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右绌左支应付忙2 ...
-
《知世有益》及《镜世》各发声明,正中喜欢看热闹的读者的下怀。他们并不关心谁对谁错,有好戏瞧便行。这些闹剧像什么呢?好比有人被路人——兴许还是个蒙面人吧——泼了一盆油污,为了证明自己一身清白,这人只好在大庭广众之下洗澡——自辩即是清洗之法。为何而洗,能否洗干净均不重要,只要可以合法地围观他人洗澡,即是乐事一桩。最好趁他快要洗净之际再泼一盆墨汁,逼着他继续洗,那才好嘞。回到本次公开洗澡的双方身上,郑察为有没有转售《片玉集》版权,陆丰锐如何得到书坊,全不影响书坊所营嘛。普通市民尤其是深知其品质的人不会轻易将小事上升到全盘否定的高度,他们更愿意相信亲眼所见,而非听风是雨。
郑察为没想到航字楼的徐从畏会登门。后者毫不隐瞒自己曾向周邦彦争取《片玉集》版权的行为,并说周先生最终选择墨论堂,他本来是乐见其成的,打算等新书出版后做一个分销商,为墨论堂和周邦彦加油助威,不曾想竟遭遇盗版。他表达了两重意思:一是愿意配合墨论堂向都进奏院刘大人陈情,请求查清事实、打击不法;二是愿意和墨论堂联手刊印《片玉集》,甘居其后,但承担六成成本,以减轻墨论堂的经济压力。
郑察为对他的雪中送炭之举深表感谢,并说原也没打算从中赚取多少利润,如今出了这档事,多半要赔钱,哪敢把航字楼拖下水。务严兄此来,给了自己莫大的宽慰,身后有了坚强的后盾,可以放手、放胆去折腾。万一真有求救之时,还望老兄施以援手。临别之际,郑察为请徐从畏代向徐密问好,自己有空再去拜访老人家。
双方交谈的氛围融洽、友好,挂在脸上的笑容始终未凋谢,倒似画在纸面的花朵一般。
陆丰锐差人来禀告:他接连询问了好几家报商的头儿,是自称《知世有益》《镜世》伙计的陌生人补送了一批报纸,别无线索。郑察为叹道:“哑巴吃黄连,自己有苦说不出,有人在暗中偷着乐。”
严视工作任务较重,既要负责报纸刻印的把关,又要重点把控《片玉集》别出心裁的雕版,还得抽空研究盗版书籍、报纸,力争早日破案。一有空闲,便坐在案前翻看,冥思苦想,并去书坊取待售书籍来对比。功夫不负有心人,他辛劳多日,总算有所收获,告诉郑察为:“书报均是同一个刻坊所为。”后者问:“何以见得?”“判断的方式是咱们之前探讨过的,只是采用笨办法,找到足够多的证据方才敢确定。”严视道,“纸张和刀法较为相似,虽不敢肯定是一人所为,但起码执刀的几个人是同门关系。风格、手法学到了,不经意、难以隐藏的小习惯也学到了。我拿书坊销售的书籍来比对,希望顺藤摸到瓜,然而至今还没有实质性的进展。”
“劳烦您再下几网捞捞看,若真能捞出些东西,您便是墨论堂的大功臣。”
严视突然拍脑门:“咱们还忽略了一片鱼塘!”郑察为不解。他又说:“报纸啊。对方既然能盗版《片玉集》,说明多半是书业同行;又用报纸来离间您和陆老板,能否证明他们也跟咱一样,同样在刻印、发行报纸?”
“如此一来,您的工作量又要增加许多,劳心劳神,小侄于心不忍。”郑察为动情道。
“要是迟迟理不出头绪,我才费心费神过不安生呢。”严视道,“你让阿根去街上把每种报纸各买一份回来,咱们再细细研读。估计对方根本料想不到我们会下如此工夫,身后的尾巴会忍不住晃动以示炫耀。嘿,机会到了!”
“所以我们暂且忍耐,让他们骄不可耐,迟早露出马脚。”
阿根最喜欢干花钱的事,因为可以挑三拣四、吆五喝六,一言不合转身就走,多爽快!尽管一处售报点能一次性购买多份报纸,不过他贪玩,又知郑察为不会见怪,于是一处只买一两份,一双快脚跑遍小半个京城。
走到书坊附近的街口时,有一老一小两人询问他墨论堂怎么走。阿根喜道:“您算问对人了。我是墨论堂的伙计阿根,正好可以带你们去。敢问老翁贵姓?”老大爷回答:“老朽是半枯翁,这是我的孙女小丽。”阿根喜上加喜……上眉梢:“原来您就是在喜乐瓦子说三国的半枯翁呀,常听我家郑老板提起您。”半枯翁问:“你也喜欢听三国故事?”阿根点头。“有空来瓦子里听,更容易入神。”小丽说,“到时候我送你一张票。”半枯翁笑道:“这娃子,倒挺会送人情。”阿根说:“爷爷,我不会让她白送,我请她……还有您吃糖果子。”半枯翁闻言,仰头抚须大笑。
郑察为正在书坊替阿根看店,见着他,满心之气一齐涌出:“臭小子,你是脱缰的野马么?要逛遍京城才罢休?敢让我代你做店小二!”话音未完,又看见半枯翁爷孙进门,立即换一副面孔:“老丈、小丽,好久不见,里面请。”转身时狠狠瞪着阿根:“有空再找你算账!”阿根吐舌头做鬼脸,全然不惧。
半枯翁跟在郑察为身后,小丽却留下与阿根聊天。他俩年龄相仿,能聊到一堆。
印勤端了两杯水,不见小丽,便问起她。半枯翁笑道:“她在外头跟阿根说话。”郑察为道:“阿根是个启发式的听众,小丽正好拿他练练口才。”
印勤说:“您最近一切顺利,没有张三何三之类的地痞来找麻烦吧?”
“自从官府惩办了李三一伙后,瓦子里清静许多。当然我说的清静并非鸦雀无声,而是各得其所,再不用担心有人逼迫你交券敬,甚至直接勒索钱财。我呢,安安心心准备登台演说;小丽呢,开开心心售券,勤勤恳恳练才艺。其实我不想让她学这门吃苦受累的技能,而盼着她能嫁个真心疼爱她的好人家,过上风雨无忧的生活。千万别学我,风里来雨里去,餐食不继,有时急着赶路,还要在荒郊野外露宿。好几次险遭强盗劫杀,丢了性命。别看刘皇叔、唐明皇有着精彩的故事可供后人传说,但咱们普通人这一辈子的经历亦如上山下河,曲折多波澜,充满了喜怒哀乐。只不过没有史官关注而已。其实就连我们自己,也极少关注身边人、身边事,反而对那人大人物的功过着迷呢。”
郑察为对他的话非常赞许:“我们办报,正是为了让现在的人甚至后来人能留意到寻常百姓的悲欢离合,而不是让它们像月亮的阴晴圆缺一样流逝在这充满战争、虚伪、谎言及血泪的人世间。古往今来的时光能吞噬一切它看上的或看不上的人事物,坚固如青铜器、深刻如碑石,亦未必能完好无损地流传下来,我不敢奢求报纸能拥有长长久久的生命力,但若能成为映照社会的一面镜子,于愿足矣。”
“你俩聊了这么久,轮番感慨,还没切入正题呀。”印勤笑道,“未知老丈有何指教?”
半枯翁从布袋中取出厚厚一沓稿纸,说:“老朽尊公子的吩咐,将唐明皇的故事录成文稿,但小老儿文化浅薄,恐有不少错误,请公子斧正。”
郑察为接过来翻看,文字的一笔一划仿佛刀剑,透显着力道,组合在一块儿便是刀光剑影。他说:“我们书坊有一位编辑,痴迷于创作传奇故事,由他来审校、打磨,再合适不过。”
半枯翁再三道谢。说经过报纸的介绍,每场演说的听众有所增加,收入随之提升了一点,小丽的嫁妆又多了一点。可眼见她年岁见长,还不知意中人在何方哩,着实愁人。老翁不想她在瓦子里兜兜转转,得走出去,离这行当远远的。
说完自己,半枯翁问及书坊。印勤告知《片玉集》被盗版和墨论堂被冒名中伤之事。半枯翁道:“近来我一直有个念头,说与二位听听。我演说的故事距离当今的时代、人们的生活较远,听众固然感兴趣,可听得多了或者讲的人多了,总归是不新鲜。虽是戏说,却也不能信口胡说,不能让曹阿瞒觊觎刘皇叔的小妹。咱们生活的这座城里,每天有数不清的事情发生,尽管大多是鸡毛蒜皮,可总有些让人津津乐道的新闻,这些都是可以利用的题材。”
郑察为听明白了:“您想演说时事?”
半枯翁颔首:“小报将新闻印在纸面上,我以口播的方式讲述重点新闻。可用开场前的时间说一段,给大伙儿提提神。演绎结束后再说事情的结局,有始有终。”
“此法虽妙,却容易惹祸上身。”印勤道,“您说的是刚刚发生的事,万一碰到蛮横之人,没准儿又是第二个李三。所以你看别的杂剧、演说艺人,所选用的题材多是很久以前的,极少将故事背景设置于当下。”
“小哥说得在理。我会慎重选择案例。”半枯翁道,“之所以对二位提及这个打算,是由于想借助演说这个平台,把《片玉集》遭盗版一事传播出去,发动大家自发抵制居心不良的盗版商。否则谁还肯用心做精品书籍?”
“原来如此。”郑察为说,“我总觉得此事暗藏风险,您不必牵涉其中。我们正在想方设法调查,很快能拨云见日。”
“人在世上走一遭,从小到大,从这儿到那儿,挑大粪的与做官的,哪能没点风险?即使做皇帝,亦未必百分百保险叻。”半枯翁说得豪气,“公子遇到了事,老朽若不尽绵薄之力而袖手旁观,心里如何过意得去?”
“可要是因为这点事给您和小丽惹来麻烦,我也过意不去。”郑察为道。
“那就各自管好自己,各行其是,各保平安。”半枯翁说。
“既然老丈热心相助,先生莫要推辞。”印勤说,“如今敌手在暗处,咱们在明处,凡事小心。”
众人点头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