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论浓淡》右四楼

21、因何失玉箭难防3

　　“周先生面色难看，但没说重话。看得出来，他希望你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印勤说。
　　“如我所料不差，这本盗版书已乘着车船去各大城市旅游，出现在读书人的案头了。再过两日，酒楼青楼就该上新曲儿咯。”郑察为道，“古人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还真是如此。”
　　印勤根本坐不住：“还有别的事？”
　　郑察为叹口气：“正如你所言，这事有些蹊跷。告诉你也无妨，我今天随钟致宜去都进奏院找传说中的《片玉集》，结果意外瞧见一份举报墨论堂私印小报的资料。”
　　“惊天的雷一个接一个啊。”印勤已不空悲伤，“当时我就感觉他们是专程而来的，原来真有人暗中引路。你认出笔迹了么？”
　　“还用辨认？上面留着他的大名！”
　　“知晓墨论堂出报的人并不多，是不是报探出入书坊过于招眼了？”印勤疑道。
　　“那些探子和普通购书人有什么区别，额头刻着‘报探’二字？”郑察为道，“是陆丰锐。”
　　“啊？是他！”印勤震惊不已。
　　“我思索一路，没想明白。”郑察为道，“你暂且休息，不用为报纸的事操心。如果有一天，你愿意分享心底的事，我是个很好的听众。”
　　他带上《片玉集》离开印勤的房间，去刻厅找到严视，将他拉进专设的工房。“咱们刚为《片玉集》商定版式、用料等，您那边的版面也还没刻出多少吧？”
　　“是啊。构想虽好，兑现却费力，进展缓慢。”严视实话实说。
　　“然而，却有人抢先出版了这本书，用的还是墨论堂的名号，叫我无法跟周先生交代。”
　　“您说，墨论堂内部会不会出现了吃里扒外的奸细？或者里应外合？不过我这帮徒弟应该不会干出此等下作之事。”严视道。
　　“莫非您怀疑……”
　　“我只是个老刻工，不好轻易猜疑谁。”严视说，“您不是认识都进奏院的钟大人吗，向他投递状子，请官府帮忙查探。”
　　郑察为说：“动静闹得越大，丢的脸越大。您是城中数得上号的雕刻师，我想请您出手，能否从此书的纸张和刻印等细节瞧出些许端倪，看是哪家书坊与我们作对。我想，那些大书坊多半不屑于盗版，可我谨言慎行，并未在外面结仇呀。”
　　“老朽责无旁贷。不过有言在先，这可是大海捞针，我老眼昏花，不一定捞得着哟。”严视谦道。
　　“明白，但我坚信严叔的眼力。您掌过眼的书籍可不少，刻印的书籍遍销各城。”
　　“俗话说‘杀君马者路旁儿’，我是那匹老马，而你就是连番夸赞的道旁小儿。”严视道。
　　“让您费心了。”郑察为说，“我知道，凭您的手艺，要是在大点的书坊，早已置下大片产业，在家安享晚年呢，哪用像如今这般忙碌。”
　　“瞧你说的什么话。老东家跟我是过命的交情，怎能用金钱来衡量？”严视动情道，“只要我还干得动一天，就在墨论堂的刻厅尽一天的力。除非你辞掉我。”
　　“那便拜托严叔喽。”
　　翌日，印勤便拿着一份报纸来找郑察为：“先生，我顺手买了一份《镜世》……”郑察为打断他的话：“你想看陆家的报纸还用花钱？我让克几兄送你一车都行。”“重点不在于此，而是报纸内容！”印勤急道。郑察为道：“内容怎么了？吹出花儿了？”
　　“吹出箭了。”印勤递过报纸。
　　“我给你鉴定一下这支箭。”郑察为笑吟吟地展开报纸，大号标题映入眼中，不由得大惊失色：《墨论堂五宗罪：令周美成金字招牌蒙污》。文中写道：当初，周邦彦因信任而将《片玉集》交由墨论堂出版。但该书坊老板郑察为逐利成性，面市之书粗制滥造，与文雅之词殊为不配，实有负作者之厚望。并为他罗列了“五宗罪”：一者，未经作者同意，允许别家书坊有偿借用墨论堂的名义刊刻《片玉集》，以此牟利，严重损害周邦彦的名誉；二者，书本所用之纸张质量极差，与草纸无异，个别地方甚至影响文字辨认；三者，雕刻随意，周词文辞优美，而所刻文字却粗拙，毫无美感可言，一定是为了赶工不肯精雕细琢；四者，印刷不用心，歪斜不正的书页不少，让人觉得“以丑为美”是它的特色；五者，不入流的书坊干不入流的事，所以列位作者在选择合作书坊时，一定要擦亮双眼，切莫被这种卖嘴白博同情可实力欠缺的书坊哄骗，导致明珠暗投，葬送一腔心血。
　　尽管郑察为是慢性子，亦被这种言辞气得火冒三丈：“可恶！陆丰锐这王……竟如此歹毒，在报纸上指名道姓地攻击墨论堂和我，非要找他当面理论，打一架也在所不惜。”
　　印勤小心翼翼地问：“先生可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他吗？”
　　“哪有！我对他一直心怀敬意，别说有不恭之言行，就连腹诽都没有过。”郑察为忽地想到一事，“莫非跟你有关？邀你不成便起恨意，处心积虑地动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若果真如此，我岂非成了罪人？”印勤急得眼圈泛红，“这般损失该如何弥补？”
　　“松壑无需担心，推测而已，并无十足证据。”郑察为豪言道，“即使他真是因为你而设计报复，我也绝不妥协。咱们做小报的，虽不为官府所正视，却有底线。威武不能屈，辱骂岂能移？”
　　印勤心中一暖，向他行个大礼：“京城繁华却陌生，得遇先生，实是小人三生之幸。结草衔环，无所报答。”
　　郑察为心中一动，暗道：“那陆丰锐还是有些眼光的。”
　　言说几句，满腔怒气略消，继续阅读《镜世》。本期主“打”墨论堂，那篇新闻几乎占满整个头版，字号较其它报纸大了一倍，似乎生怕别人看不清，背面刻着《片玉集》的几首词。显而易见，其目的不在于传播消息，而是想用报纸这种能快速“飞入寻常百姓家”的载体抹黑墨论堂和郑察为，甚至将他赶出书行报业。
　　“知拙。”骂曹操曹操到，陆丰锐竟然主动登门。也好，省得多跑一趟。
　　陆丰锐熟门熟路，无须阿根引路。见郑察为和印勤仿如两尊石雕，一个铁青着脸庞，一个怒目而视。“你俩在扮戏么？”陆丰锐径自坐下，奇道，“不欢迎我？松壑，不赐一杯茶？”
　　“没水！”印勤反而离他远了几步。
　　陆丰锐转眼看见桌上的报纸，逐行细读，居然还赞叹：“虽然无凭无据，却说得有模有样，确实是花了工夫的好文章。知几斋若能多几位这样的人才，工酬给高些我也愿意哩。”又翻过来读词作，简直达到一句三叹的程度：“这么好的作品，随意出现在不讲究的报纸上，未免暴殄天物。”
　　看完报纸，陆丰锐昂头道：“知拙，你相信这是我干的勾当？”
　　“不是吗？”郑察为愤然道。
　　陆丰锐仿佛自言自语一般说：“倒也是，报头明明是‘镜世’嘛，换作是我也会这么认为。你不问问我是所为何来？该不会是知道你在背地里骂我，听着不过瘾，想当面挨骂，最好来个唾面自干吧。”
　　“你想瞧瞧咱们有没有气急败坏吧。要是仍然被蒙在鼓里，傻呵呵地把你当贵客款待，你心底肯定喜不自胜，嘲笑我等是傻子。”印勤不管他是东家的旧友，摆出撕破脸皮的架势。
　　“松壑的性子够辣，与名号可有些不合。”陆丰锐沉得住气，一点不气恼，“稍安勿躁，给你们看看正版的《镜世》——我自己掏钱从报童手里买的。”他取出一份报纸，摊在桌面。
　　两相对比，两者的日期均是今天，差异无处遁形。首先是报头，后者行笔走刀更自然，前者明显是竭力模仿，较为生硬。再则是雕刻、排版风格大相径庭，一眼可辨。最后是内容，后者更像是一份面向广大市民的“正常”报纸——或者说就是。印勤道：“你出示两份报纸能证明什么？搞不好你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一边跟我们交好，一边又肆意诋毁。打得一手好算盘，两头都想占，下海都要走干处。”
　　陆丰锐对他的最后一句话非常感兴趣：“下海都要走干处？是什么意思？”
　　“你翻译给他听！”郑察为语气生硬。
　　“这是流传在我家乡的一句话。干是干湿的‘干’，不是干事的‘干’。”幸亏印勤嘴皮子利索，才把绕口令似的句子说清楚，“你想啊，那大海里净是水，哪有干燥的地儿？下海都要走干处岂非异想天开？”
　　“妙！等腾出空来，咱俩家合编一本汇集各地俗言俗语的册子，必定能让那些古板的老夫子笑开牙花，收益未必输给周邦彦的《片玉集》。”
　　“站着说话不腰疼！”郑察为恨恨道，“可墨论堂的名声被那张报纸给毁啦！”他本想给它加上“不明来源”几个字，终究有些不平。
　　“墨论堂还有个垫背的呢。”陆丰锐又出示一份报纸，赫然是《知世有益》！
　　郑察为、印勤对视一眼，埋头细看。大标题是《知几斋背后故事知几哉！》，文章说知几斋老板陆丰锐早年娶了书坊掌柜之女，从打杂工一跃成为东家，等妻子、岳丈先后去世，他如愿掌管书坊，改店名、娶新妻，这才有了今日之知几斋。可怜的父女俩相继故去，焉知不是貌似恭敬、心如蛇蝎的陆丰锐暗地里动了见不得人的手脚？让如此道貌岸然的家伙在汴京书业中立足，实在是书林之耻，令圣贤蒙羞。全文有事实，有情绪，很容易引发读者的共鸣。背面的大片空白上错落排列着几句话：知己少，皆因哄骗有方；知几难，半由贪得无厌。家业丰，别人的！手段锐，管他的！极尽挖苦讽刺之能事。
　　尽管深知这事与己无关，可郑察为还是面色发红——不是由于羞愧，而是愤怒。“哪个混蛋敢这样栽赃墨论堂！太缺德了！”
　　“所以，咱俩不应该是对头，而是难兄难弟。”陆丰锐淡然道，“做哥哥的多少有点心寒，我从没怀疑过你，你却不分青红皂白，先给我扣上一顶帽子。一个二个使脸子，当我瞧不出来？”
　　“我们没干坏事，可不代表你没干。”印勤小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