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烛火盈盈照海棠1 ...
-
不等阿根说完,郑察为已似受惊的兔子,冲入黑夜。发力奔跑一段路,他才后悔没问清楚:“被劈了”是何意?怎么受的伤,摔倒还是遇劫,是意外还是“祸从口出”,对方是李三那类祸害吗?是断了胳膊缺了腿,还是受了别的伤?是轻是重?若按字面意思理解,伤得比较重,但焉知不是阿根夸大其词?不管轻重吧,怎能拒绝治疗?印勤亦非讳伤忌医之人呀。越想越乱,差点走错了路。这深更半夜,租车行早已关门,估计“敲门都不应”,只好依靠两条腿。他需要“深思熟虑”来稳定心神和步伐,便责怪自己不该让印勤单独行动,他毕竟还年轻,个子也不算健壮——真要干仗,未必是阿根的对手。况且他还没寻到自己的兄长,怎能出事!郑察为又想:既然印勤受伤了,那么半枯翁爷孙有没有出事?印勤是为了保护他俩才被“劈”的吗?正要张口问,才发觉阿根并未跟随,又嘟囔骂了几句。
半枯翁所住的房子十分简陋,称之为“家徒四壁”并无不可,只是租来的“家”终究不能成为落脚的根。他在厅中急得团团转,隔着房门说:“松壑,你还是让大夫瞧瞧吧。医治讲究‘望闻问切’,你把医生拒之门外,不望、不闻、不切、只问,如何能准确诊断,对症下药?万一有什么后遗症,我如何向公子交待?”见郑察为进来,正要致意,前者抬手制止。
“老丈,我……没事,情况……已经讲明,只需……开些寻常药材,我调养一下便好。”印勤断断续续地说,“再休息一会儿……我该回去了。先生会担心的。”
郑察为心想:此时此刻,你还担心我会担心,只为别人考虑,偏偏不顾自个儿。当即走到门口,推门而不动,想必里面下了门闩。便说:“松壑,我来接你回家了,把门打开好不好?”
“啊!”印勤分外惊讶,“先生,是我不好,让您费心了……我的伤不碍事。您让医生回去吧。”
“医生出诊而见不着伤者,除了闺阁之人,怕是很少见吧。”郑察为道,“松壑,无论你伤得多严重,毁了容或者缺胳膊断腿,我……都不会嫌弃你的。让医生看一眼吧。”
小丽凑拢来,低声说:“公子,不至于。印哥哥手足无损,容貌依旧,只是受了些皮外伤。”
“先生,我……赖上你了。”印勤说,“如果您想让我好得快些,请大夫离开吧。我歇息片刻便随您走,任君打骂。”
郑察为知他的脾气,要是医师在场,恐怕不肯露面。只好对深夜不得安寝的医生说:“请您根据多年的行医经验,按照他和这位老丈的描述,开个方子。”医生之前也多有劝说,毫不见效,口才比医才差太多,无奈地点头,挥笔写下一单方子,收了诊金离去。
郑察为又对门内说:“松壑,医生已回,我在门外等你。”
里面没回应。
“松壑送你们回来的途中发生了什么?是不是由于你在台上为墨论堂鸣不平,遭到某些人的忌恨?”郑察为低声问半枯翁,细看之下,才发觉老翁嘴角红肿,“您也挂了彩?小丽没事吧,我若在场,至少能多一份力量。”
“我们一行三人刚出瓦子不远,便被人在后背抵上匕首,动弹不得。其中一人说:‘请跟我们走一遭吧。’虽说是请,却没留拒绝的余地。他们用黑布蒙上我等的眼睛,登上停在路边的马车。随着马蹄哒哒声,起初我还能辨别大致方向,越往后越迷糊,似乎在朝城外走,又好像在兜圈子。过了好一阵,马车停下,三人摸索着下车,被带进一处院子——因为我跨了一条门槛,随后有人摘除眼罩。”
郑察为迫不及待地问:“你们去的是什么地方?”
“应该是一处废弃的园子,亭台楼阁桥廊皆有,只是异常破败。一丈开外站着身穿黑衣的蒙面人,身旁有人打着灯笼。他故意用沙哑的嗓音说:‘老头儿,你一个演说艺人,便好好说秦皇汉武、列国纷争吧,干么扯别人家的事,就你这斤两,还想学打抱不平的侠客?’我说:‘人间只要有不平事,我便说得。老朽斤两虽轻,心底却自有所重。阁下如与此无关,何必心虚,将我等拘到荒凉之处行威吓之事?’那人笑道:‘你生得这样的臭脾气,究竟是如何活到这把年纪的?’我不肯服气:‘那是因为小老儿大半生中,极少遇到似你这般咄咄逼人、处处欺人的人。’那人怒道:‘今天我就给你减几年寿,长几分记性。’说完手一挥,旁边几个大汉涌上来拳打脚踢,我和松壑把小丽护在当中,所以多挨了几拳。我的拳头不够硬,挨得多,出击的少。松壑年轻气盛不服输,因此他吃的亏大些。那些人好像不愿闹出人命,见咱们只剩招架之力,便即住手,厉声警告一番后扬长而去。”
“松壑怎么样?”郑察为急切地问。
“我看见他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小丽蹲在地上哭泣。我说:‘小丽,快把松壑扶起来。’她方才回过神,用力搀扶,我一瘸一拐走过去,借助微弱的光,发现他流鼻血了。我想摸几片树叶替他揩一下,再不济扯一把草叶也行,结果摸到一坨纸,不管它是上一年的还是上个朝代的,先用了再说。捏了捏,照着他的鼻子擦几下。现在想来,力道稍微大了些,险些把他的鼻子抹掉。又和小丽各扶一边,慢慢走出院子,本想把他送回墨论堂,过了半条街才看清此地距我们的住处更近。所以决定将他带回来再说。小丽腿脚快,我叫她去书坊报信,自己前往附近医馆请医师,这才发觉骨头快要散架。捶了很久,人家才开门,随我出门。结果……松壑闭门不出。小丽回来说,她在半路碰见了阿根。”
“为安全起见,老丈还是别再说当下的事,讲故事或未来的事都行。”郑察为道。
“未来的事?”小丽不明白。
“想象未来我们想过、能过、会过怎样的生活,十年、五十年、五百年后的人世间是什么样子。”
“这个提议倒是妙。不过,”半枯翁说,“老朽的目光放不了那么长远,未来的世界跟我毫无关系,反而是靠着过去的事养活了老小两个人。”
里面的木门发出轻微的声音,郑察为腾地弹起,几个纵步跨到门口。这扇门仿佛是方形的怪兽,渐渐吐出印勤。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脸颊裂了道口子。开门的风似乎能把他吹倒。郑察为赶紧扶住他的胳膊,哪料印勤居然疼得尖叫,扶也不是、放也不是。
小丽递过一张凳子,印勤没有落座的意思。“谢谢老丈和小丽,给你们添麻烦了。”他又对站立身侧、双手备用的郑察为说,“咱们回去吧。”郑察为点头。印勤忽然想起一事:“先生,请把里面那张擦鼻血的纸带上。”
郑察为故意说笑:“莫非它当真是唐代古籍珍本的页面?”他走进房间,那张纸躺在矮板凳上,想忽视都难。纸页被血染成暗红色,刺眼又刺心,上面的文字笔画形似汉字,却更为复杂。虽说他是开书坊的,却也没见过、认不出。其中藏着什么秘密?
他无暇思考,叠好揣入衣兜,出来后又收好方子,说:“松壑,忍一下。”蹲在印勤身前,一把将他背起。印勤舒缓了半天的疼痛去而复返,只得咬紧牙关,好在郑察为的肩膀让他心安,足以转移注意力。郑察为说:“老丈,折腾半宿,你们休息吧。要不演说暂停两日?”半枯翁送二人出门:“不碍事,自己抹点药酒、药膏便好。我舍不得那台子,说一次少一次。”
安静的街道上,只有他们两个人。郑察为说:“松壑,你受伤都怪我。既不该同意半枯翁当众讲述《片玉集》被盗之事,更不该让你护送他俩。对方人多势众,你又何必拼命反抗,遭致更猛烈的攻击?”印勤的双手微微撑住他的肩膀:“偏咽不下这口气……先生,你放我下来吧,我能走。”郑察为继续前行:“听话,别动。”
印勤的身子并不很重,郑察为身材高大、气力充沛,他说:“松壑,今后你可得多吃点饭,把身体练得壮壮的。面对歹人时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先生想让我变成饭桶吗?”印勤在他耳边说,“墨论堂并非镖局嘛,哪有那么多撞见歹徒的机会。”
郑察为把来时的“胡思乱想”告诉了印勤,尤其说道:“我要替你哥哥保护好你,万一有天他找上门来,却见你不如往昔俊俏,定会怪我照护不周。”“各有各的命吧。”印勤声音低沉,“命运馈赠的礼物,不论能否或愿意承受,终究无法拒绝、逃避。”郑察为奇道:“松壑,你怎么发出这样的感概?是不是头部受到了重创?”印勤用额头撞一下他的后脑勺,嗔道:“变傻啰。”
“傻人有傻福。”
“我是傻人,先生是傻福。”印勤说。
郑察为没接话,印勤又道:“小时候,哥哥也经常这样背我……可是……”
“可是现今你又有了另一个背你的哥哥。”郑察为笑道,“不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