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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山雨将来锦绣藏3 ...

  •   “那倒不必,极易给您招惹麻烦。能够帮到您,我也非常开心,此前的努力,不算白费咧。”郑察为突发奇想,“老丈演说的故事曲折生动,非常精彩,题材也是人们喜闻乐道的,目前的市面上很少见到这类令人放松的通俗书籍。如有机会,在下愿意将它们刊刻成书,让无缘聆听者能通过文字了解演说之妙。”
      半枯翁大喜过望:“真的吗?把脑中所藏之故事变作文本,是老朽做梦都不敢想的美事。假如能成真,那我百年之后便能用它们做枕头了。”
      “请老丈利用闲暇将脑中故事笔录成文,晚辈在墨论堂恭候大作。我希望先刊刻《唐明皇传奇》。”郑察为道。
      “这是为何?”半枯翁疑道,“三国故事似乎更受欢迎。”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郑察为轻声吟道。
      半枯翁熟知旧事,瞬即明白:“小老儿便听公子吩咐。”
      郑察为给他出主意:“待书出版,您可以利用每场演说开头或结尾的片刻时间,向观众推荐。让那些有意反复回味的人解囊购买。”
      “听和看的内容大体相似,这不就重了吗?”半枯翁不解。
      “可体验各有不同。你的演说有仿声,书籍能向读者发声吗?因此,先听再看是正理。”
      “感激公子搭救之余,还为老朽指明前路,又不受小老儿力所能及之回报……”半枯翁激动得说不出话。
      郑察为告辞,半枯翁将他送出瓦子,旁边的布告栏上贴着开封府的告示,内容是对李三团伙犯罪事实的通报,关键信息与半枯翁的演说相同,但远无后者细节丰富、情节鲜活——当然,这种风格也非前者之初衷。
      回到墨论堂,阿根忙不迭地跑来对他说:“您怎么才回来?印勤已经出门张望过好几回啰。”郑察为明知故问:“望什么?”“如果我不晓得他是个男子,多半会以为是望夫归来的妇人哩。”阿根言语无忌。郑察为照着他的脑袋拍了一下:“若叫松壑得知你如此消遣他,有你的好果子吃!”阿根撇嘴道:“张口松壑、闭口松壑,你们好得能穿同一条裤子,睡同一张床。当谁瞧不出来?”“如果想让我在松壑修理你的时候帮你一把,就立刻闭嘴。”郑察为大步走进编辑房。
      印勤走到他面前,问:“先生,那半枯翁爷孙俩当真平安无事?”随即觉得是多此一问,要真有意外,他们三人能尽兴而归么?郑察为笑道:“你不满意觉微与镜临公的转述吗?”印勤的脸色由晴转阴:“他俩回到房中,一个伏案写作新闻,说是怕时间一长遗忘细节,另一个一头扎进素材堆,问一句答一句,而且语焉不详,叫人心急。”赶紧拉郑察为坐下,又倒茶水,摆明让他娓娓道来的架势。
      郑察为将半枯翁的口语演说用作文的方式讲给印勤听,言简意赅,最后再说为之出书的打算。
      连正在修改稿子的罗谨都觉得意外:“背着我俩闲聊两句,也能聊出一笔生意?”薛崇余说:“主要是背着你。等半枯翁的初稿送来,你好好拜读几遍,学习别人是如何谋篇布局、遣词造句的,勤修苦练,说不定哪天知拙也能为你出本书。”罗谨不甘示弱:“您也别只盯着黄金榜,自封报业进士……状元也行。”印勤说:“您二位还有闲心打嘴仗,是嫌活儿不够多吗?”
      在讨论排版的例会上,薛崇余对半枯翁重新登台的稿子占据头条并无异议,可他猜测道:“有没有这种可能,半枯翁讲述亲身经历,是开封府授意的,目的是为了彰显官府行动有速度、手段有力度、安民有效果?让人民觉得李三这伙人只是盛世中不和谐的音符,随手删除,完全不影响整支乐曲的优美动听。”罗谨说:“你想得太多啦。只要官府肯为百姓撑腰,肃清这些专横跋扈的家伙,便值得称赞。哪怕官府给半枯翁指定演说题目,又有何关系?”
      郑察为道:“官府之意无须妄测,读者自有判断。”
      新一期《知世有益》正在印刷的时候,外面响起擂鼓般的敲门声。印勤略显紧张:“来了?”郑察为微微颔首:“别怕,你去帮助严叔,我去开门。”说完,慢慢往外走,口里打着呵欠,不耐烦地说:“来了,别敲了。”
      打开门,明晃晃的一片火光引燃了目光,郑察为揉了揉双眼,装作惺忪的样子道:“各位夤夜来访,有何贵干?”中间一个身穿官衣、头戴官帽的人上前一步,说:“我乃都进奏院知后官钟致宜,奉本院刘进奏之命,前来查探私印小报之事。”
      郑察为行礼道:“原来是钟知后,敢问你们是已有确凿证据,行捉拿之事,还是例行搜查?”
      “搜查之后便知。”钟致宜一挥衣袖,身旁的人分两路冲进墨论堂。
      郑察为坦然道:“钟大人大驾光临,在下必定配合贵院的探查工作。咱们墨论堂是营业多年的老牌书坊,一向遵规守法,勤勤恳恳刻书,老老实实卖书。律法严禁的事,从来不干。”
      钟致宜背手往里走。
      “且让兄弟们放手去查,只要查出违规的蛛丝马迹,在下甘领任何责罚。”郑察为说,“深夜出公差,难免疲劳,还请钟大人到厅中稍坐,在下正有一事请教。”
      钟致宜见他一脸真诚,而手下弟兄又很称职,不劳他凡事亲力亲为,兼之夜间公干,确实劳累,盛情之邀不便拒绝,更不担心“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他跟在郑察为身后,进了客厅。
      郑察为大声叫醒躺在床上的印勤:“睡得跟死猪一样!手脚麻利些,赶紧给钟大人煮茶!”当两人迎面而过时,用眼神作了交流。
      郑察为打开柜子,小心翼翼取出一个薄薄的布包裹,双手捧着,似乎那是易碎的珍贵瓷器。放到桌上,掀开折叠的布,里面的宝贝露出真容,竟然是一册《金刚般若波罗蜜经》。郑察为道:“这本咸通年间的《金刚经》是家父所藏,可惜没有标明出自哪家书坊,瞧这纸张及刻印风格,似是洛阳书坊所刻。还请钟大人鉴赏。”
      自从这本古书露面以来,钟致宜的目光没离开过须臾,他没想到此行还能有意外的收获,而且是读书人梦寐以求的那种珍品。他直接在官服上擦了擦手,又理了理衣襟,将书平放在左掌上,右手轻轻翻开书封,抚摸纸页,又凑近灯火细细察看,甚至还用鼻子去嗅。似乎下一步该请嘴巴咬一口了,做“吃书的书痴”,模样十分滑稽。仔细端详一阵,才说:“若本官推断不错,此书应是成都某家书坊所刻,比之洛阳本不遑多让。”
      郑察为故作震惊:“想必大人对此深有研究,还请指点一二。”
      “先说纸张,因为所用原材料及清水的不同,成都所出纸张更细腻光滑洁白,宛如少女的肌肤,而洛阳的纸色调偏暗,纸面有难以觉察的颗粒感。再说刻板,此书用的是枣木,由于气候和水土各异,成都、洛阳的枣木也有细微差别,这些特点自然会反映到墨迹之中,成为后人解密其身世的钥匙。”
      “还是钟大人知识渊博,为在下纠正了错误多年的认知。”郑察为道,“为感激您的赐教,在下愿将此书奉赠大人,敬请笑纳。”
      “本官怎好掠美。”钟致宜谦道,其实心底早已乐开了花,生怕对方收回。
      郑察为说:“这样的古版书籍留在我这般才疏学浅的人手里,好比千里马做苦力,无法实现自身价值。要是能得大人青眼,说不定还有考证当时文化的价值,也能得到更好的保护。在下诚心孝敬,请大人勿要推辞。”
      “既如此,那我便却之不恭了。谢谢阁下的一番好意。”
      郑察为将书籍精心包好,双手奉上。
      这时,一人进来向钟致宜附耳报告,后者脸上不见劳而无获的遗憾,倒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他说:“郑老板,多有打扰,还望见谅,感谢你的配合和支持。”
      郑察为故意问:“咱墨论堂没问题吧?”
      钟致宜不答话,负手往外走。显然是过关了,否则哪有他提问的余地。郑察为说:“各位辛苦了,不如留下来吃些点心。”钟致宜没停步,那些跟班再饿也只得硬着头皮离开。郑察为一直把他们送到门外,且目送这队人马远去,才关上门。
      印勤站在通道里,问:“走了?”郑察为“嗯”了一声。印勤又问:“先生,您忒大方啦,怎地送他一本唐代古籍。”“如果你喜欢,赶明儿我也赠你一本做传家宝。”郑察为满不在乎。印勤惊道:“这古籍存世的数量有点多?不然您为何见人就送。”
      “家严认识一位制书高手,专门仿制各种珍本古籍,别说附庸风雅之辈,便是颇有研究的人也难以识破。他常说,能识别其手艺的不超过三个人。”
      印勤兴致大增:“敢问是哪三位?”
      “第一位是苏东坡,第二位是家父,第三位是他自个儿。”
      “他真的没有被拆穿过吗?万一那位钟大人道高一丈,抑或他又转赠给其他人呢?”
      “哪条律法规定,收藏仿制古籍属于犯罪?”郑察为反问。
      刻厅里再度忙碌起来,左右开弓,一份份新报完成印刷。为什么钟致宜的人未能发现雕版及印好的报纸?印报和印书不太一样。书籍的模板一旦刻成,能够重复使用直至损坏,毕竟圣贤之书早已是定本,谁敢妄改一字?可报纸是每日更新,只要印毕,刻版留着无用,而且可能成为“铁证”,因此每隔几日便处理一批。反正拼版的木板多是书版的“料余”,成本不算高,做柴烧也不心疼。
      今天刚刚拼好的版面,其实藏于刻厅大门的夹层里。谁会想到,机密在迎来送往的门中?而印出的报纸则放在靠墙的桌子下边的暗格里。这些敷衍了事的人最容易放过一目了然的地方。如何快速地藏匿,以应对不速之客,他们演习过不下百次,每个人都能熟练操作。
      所幸接受检查并未延误印刷,黎明来临的时候,《知世有益》从书坊后门运往各处。
      午后,陆丰锐登门,来不及喝水,便急匆匆地说:“知拙,我见近期邸报上有份劄子专门提及半枯翁一事。”郑察为问:“是夸赞报界有担当吗?”
      “是欲抑先扬!他承认在此案中,报纸确实发挥了一定的积极作用,揭露了李三等人的罪行。随即提出,假如报纸意欲捏造事实颠倒是非,以讹传讹,煽动民意,其后果不堪设想。结论是应当加大查禁力度。”
      “这是何逻辑?因为我做好事的能力强,所以做坏事都能力也强,而且从此不许再做好事?”
      “别跟官府讲逻辑。无论如何,他们是断不会错的。”
      “克几兄,你报信来迟,赏钱是讨不到了。昨夜,都进奏院的知后官已来拜访过墨论堂。”
      陆丰锐说:“这事透着蹊跷,为何他直奔墨论堂,难道提前收到了风声?是谁跟你过不去?”
      “你不应该关心我是如何过关的么?”郑察为笑道。
      “那是你的秘密。现在你还笑得出来,证明难度并不高。只当是一次应急演练咯。”陆丰锐说,“知道得太多,有碍修身养性之道。我不问,你也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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