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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右绌左支应付忙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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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勤送半枯翁出门时,见阿根席地而坐,小丽站在他身前演说故事,有模有样、有腔有调。侧耳一听,竟是《会真记》,心想半枯翁会的题材真不少。正要招呼阿根送客,老翁停下脚步,气定神闲地听孙女演讲,声音如铃、婉转动听。女性讲此故事,虽情节相同,但由于性别差异,会让听众不知不觉地站在崔莺莺的角度审视它,对张生始乱终弃给她造成的伤害有更深的感触。阿根抬头盯着口说、手动、表情丰富的小丽,双目一转不转,听得入迷、看得发呆,神魂仿佛飘回了遥远的贞元年间。
小丽讲完,还郑重地答谢听众。阿根的元神尚未归位,仍是那副呆傻的模样。印勤道:“小子,该鼓掌了。”他这才如梦初醒,连声叫好。半枯翁走过去,似老师般指出小丽的不足之处,最后才夸她底本记得熟,演说落落大方。
阿根问:“小丽,我是你除了爷爷以外的第一个听众吗?”小丽点点头,阿根喜得蹦起来。半枯翁笑道:“有空来瓦子,我让小丽领你游玩。”阿根更是喜出望外,只恨不得从此跟随爷孙俩闯荡江湖,寸步不离。
送走客人,印勤才抓住阿根的衣襟往里拖,笑骂道:“没用的蠢货,叫崔莺莺给勾了魂儿。”阿根回嘴:“你才蠢,拦在我面前瞎捣乱,没眼水!”印勤说:“要不我去跟先生提一提这事儿,把小丽给你娶回来作伴?”“羞死个人!”阿根挣脱,转身走得远远的。
最近诸事不顺,郑察为颇为烦闷,便邀三个编辑去饮酒。罗谨说:“我若饮了酒,回家后内人就该用扫帚给我醒神了。”薛崇余则道:“我还想多给《知世有益》做两年编辑,把有限的精力放到更有用的地方。”郑察为一看这形势不妙,赶忙道:“松壑,你可别再拒绝,我会很没面子。”印勤笑道:“陪先生畅饮是小人的职责,哪敢驳您的面。只不过咱人少,何不留在家中小酌?”“依你便是。”郑察为不求排场。
严视忙于《片玉集》的雕刻,又要从书报中寻找“尾巴”,哪有心情喝酒。郑察为对阿根看管极严,平时嬉皮笑脸都无妨,绝不许沾染坏习惯,暂时不让他饮酒。啥时候获得批准?郑察为称看自个儿的心情。阿根顽皮是真,倒也听话,一碗饭、半盘菜,坐在门槛上大口吃了。
几道菜是印勤做的。自从他一来,郑察为便爱上蜀中风味,饭量也有所增加。酒是潘楼的圣贤酒。印勤给老板斟满酒,举杯道:“小人量浅,比不得先生。”
“这一点,你就远逊李太白喽,会须一饮三百杯,苏学士也是善饮之人。”郑察为以老师的口吻说,“你得学,把酒量提上去,不然以后谁陪我推杯换盏、把酒言欢?”
“先生,我明白,您最近遇到一堆烦心事,想借酒消愁。可诗仙说‘举杯消愁愁更愁’,作为书坊之主,我等的领头人,您更要保重身体。乌云再厚,终究会被太阳的金光刺破。”印勤诚恳地说。
“你提到李白的诗句,倒头头是道。”郑察为说,“我明白,书坊的兴衰不只关系到我一人,而是和在此工作的每一个人息息相关。因此要拼命支撑,不能让它倾倒。”
“《片玉集》一事的确过于奇怪。如果事实证明是店中人干的,您预备如何处置?”
这个问题事关重大,郑察为不是没想过,然而印勤突然问及,他竟有些语塞。暴打一顿以解恨?不妥。捆绑起来送官?狠不下心。驱逐出书坊?似乎太便宜了。店中大多数人都跟随他多年,情谊深厚。印勤入门时间不算长,可事事、处处得力。万一真是他们中的某个人外泄了文稿,自己真能立马怒目相向?
见他沉默不语,印勤轻声唤道:“先生,你在想什么?”
“我很认真地思考你提出的问题。”郑察为道,“说实话,我还真不知道会咋办。比如吧,如果那个人是你——”
“怎么那个人就是我了!”一向温文尔雅的印勤勃然欲怒,仿佛被踩着尾巴的猫。
“比如嘛。”
“比如也不能是我!”印勤调门起得很高。
“行,换个人比如吧。先喝一口。”郑察为主动跟他碰杯,“比如那个人是阿根。他自小生活在我家,皮是皮了点,做事还是比较用心。他为什么会出卖我呢?别人给他塞了大包的钱,或者许了掌柜之职?他并不是多贪心的人呀。倘若他这么做了,我会怎么对他呢?希望老天莫要让人面临这么困难的问题。”
“假如《片玉集》是今天以后流失出去的,倒极有可能是阿根所为。”印勤笑言。
郑察为不解其意,等他揭开谜团:“他和小丽相处融洽,那一出《莺莺传》令他目不转睛,或者说眼睛都快长在人家身上了。”
“是吗?可惜我没瞧见,错过一场好戏。”郑察为道,“那咱们多请半枯翁来书坊作客,算是老板给工人的福利吧。”
“好老板!敬你一口。”印勤道。
酒壶半空,大部分进郑察为的肚子,他喝得眼神迷离,连话都有些说不清楚:“松壑,来个节目助助兴。”“您现在还能听得清我说的话吗?”印勤左右摇晃上身。郑察为说:“别晃,眼晕。”“看来还没喝尽兴,才要人助兴。”印勤又给他倒满酒,再用家乡话朗诵《将进酒》。郑察为听得心情舒畅,又请他重复一遍,一句一句地跟着学,颇觉有趣。
灯花剪了几次,酒壶也见了底,印勤扶起他,想送回家。结果郑察为根本不想走太远的路,径自往印勤房中窜,如同发了犟脾气的牛,后者只好听之任之。
郑察为一头栽倒在床上,顺势将印勤拽倒,他说:“你别走,咱俩一起挤一挤吧。”谁知后一秒就糊涂了,抱着印勤的肩膀,想从外边移到里边,费很大的劲,还抱怨:“这被子太沉!”印勤挣扎着想起身,郑察为死死将他抓住:“这被子太滑!”又拍拍他的后背,哄道:“乖,别动!”
第二天,郑察为先醒,睁眼一瞧,发现印勤的脸在一指之外,双目轻闭,睫毛长长,睡得正香。自己的左手似绳子般“捆”住印勤,腿搭在他的腿上。侧目而视,这是印勤的房间,那么自己是如何睡到他床上的?郑察为缓缓抬起腿,放到旁边,又轻轻松开手。印勤有所察觉,突地睁开眼睛,把郑察为吓一大跳。他慌忙后移身体,险些掉下床,幸亏印勤一把抓住。
“肯定是我喝多了酒,走错了房间。松壑莫怪。”郑察为又说,“早知昨晚能跟松壑同榻而眠,我定不贪杯,一定要促膝夜谈呢。”
“夜谈倒没有,胡话却不少。”印勤笑道。
“我说什么胡话了?”郑察为对自己的酒话颇感兴趣。
“学不出口。”
郑察为捂住双眼:“我的把柄算是落到你手里喽。”
过了一会儿,印勤道:“先生……”郑察为拿开手,看着他。印勤嘴唇微动,一言不发,四目相对,整个世界安静极了。
“先生,该起床啰。”阿根在外面敲门,更像是砸门。
郑察为如同被识破秘密的孩童,连忙翻身而起,没料到身后即是床沿,到底还是滚下了床。刚打开门,阿根已不由分说地挤进来,印勤丝毫不乱地站立床前,床铺已整理妥当。
“先生,您咋学会‘狡兔三窟’这一招了?”
郑察为放下心来:“这是怎么说?”
“算上这儿,您一共有三处居室,可不是狡兔三窟么?”阿根走到印勤面前,歪头打量他,“最大的区别在于,另外两个地方没有‘勤’哥哥。”不知他是故意还是无意,将“勤”说得含糊不清,起码有五分像“情”。
印勤立马还击:“你还想不想听小丽的演说?”“想啊!”阿根脱口而出。印勤道:“先生说,假如你表现不好的话,他将不再请半枯翁爷孙来书坊作客,更不准许你去瓦子见她。”阿根面色一变,转到郑察为跟前,哀求道:“先生,你可莫要听信情哥哥的枕边风。我一贯老实听话,从不偷奸耍滑。半枯翁该请还是要请。”
“好,你现在出去。”郑察为下令道。
阿根看看他,又看看印勤,撇了撇嘴,悻悻而出。走到门口,转身问:“关门吗?”又自问自答:“还是关着吧。”顺手关闭。
郑察为指着他,说:“这还老实听话?”
印勤笑而不语。
傍晚时分,郑察为和印勤做完新闻稿件的前期工作后,前往喜乐瓦子。听完半枯翁的演说回来,正好赶上《知世有益》的定稿工作。
说也奇怪,平时生活中所见到半枯翁就是风烛残年的普通老头儿,平平无奇,一登台亮相,便似换了个人,精神抖擞、容光焕发。他说:“列位看官,从今天起咱们玩点新花样,在讲故事之前讲一段新近发生的事儿,算是开胃菜。说朱雀门外有家书店叫墨论堂,在城中颇有名气,最近取得了周邦彦先生新作《片玉集》的出版权。年轻有为的郑老板决心制作一本可阅读、可收藏的书籍,慢工出细活,匠心出精品。却不料被居心叵测的人盯上,使用见不得人的手段,窃取了周先生的词稿,并以墨论堂的名义刊刻、销售,给周先生和郑老板造成极大的名誉、经济损失。别以为此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能够瞒天过海、逍遥法外。据郑老板说,他们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当然,借此机会恳请大伙儿,支持正版、反对盗版,给一家专注、专业的书坊足够的尊重和关注……好了,言归正传,我们今天要讲的故事是《刘皇叔三顾茅庐,诸葛亮一举成名》。”
这是三国故事中的经典段落,百听不厌,包括郑察为。演出散场后,他对印勤说:“松壑,劳烦你送他二人回家,我先赶回书坊。你只需赶上夜宵便是,赶不上也没关系,我单独请你。”
“遵命。”
印勤果然没赶上夜宵,直到送走薛崇余和罗谨,亦不见他的身影。即使步伐慢似蜗牛,这个点儿也该到了。报纸快要印好之时,郑察为实在坐不住了,把阿根叫起来,命他去半枯翁的住处瞧个究竟。不过他相信印勤应该在半路上了。
郑察为自己在房中,走来走去,坐不下、睡不着。又过去约莫一个时辰,阿根冲进门来,带着一股疾风。郑察为忙问:“松壑呢!”阿根以手按腹,大口喘气,缓了一下才说:“那棵松树被劈了!还拒绝大夫给他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