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论浓淡》右四楼

27、烛火盈盈照海棠3

　　严视摊开那份名为《心闻》的报纸，三人这才发现上面以墨点做了标记，《片玉集》亦是如此。他说：“我不敢保证自己的结论完全正确，因为经验再丰富也不一定等同于事实。书报上标出来的字，刻工的刀法基本一致，偶尔的变化亦不离其宗，遮掩不住。”
　　有了老师的解说，他们确实发觉这些字的运刀习惯非常相似。要把它们从芸芸字海中挑出来，需要几十年的精研功力。眼下，严视将事情往前推进一大步，目标基本明确。罗谨的高兴全部写在脸上：“只要请陆老板查查《心闻》的底细，便知究竟是何人给咱们挖坑了。”
　　郑察为长舒一口气：“这是近段时间以来听到的极为罕见的好消息。”
　　事不宜迟，他立即去拜访陆丰锐。后者对印勤的遇袭深感震惊，咬牙切齿地说：“等搞清楚是谁，咱们非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可。”郑察为道：“我们是讲道理的人，君子动口不动手嘛。”
　　“人家可不讲这些所谓的道义。”陆丰锐说，“他们偷窃书稿，以墨论堂的名义私刻，却把钱赚入自己的腰包。占了这么大的便宜，还不满足，处处刁难。作为受害者的你想找人说两句好话，他们竟然动手，还有没有王法？”
　　“先别管王法，今天要请您动一动‘陆法’。”郑察为道明严视的新发现。
　　“别看街市上的报纸种类繁多，除了像咱这样关系非常近的互知根底，谁会在意站在它们背后的是哪家书坊、哪些人。我听说，连都进奏院的某些官吏也私印小报，毕竟他们掌握着大量一手资料呢。”
　　“能否从报商那儿打探些消息。”郑察为急切地说。
　　“可以一试，不过成效很难保证。”
　　“这点小事能难倒陆老板？”郑察为自己先笑了，“克几兄有几斤几两我能不清楚？”
　　陆丰锐说：“我的几是‘几两’的几，不是‘几斤’的几，在下有自知之明。”
　　“那你多吃点，从几两长成几斤吧……算了，我得赶回去看望松壑，替你省下一顿饭吧。”
　　陆丰锐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自言自语：“我也没打算请你吃饭呀。你求我办事，搞得好像我欠你多大情似的。”
　　归途中，郑察为买了多份印勤喜爱的食物，想象着他大快朵颐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然而他的笑没能保持多久。阿根见着他好似盼到救星，焦急地说：“先生，你快去劝劝那棵发犟的松树吧……你手里的食物是买给我们的吗？”
　　“等松壑挑过之后，你再吃吧。”郑察为把食物包塞到他手里，急匆匆地跑进门。
　　果然不出所料，印勤在编辑房里。薛崇余一如既往地埋头奋笔，罗谨一边作文一边说：“你还是赶紧回房歇着吧，报纸的事我们几个担得起。假如知拙晓得你这样拼命，一定会责怪我们纵容你、不体谅你。”
　　“觉微，这已是你第五次说同样的话了。能不能安静点，让我安安心心把这篇文章写完？”
　　罗谨道：“知拙不回来，我会一遍又一遍说，表明我和镜临公的态度。”
　　“只是你的态度，别代表我。”薛崇余头不抬、手不停。
　　罗谨不服气：“便任由他这么胡闹？这家伙带伤工作，您德高望重，不劝一劝？”
　　“劝导要是有用的话，你又怎会白费五次唇舌？自己多干点活，让他没活干不就好了？”薛崇余的稿子一点不潦草，字漂亮，写得还不慢。
　　“果真是老姜，想出这么绝妙的招数。不服不行。”罗谨说，“我要把劝解的时间用在工作上。松壑，您随意吧。”
　　在门口旁听好一会儿的郑察为阴沉着脸步入。薛崇余说：“我得和老严商量一下这篇文章的刻版问题，总觉得多了几个字。”也不需要征得谁的同意，拿着稿子径自离开。罗谨好歹擅长编写故事，这点情况还是看得懂，嚷着“我也有问题要请教严叔”，空手追出去。
　　“先生，您回来了？我实在闲不住，所以才出来做些事。”印勤说，“放心，我没事，只是写字没以前那么快，文字犹如喝醉了酒。”
　　郑察为道：“你是不是将觉微的劝阻当成鼓励了？”
　　“先生，我这么做，纯粹是为你们分担一点事务，并非为了挣表现，希冀老板多付些酬劳。”
　　郑察为走过去，抽掉印勤手中的笔，一把抱起他，直接送回房间放到床上。“道理你全明白，我有出句你就有对句，而且是很工整的那种，所以直接动手。等身体养好了，还怕没事做？”
　　“陆老板答应帮忙了吧？”印勤问。
　　“你现在好好地闭目养神，不要操心别的事。”郑察为用手掌遮住他的眼睛，“你要快快地好起来，我有重要的事请你办理。”再用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巴，“什么也别问，我急需一个健康的松壑。对了，我给你带了美食。”当即高叫阿根把东西送到床前。
　　“先生，你是要谋杀松树么，需不需要帮忙？”阿根一手拎着食包，一手捏着鸡签，吃得满嘴是油，欢实得很。
　　“我不是说过，等松壑挑完后你才能动吗？”郑察为气道，松开手。
　　“他爱吃的，我都留着呢，谁先谁后有什么关系。”阿根将部分食品放到床头的凳子上，“剩下的这些，我拿去分给另几位先生。”
　　“俗话说‘女大不中留’，看来男大亦不中留，阿根就不中留！”郑察为恨恨道，转脸换上笑容，“吃点东西，换换心情。”
　　“我吃不下，先生你吃吧。”印勤拈起一块炒兔肉，喂到他嘴边，“看你吃，等同于我吃，一样的满足。”
　　郑察为推不了，只好咬住，越嚼越香。
　　“先生，你怎么还不说亲？是不是没有父母之命，反而乐不思蜀？”
　　印勤的问话使郑察为一愣。他心虚似的回嘴：“瞎说！克己兄还要给我介绍西街首富胡老爷的千金哩。不过，我想反正已落后他这么久，再迟几年又何妨，趁年轻多干点事。哪知道办起报纸来比从前更忙，一时没心思考虑这事儿。只盼月老不要老糊涂，想着给我牵根红线。”
　　“先生的意中人是什么样的？”印勤追问。
　　郑察为茫然道：“脑子里有个模糊的形象，可难以用言语描述。尤其是你问得出其不意，她那朦胧的影子一下消失不见。”
　　“哦。”印勤继续递送吃的。郑察为望着他笑意如涟漪的脸，心中那张无处捕捉的形象竟然渐渐变得清晰，连连摇头：“怎么可能！”印勤问他咋了。他说：“幻觉。”印勤笑言：“岂不闻‘幻由心生’乎。”
　　“我得去编辑房忙活了。”郑察为说，“稍后阿根会给你送汤药过来，记得按时服下。等我忙完再来看你。”
　　午夜，报纸开印，郑察为顾不得填肚皮，轻手轻脚地走进印勤的房间。后者平躺床上，鼻息平稳，想必正做着甜美的梦，梦境里有他吗？他坐在床边，欣赏那副睡姿，睡意陡然来袭，便趴在床沿沉沉入睡。
　　次日清晨，郑察为醒来，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早上好，先生。”当“好”字脱口而出之际，他方觉不对劲，眼睛里的景象渐次明亮……他正躺在印勤的床上，而印勤却坐在凳子上，右手撑着下巴，俏皮之极。
　　“我怎么把你挤下床去，可能是梦游了。”郑察为坐起身，挠挠后脑勺，“或许这便是《诗经》里说的‘维鹊有巢，维鸠居之’吧。惭愧惭愧。”
　　“该说愧疚的是我。”印勤说，“如果没有小人的拖累，您不必如此费心。所以……”
　　“你想都别想，我不会同意的。”郑察为猜到他的念头，“即使你是孔雀也不行。”
　　接下来的几天，郑察为仍然不让印勤参与编辑工作，哪怕手再痒，也严格限制他进编辑房或动笔的时长。有好几次，郑察为准备请医生给他做个检查，根据康复情况判断是否需要修正方子，保证“完好无损”。岂料印勤用力往上一跳，笑道：“我好啦！哪怕被钩住，仍然能活蹦乱跳。”郑察为说：“什么样的钩能钩住你这样一条不同寻常的大鱼？”印勤道：“天地之间散布着很多无形的钩，每个人都是受命运摆布的鱼儿，只希望我是自愿上钩的那个。”郑察为忍不住赞叹：“精辟！”
　　于是，印勤怀着毛焦火辣的心情休养了月余，当获得回归岗位的许可后，他开心得像个憧憬踏进学堂的孩童，来回踱步。然而他并未立马投入工作，反倒把自己关在房门中。半晌之后，又趁四下无人，对郑察为说：“先生，今晚工作结束后，我请您用餐，以表达内心的感恩之情。”
　　“我？”郑察为受宠若惊。
　　“别的人改天再请，把您排第一位是出于礼貌。”印勤解释道。
　　“若非早知你的手艺，多半会以为你要拿我试菜咧。”
　　“一言为定。届时我在房中敬候大驾光临。”印勤郑重地拱手。
　　郑察为对今晚的“宴席”很是期待，猜测古灵精怪的他会玩出什么花样。印勤提前离开编辑房，郑察为神神秘秘地对另二位编辑说：“今晚我不能陪你们享用夜宵了。”听完注释，罗谨问：“松壑搞什么鬼，为啥将简单的事情复杂化，咋不一道请？人多热闹嘛。”薛崇余道：“多此一问。萤火焉能与日月争辉？”
　　他刻意在刻厅多呆了半盏茶的工夫，才慢步走向印勤的房间，抬手敲门，征得同意后推门而入。
　　床前不远处拉起了一面绿色暗纹的布帘，继而才看到桌上有几盘小菜，肉蔬俱全，甚至讲究了色彩的搭配，香味四溢。桌子对角各立一支蜡烛，光线明亮许多。
　　“松壑。”他轻唤一声。
　　帘子缓缓掀开，一位……女郎款款而出。她身穿杏黄色的褙子，内着银白抹胸，足踏绣花布鞋。视线往上，云髻插缀珠凤钗，眉黛青青、秋水盈盈，朱唇薄润。在烛光的映照下，七分清丽三分艳。是……不是印勤……是。郑察为不由得后退两步，强作笑颜：“难道松壑还有尝试女装的喜好，像曹叡那样？”
　　印勤施礼道：“小人印琴，见过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