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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烛火盈盈照海棠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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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风轻轻柔柔地吹拂着,夜色徐徐消散,东方露出鱼肚白,整个世间一下子清澈起来。三三两两的行人,似于清河晏海里游泳。在疲劳与伤痛的共同作用下,印勤趴在郑察为的肩头睡着了,他的气息摩挲着后者的脖子,心底的浮想宛似被清风唤醒的波浪,让人羞愧又忍不住幻想。
回到墨论堂,阿根坐在门槛边打瞌睡。郑察为经过的时候,轻轻踢他一脚。阿根惊醒:“先生,你回来了。”他捏了捏印勤的手臂,笑嘻嘻地问:“没死透吧,还有救吗?”印勤闭着眼睛说:“没喝上你和小丽的喜酒,我哪里舍得去喝孟婆汤。”阿根道:“力气很足嘛。躺上两日,便又生龙活虎喽。”
郑察为弓着腰,腾出左手掏出方子,让阿根赶紧去药房抓药,药膏、药酒一样不能落下。后者领命而去。郑察为将印勤送入房间,盖好被子,这才发现自己浑身乏累,劲力似乎瞬间烟消云散,几乎瘫坐在床沿,长长地呼吸。
“先生,您受累了。”印勤说。
“比起你受的苦,这算什么。不信,我还能背着你往返巴蜀呢。”郑察为胸膛一挺。把印勤逗得乐不可支。
过了一刻,严视专程来看望他,并说:“挑个黄道吉日,去大相国寺上炷香,驱除晦气。”印勤道:“若是烧香管用的话,要官府来做什么。”“小娃娃,莫要对佛祖不敬。”严视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心中要存敬畏,行事要有规矩,灵台要有境界,方能走得远、干大事。”
“严叔教训得对。等松壑康复了,您好好给他上堂课。”郑察为道,“书坊的事请您多费心。”
“他养着,你陪着,难道我们还干看着?”严视笑道,“放心,捞针的事我也没忘。”说完离去。
印勤吐了吐舌头:“严老夫子真严。”“老头子的严也是一种关心哩。”郑察为说,“习惯就好。”
缓了一阵,他身上的劲儿去而复返,站起来活动筋骨。阿根提着药包和药瓶进门,郑察为看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是属青蛙的吗?点一下跳一下!松壑还没吃东西呐!”印勤忍俊不禁:“阿根,你把先生气得不由自主地说蜀地方言了。”郑察为没绷住笑意:“还不是跟你学的?”
“客官,您稍后。”阿根将手中的包、瓶往桌上一放,拔腿奔出。
郑察为望着门说:“皮厚,欠锤!”他扒开药瓶的盖子,放近鼻下轻嗅,不禁皱眉,转身道:“松壑,我先替你抹些药膏和药酒吧。明日若无好转,纵然是绑,也要把你捆去见医生。”
印勤却裹紧被子,好像胖乎乎的肉虫儿,他说:“先生,小人贱命,不敢劳您亲自上药。我自己可以。”“迂腐!岂不闻‘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咱们以兄弟相称,何必如此见外,更何况治伤是大事。不要使小性儿,听话!”
印勤倔强道:“先生,小人一向对您千依百顺,唯独这件事要拂了您的好意。如果您不准许,我便不吃药不吃饭不说话。”
郑察为退一步:“那我让阿根来服侍你吧,一个人终归是不方便。”
印勤不说话。
“这就开始了?”郑察为无计可施,只得说,“我在门外,你有事开口,千万别硬撑,好不好……反正你也不会吱声。”言毕往外走。
“好!谢谢先生!”
“反正如了你的意才好。”郑察为叹口气,随手关上门。
他很快听到插门闩的声音,紧接着是不可辨别的窸窸窣窣之声。阿根买回的食物给了他搭言的由头:“上完药便开门用餐噢。”
阿根愤愤不平:“这棵松树的胆子未免太大了点,竟敢将你赶出来。要不要属下冲锋,替您攻下松壑这座城?”
“注意你的措辞,是请而非赶。”郑察为怒道,“攻吧,这门有任何损坏,全由你承担。”
碰到尖刺的阿根在腹内嘀咕:“这棵松树把先生变得不正常啰。”说完不再理会他。
郑察为拎着食物给印勤当门神,询问好几次,才听见轻微的脚步声,房门应声而开。印勤换了一身衣服——之前穿过,并不新奇,可郑察为似乎从未在这种情况下以这种心情、这个视角等候他出现,心生焕然一新之感,连心跳都加快数拍。而且,印勤身上散发出淡淡的药香,决非难闻的那种,郑察为没有意识到这个来自天府之国的家伙可能经常佩戴香囊,淡得若有若无。
“先生……”
“哦……”郑察为回过神,抬高食品,从缝隙中挤进门。他陪印勤共进此餐,拼命劝他多吃,然后又像赶潮一样将他送回床上,这才提着药包去煎熬。
当印勤被监督着喝药的时候,他说:“先生,那张沾满鼻血的纸是在事发现场意外发现的,之前我反复查看过,尽管不认识上面的文字,但并不像是成品多年的老古董,更不似遗落在那儿很久了,而且几乎可以肯定它是没装订过的页面。我想,是不是打斗时从对方衣兜掉出来的?不过当时过于混乱,光线又暗,哪有空闲留意这些。”
“松壑,你的要务是养好身体。有什么最新进展,我会第一时间向你通报。”郑察为道,“你不要身在卧室,心在编辑房,过于劳神。”
“我像个废物。”印勤哀叹。
“宝物暂时废了也是宝物。”郑察为说,“如果我在卧室以外的地方看见你,肯定会教训一通,让你生不如死。”
“怎么个生不如死法?”印勤兴趣大增,“我现在是生无可恋,看见桥都希望它是奈何桥。”
郑察为本想说笑两句,结果硬生生憋了回去,改口道:“想想久未蒙面的哥哥,想想我大老远把你背回家,难道是为了听你说这些丧气话么?你要学活蹦乱跳的鱼,不要泄气。”
他关上门,觉得应该给它上把锁,为自己的妙计感到得意——可惜他不能这么做,印勤是兄弟而非囚犯。
平常,薛崇余来得比较早,做的第一件事是仔细阅读当日的报纸,有时嫌字小,还手持水晶片以图看得清晰。偶尔会有意外的收获,挑出错字捉到虫,不知是该为发现错误而欣喜,还是为工作疏忽而自责。渐渐的,审阅报纸变成每日的固定功课,及时沟通、总结得失。虽然商定轮流审报,可薛崇余几乎不落一天,间或顺带给别家报纸找些错谬——人家不会支付分文的报酬。
见郑察为进来,他说:“听闻松壑受伤了,不严重吧?本来想去探望,但又想如果大伙儿流水似的登门,他反而无法好生憩息。劳你代为转达老朽的问候。”
“镜世公如此通情练达,文德殿上没有你的一席之地,是朝廷的一大损失。”郑察为笑道。
罗谨一进门便问松壑的情况,他力主报案,让官府派得力人手查明真相,狠狠地惩治行凶者,花点钱亦无所谓。薛崇余虽觉这是解决办法之一,可担心花了钱却办不成事,招致更猛烈的报复,毕竟官府不是自己家开的,难以寸步不离做保镖。在罗谨起身去探访伤者时,郑察为叫住他:“松壑还是老样子,迟会儿看也不会有不同。我要请二位参详一样东西。”说完,取出那张沾染血迹的纸。
罗谨惊道:“这是松壑的血吗?那可得好好补一下。”
“透过血迹看字迹。”郑察为说。
罗谨看了正面看背面,很快认输:“我的知识储备远远不够,这是文字而非神符吗?可一个也不认得。”郑察为道:“咱俩彼此彼此。”
薛崇余一手拿纸,一手举水晶片,似研究书画般,仿佛要把薄纸看透。继而慢条斯理地说:“此乃西夏文。”
“这是我朝的吵闹的邻居。”罗谨道,“其中有什么蹊跷吗?”
“西夏文是野利仁荣仿照汉字创造的,因此两者似是而非,已经诞生七十余年。老朽有几位同学游历过夏国,对该国世俗风情比较了解,我从闲谈中学到了皮毛。尽管认得出这是哪种文字,可具体内容却不得而知。但听说夏国经常通过民间渠道在大宋境内刻印各类典籍,用自己的文字学习先进的汉文化,大概是因为我朝刻艺精湛、印制精美、成本低廉吧。不过,彼此在边境常有争端,所以这类活动多在私下进行。双方心照不宣,只是不强力制止,因此撕破脸皮罢了,毕竟能赚不少钱。”
郑察为道:“照你说的,如果京城的书坊承接了刊印西夏文书籍的业务,必然不会大肆宣扬。半枯翁怎能在情急之下从荒园的地面捡到这么一张印着别国文字的纸页,极可能是从那群蒙面人的衣兜里掉出来的。”
罗谨怨道:“这些证据怎么云里雾里的。每次看到一点还击的希望,破案的难度悄然增加。我们掌握了这条证据,可这类书均是私下印刷,好比要查一个臀部长痣的人,怎么查啊?”
薛崇余说:“不如咱们请两位久习武艺的年轻后生,贴身保护,总能让他们望而生畏,不敢再打歪主意。”
“两个人哪里顾得过来,况且治标不治本。”郑察为道,“咱们手里的线索已有好几条,暂且忍耐,只求一击必中,免除后患。”
严视拿着盗版《片玉集》及报纸进门,喜道:“有突破性进展了!”
罗谨半信半疑:“单从书报中也能看出端绪?我这双招子是白长了,就算他们在里面埋藏再多的秘密,我也视而不见、见而不认。”
“原也不指望你。”郑察为笑道,“听严叔指点迷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