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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因何失玉箭难防2 ...

  •   听闻此话,钟致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杯子喂到嘴巴,又缓缓放下,道:“此间别无他人,如明举不愿行此方便,尽可明言,何须用这种话来敷衍。”
      郑察为愕然道:“钟兄何出此言。兄长开口,是在下的荣幸,实不知有何错谬,恳请垂教。”
      钟致宜见他还在装傻,怒气愈重:“亲友相托的同时,我已在同僚处读到了此书——他将书带到院中,不止我一人传阅。你却推说书籍还未上市,是甚道理?何必为了几册书,睁眼说瞎话?”
      这下轮到郑察为惊诧了:“《片玉集》尚在刻印阶段,您怎么都读到了?”
      钟致宜揉着额头,仔细回忆,是不是自己眼花看错了?可书名没错,收录有流传甚广的名作,其余词作也酷似周邦彦的手笔。版权页既有申明,又载明是墨论堂所出,怎会有错?他说:“我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喝两杯酒也还没醉,可以肯定是《片玉集》。”
      郑察为霍地起身:“能否请钟兄领我去看一眼那本由墨论堂出版、老板却不知道的书。”
      钟致宜饮尽杯中酒,道:“经你一说,我对此事也颇感兴趣。难道那是一本盗版书,可它居然抢在正版书上街之前大行其道,怎么做到的?莫非贵书坊有人泄露了原稿?”
      当务之急是弄清那本书的内容与正本有无关系,若有关系,那关系可就大了。郑察为随钟致宜出门前,扯着嗓门道:“镜临公,我有事出去一趟,书坊的事由你代劳。”薛崇余闻声而出,点头弯腰:“一切谨遵掌柜的吩咐。”郑察为向钟致宜解释道:“这位老先生是我聘请的校对,专做文字工作。”钟致宜点点头,脚步不停。
      因心有急事,郑察为特地租了一辆一等马车,直奔都进奏院。院中有棵银杏树,可惜他来的不是时候,无法欣赏那份鲜黄,更无此心情。钟致宜让他先在工房稍候,自己去找找那本书。
      大约过了两刻钟,钟致宜才抱着一大堆资料返回,便是十本《片玉集》垒起来也没这么高。他将它们放在案桌上,愁眉苦脸地说:“书没找到,倒领回一堆任务。”郑察为心底着急之火又腾起来:“怎会突然不见?”“噢,那本书中的新作居多,大家伙儿都抢着拜读呢,不晓得这会儿传到谁手中了。不过我真没骗你,确有其事。”钟致宜抱怨道,“刚路过刘进奏的门外,他命我将这些资料分门别类地整理存档。唉,要是不去晃那一圈,估计这苦差事就落不到我头上。”
      “对不住,是我多事,连累您多做事。”郑察为主动道,“如您允许,我可以帮助您整理,算是赔罪。”
      “如此,则有劳明举。”钟致宜闻言大喜,“我去给你冲杯茶水。”说完,又转身出门。冲茶不比点茶那般花里胡哨、能观能品,意在解渴而已,用以待客则难上席面。
      郑察为心想:“难怪如今小报兴盛、查不胜查,就他们这种畏事、避事、敷衍了事的工作风格,即使都进奏院的官吏再多三倍,又怎是身经百战、灵活多变的各大书坊的对手?”他翻看那堆资料,有开设或关停书坊的申请,有请求确认书籍版权的申报,有申请查处盗版书籍的举报,也有……关于私印小报的线索——据悉,此类报告若属实,提供有用信息者可得到一定数额的奖赏。有经营不下去的书坊退场,有偏不信邪的新店入场。
      既是归档,意味着这些资料已经完成自己的使命。忽然,他看到一份十分眼熟的报告,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惊异地发现这竟是检举墨论堂私刻小报的资料,里面不仅有书坊地址,还有郑察为的姓名、字号,不知此人是否辨认出哪份小报是他所印?而末尾的落款证实了他的猜测,那儿赫然写着“陆丰锐”。
      郑察为的脑子凌乱如麻,简直难以置信,书坊以外的任何人向官府投书举报,均可理解,为什么偏偏是带领他入行的这位领路人?难道是看《知世有益》备受读者欢迎,变成《镜世》的有力竞争者,暗生嫉妒,索性一纸状书告到都进奏院?不敢说一击必中,让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也好。这边告完密,那边赶紧来分享邸报上的消息,无论结果如何,皆能立于不败之地。
      当只剩几份报告时,钟致宜才端着两盏茶进门,对郑察为的热心帮手甚是感激。想必他在各个工房之间溜达一圈,跟同僚闲聊几句,这才想起还有客人。茶到情谊足,手里边的那点事也由人处理妥当,只要不在深更半夜外出搞突然袭击,还是很惬意。只是俸禄少了点,花销之时无法随心所欲。
      郑察为想办的事没办成,却有意外收获,向钟致宜告辞。出了院门,决定步行回去。路过一家书坊,他忽然想,这里有没有销售盗版《片玉集》?信步而入,一个伙计招呼道:“先生,需要什么书?我帮您取。”
      “有周邦彦的《片玉集》吗?”
      “一看您就是周邦彦的词迷,有品位!实不相瞒,今天已有不下十位客官来询问此书。我店掌柜已向原刻书坊订购,预计两日内到货,如您想要买到这紧俏的抢手货,请即刻预订,届时直接送到贵府。”
      郑察为问:“这书的原刻书坊是哪家?”
      “听说叫墨论堂。能得到周邦彦作品的出版权,估计是祖上烧高香了。”伙计言语之中充满羡慕之情。经他的手卖出去的书籍越多,获得的酬劳自然也多。
      郑察为推说:“待到货后我再来吧。”转身出门。由于心中有事,他一路上都没心情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路过大相国寺,郑察为才记起今天是开市之日,大门口是珍禽奇兽,次则日常什物,吃的用的、挂的铺的应有尽有。他走到靠近佛殿的廊中,买了赵文秀笔和潘谷墨,预备带回书坊送给几位编辑,皆是用得着的趁手东西。
      回到墨论堂,阿根说:“先生,能让周邦彦这样的大人物两次扑空的小人物,偌大的汴京城里恐怕只有您这么一位。”郑察为惊得显些扔掉手里的笔墨:“老先生又来了?现在在哪儿?”“怎地,人家来,你不欢迎吗?”阿根道,“他看起来不太高兴,把一本书交给镜临公,茶也没喝一口就走了。那个词叫什么,‘拂袖而去’。”
      “这么严重?八成是为那本书而来。”郑察为加快脚步,“这叫啥事,读者、作者都比正经的出版商先看到成书。得,作者大人兴师问罪了。”
      “觉微,快把我的‘罪状’呈上来吧。”他高声道,转念一想,此时估计大家正忙着编写新闻稿件,自去编辑房。只见罗谨和薛崇余在各自案前忙碌。他俩对郑察为送上的笔墨没有多余的话。“松壑呢?”郑察为觉得在编辑稿件的当口,他怎会可能“擅离职守”?薛崇余不答话,为了不薄老板的面子,罗谨停笔道:“见到周先生送来的书后,他的表情立即由晴转阴,问他呢什么也不肯说,这阵子不知躲到哪里哭鼻子去啰。”
      “该哭的人是我吧,他哭个什么劲儿?”郑察为道,“工作的事你们多担待,我去瞧瞧他。”
      薛崇余面无表情道:“年轻的时候都这样,一遇到点风就卷惊涛巨浪。我第一次落榜时,那真是万念俱灰。走在回家的路上,满大街的人语、马嘶、驴鸣皆是雷鸣般的嘲笑声。恨不得趁着夜深人静,把头悬梁变成‘脖悬梁’,将锥刺股变成‘锥刺心’,眼睛一闭一了百了。等再次面临失望,痛苦之情减轻不少,大不了接着再考呗。失败次数一多,觉得跟多苦多难的人生相比,落榜这点事才多大啊,为它少吃一口饭都不值当。”
      最后一句话惹得郑罗二人前俯后仰。罗谨忍住笑:“您上不了榜,是有原因的。”
      印勤的房门紧紧关着。郑察为敲了敲门:“松壑,你怎么了,该不会是《片玉集》里的哪首词写到你心坎上了吧?你在绵州老家有可心的小娘子吗……不对,周先生的初稿你一早就读过呀,有什么感怀非得留到这个关头爆发?”里面没动静。他又说:“钟致宜和他的同僚已经读过《片玉集》,外面的书店已在预售此书,给予我极大信任的周先生读到了印着墨论堂名号的盗版书,连同为编辑的三位也先我一眼看到它。你说这书稿是如何溜出去的?”
      门吱呀而开,站在面前的印勤双眼红肿、满脸落寞。显然应了久经世事的薛崇余所言,还是太年轻,欠捶打。见他这副可怜样,郑察为心底很不是滋味,将手搭在他的肩头往里走。
      “谁欺负你了?我给你撑腰。”
      印勤苦笑道:“有先生照拂,大伙都很关心我,才有了安身立命之地。是我突然觉得自己命苦,父母过世,兄长远行,独自跋涉千里进京寻亲,一无所获。幸好先生给了一块糖,让我的命没那么苦。”
      “听你这么一说,跟你的遭遇相比,我倒的霉实在不值一提。”郑察为叹道。
      “我明白先生是为《片玉集》的事着急。这……这事确实蹊跷,百思不得其解。”印勤强作笑颜,取出那本久闻其名、不见其影的书。
      郑察为接过一看,书封有楷体的“片玉集”三字,翻开来,纸张普通,刻印亦未见用心。个别错字的修正,应付了事,有的甚至是直接修改,笔画明显不对。词作以首字在《千字文》中的顺序排版,确实和初稿中的作品一致。寻常作者一份稿件投向多家书坊太常见了,而周邦彦这种段位的人物自重身份,断不会做出此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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