人有何区别?印琴是需人爱护的弱女子,怎么能被她信任的人连着伤害两次?终究于心不忍。想一想都觉得是一种罪恶。
那么最关键的问题摆在了面前:要不要挽留?放她走的理由有一千条,每条都很充分,能说服人。挽留的理由只有一条:确实心有不舍。因此,他理直气壮地驳斥对面的条条款款,折腾到黎明。
天色微明,印琴该动身了吧。念及此,郑察为腾地坐起,胡乱穿好衣服出门,用力敲印琴的房门。过一会儿,屋里的亮灯起,门也开了。郑察为闪身而入,把门关严。
印琴披着头发,身穿一袭白衣,见到郑察为,她先有一丝欣喜,不过眼里的光很快暗淡:“先生是决定将小人移送官府,而担心我偷逃了吗?京城这样大,我又能逃到什么地方呢?”
郑察为坐到桌边,道:“你说过,你要报答我,不会反悔吧。”印琴不知他的意图,便对天发誓:“尽管我现在无力报效,但绝不抵赖。”郑察为示意她坐在对面:“像你这样的糊涂虫,如果任由四处流浪,很容易招人恼招人怨招人恨,我可不能保证别人会像我这般宽容大度。人家随手一捏,你这条小命保得住?不如把你留在墨论堂,看你能掀起多大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