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论浓淡》右四楼

22、右绌左支应付忙1

　　听印勤如此说，陆丰锐毫不着恼：“要挣回正在流失的信任，真难呀。那我有权要求知拙对《知世有益》造谣、中伤我尤其是我夫人的行为作出合理的解释！若叫夫人得知，我哪有好日子过？我没好日子，焉能让你过得舒坦？”
　　“有啥好解释的！我没干的事不能认！”郑察为冷冰冰地说。
　　“所以你也不要急着下定论，认为我在背后搞鬼。”陆丰锐道，“不过，有人想让咱兄弟俩像头对头、角对角、使劲顶的两头牛，不能落入圈套。”
　　郑察为暗觉有理，微微点头，张口欲言，最终什么也没说。
　　陆丰锐似乎长着一双锐利的鹰眼：“我晓得，你明知自己一时性急，冤枉了我，想道歉。刚搭好的架子，拆起来可不容易。找着合适的台阶了吗？说吧。”
　　“说什么，我没错！”郑察为继续扛着。
　　“我记得你不属鸭子嘛，怎地嘴巴越来越硬，会不会说软话？”陆丰锐优哉游哉。
　　郑察为撇嘴不语。印勤则翻来覆去看两张报纸。陆丰锐放声道：“阿根，快给客人倒茶水呀。我都要走了，还没喝着一口茶，这是哪家的待客之道？”
　　片刻后，阿根在门口探头探脑：“先生，这茶究竟泡不泡？”
　　“没见着人家陆老板不高兴了么，泡它一大碗！”郑察为扭头道，“喝完了赶紧滚蛋！”
　　阿根怏怏而去，嘀咕道：“应该给您也来一碗清火明目的茶水。”
　　“有发现！”印勤忽然道，“这两份报纸的雕刻手法颇为相似！”
　　郑陆二人顾不得生气，双双围拢。“你们瞧，不少字的横折笔画，在转折处都露出了笔锋……刀锋。还有其它的运刀习惯，皆能在另一张报上找到同款。几乎可以断定，两报出自同一批人之手。”
　　陆丰锐不肯放过郑察为：“也就是说，我既抹黑了墨论堂，又抹黑了自己呗。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陆老板，适才是小人有眼无珠，被这伪造的报纸欺骗，言语上多有不敬之处。恳请您念着相交相知多年的份上，不要和我家先生计较。知几斋想必包含‘知己有几个’之意，小人妄自揣测，先生必在您的知交名单中。”言毕，印勤向陆丰锐鞠躬致歉。
　　陆丰锐笑道：“松壑好聪明。你认错，却让我原宥知拙，一举两得呀。”
　　“如您肯宽宏大量、不计前嫌，小人愿意再给您磕几个头。”印勤作势欲跪。
　　陆丰锐赶忙拦住：“你倒对他忠心！看来今儿我要是不翻过这篇，便成了小肚鸡肠之人。那你跟你家那位先生说，我瞧在松壑的面上，宽恕其莽撞之罪。让他今后好好珍惜我这般大度的挚友，更要加倍珍惜你这样忠诚的良友。”
　　郑察为噗嗤一笑：“就你还大度，大肚皮的肚吧？”
　　陆丰锐饮一口阿根送来的茶，道：“今天偏要你用上好的席桌款待我，不然难消心头之气。”
　　“松壑，你去门外的食店买几个不带馅儿的炊饼，打发了他。”郑察为道。
　　“两位老板别置气啦！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吧。”印勤道，“若不及时采取有效的应对措施，两家书坊的名声非变成臭鸡蛋不可。”
　　郑察为咬牙切齿道：“有仇不报非君子！”
　　“你知道咱们的仇人是谁、在哪儿吗？”陆丰锐笑问。
　　印勤道：“愿听陆老板高见。”
　　陆丰锐将自己的凳子朝他移近些。“反正只有松壑想听，我便说给你一个人听。今后也别叫我老板，直接以字相称即可。”
　　郑察为站起来，一语不发地将印勤连人带凳移到一旁，自己坐在两人中间，说：“离我家松壑远些！”陆丰锐将手伸到他的腋下挠动，道：“绷了这么久，你不累么？”郑察为大笑不止。
　　“咱们不能自乱阵脚。当务之急是立即澄清事实，不能让自家的鸡蛋进一步变臭。既然对方想浑水摸鱼，那我们赶紧注入活水，让他们无处遁形。一篇文章不行，多写几篇呗，反正报纸是自家开的。”陆丰锐道，“这两份伪造的报纸既是公开销售，说明有人和报商交接，狐狸的尾巴休想藏住，暗中寻访，总会有眉目。”
　　郑察为点头道：“看来《片玉集》的刻印速度应该快马加鞭，否则不但被泼一身脏水，而且原本该我赚的钱都叫别人赚了去……对了，我得赶紧去拜访周先生，先消了他心头的火气，再说其它的。”
　　“我陪你去吧，一睹周邦彦的风采。”陆丰锐自作主张，“松壑留在书坊写澄清文章吧。”
　　“喜欢他的词，你就多看书，何必非要认识作者？保持一点神秘感多好。”郑察为道。
　　“结识周美成之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走吧。”陆丰锐抱着郑察为的胳膊，便往外走。
　　印勤望着他俩远去，将两份伪报叠好，交给严视，请他对照盗版《片玉集》细查，看有无可相互佐证的东西。并请他加快正版的刻印进度，争取及早上市，避免更大的损失。
　　然后，他返回编辑房，提笔撰写文章。题目取为《读者明鉴》，文章开门见山地指出相互攻讦的《知世有益》与《镜世》皆是他人刻印，以期挑起双方的争斗，从中坐收渔翁之利，请大家千万不要轻信这些挑拨之词。作为报业同行，《知世有益》《镜世》相互尊敬，愿携手传播有趣、有料、有价值的新闻资讯，让广大读者朋友实现“足不出户，可知天下”的愿望。紧接着，主要说明通过本报实地调查并多方采访可知，墨论堂始终认真对待周先生的《片玉集》，从未转售版权，新书正在紧锣密鼓地刻印中，不出两月即可与读者朋友见面。至于盗版为何流出，书坊正在查探之中。请读者少待，切勿助长盗版的嚣张横行之气。最后，正告造假者，举头三尺有神明，人间万里有律法，上天难欺，市民亦难骗。若再行不义，必遭惩罚。
　　印勤满心激愤，写得酣畅淋漓。校阅两遍，再请薛崇余编辑，自己帮忙审校别的信息。房间的光线缓缓暗了下来，浑然不觉。倒是薛崇余因年纪大，目力不济，率先掌灯，分给他一盏。直到三人商量、排定版面，郑察为才哼着小曲儿进门。
　　他审核了报纸内容，别无异议，只要求在原本将用图案填补之处，补一句宣传标语：欢迎大家用盗版《片玉集》免费换取正本。罗谨说：“知拙，疯了吗！你知道现在已经有多少人买了多少本？墨论堂支撑得住？”薛崇余亦道：“万一有人得知这一消息后，专门大批量购入盗版，兑换后再以正版谋利，墨论堂可就成冤大头啰。”印勤说：“按照您的构想，《片玉集》的印制成本可不低，免费兑换不正是纵容盗版者的举动吗？”
　　郑察为力排众议：“你们说的我都清楚。不这样做，我觉得对不起周先生的信任和宽容！一本原该名利双收的心血之作，弄成如今的局面，不仅名利皆无，还累及作者清誉，全是我的过错！周先生说他本来是很生气的，但现在又出了报上的丑闻，使他意识到有人在背后作祟，反而平心静气了。他说，你看江河里的浪潮，有起有伏，倘若始终波平如镜，那也乏味得很。人生亦是如此，要做到起时不得意忘形，伏时不自怨自艾，才能任他潮起潮落，此身岿然不动。”
　　印勤知他心意已决，便说：“既如此，我赞成先生的做法，但建议待《片玉集》正式出版后再出公告，并且限时兑换，不给别有用心之人留太多的可趁之机。”
　　“也好。”郑察为想了一下，“松壑助我良多。”
　　印勤眼波流转：“先生永远不必对小人说谢谢。”
　　罗谨打趣道：“按照唐传奇的路数，你俩接下来该互剖心迹、互诉衷肠，共赴好事，成就一段姻缘。谁先？”
　　“俗套！”郑察为佯怒道。
　　薛崇余表示赞同：“不要老想着给主角虚构什么情啊爱的，越编越离谱，多干点正事儿不好吗？”
　　“离谱比离题好，能自圆其说，有人阅读便好。”罗谨狡辩。
　　印勤点评道：“对于写作者而言，都不好。”
　　在《知世有益》印刷期间，四人吃了些食物，然后薛罗回家。房中只剩下郑察为和印勤。
　　郑察为道：“今日要没有松壑从中调剂、转圜，我和克几只怕要翻脸。”“哪有这么严重，你只是心直口快说了些气话，等想明白、气消了，仍旧会和好如初。彼此多年的情谊怎会说断就断？”印勤说，“我不过是助二位当面解释清楚，不让误会进一步恶化罢了。”郑察为道：“那也少不得你的功劳。《片玉集》的稿子究竟是如何泄露出去的？我实在想不出所以然。”印勤咬着嘴唇，低头道：“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的。只希望……”
　　“只希望这一天不要来得太迟。”郑察为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