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论浓淡》右四楼

17、山雨将来锦绣藏2

　　“我连忙辩解：‘这可冤死老朽了，我哪晓得围观的人群中藏着报探。他们平日里神出鬼没、见首不见尾，额头上又无明显标识，就算我想请他们来采访，也不知该往何处寻呢……再说，我当时也预料不到您会光临，怎会提前跟报探取得联系。’道理大家都明白，可李三打定主意要找我的晦气，他说：‘不管怎么样，报纸刊载此事是因你而起，给我和姐夫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添油加醋，捏造事实，三爷有那些无良文人写的那么坏吗？’我说：‘三爷您消消气儿，小老儿不识几个字，也没钱买报纸看，因此不清楚上面写了些什么内容。’说完掏出当晚售券所得的铜板，请他笑纳并放我俩一条生路。
　　“哪知他接过银钱，却翻脸不认人：‘你的孝敬，三爷自是要收的。三爷的气，也是要出的。’他挥挥手，告诉身旁的大块头：‘赶紧动手！他不是叫半枯翁么，把他变成全枯翁，让那小妮子哭翁。完事儿三爷……老翁请你们吃夜宵。’我走投无路，只好跪下来哀求：‘三爷，要打要杀，老朽一身承担。恳求您饶过孙女，她是女娃，跟着我没享过福，连像样的衣服都没穿过，小老儿能护她一时是一时，请您放她走吧。’小丽泪水涟涟，抓着我的衣袖不愿走。我说：‘爷爷没用，不能再给你攒嫁妆了，今后的一切全靠自己面对。你要坚强，难过时学小草，烧不尽、踩不死、割不完，顽强着呢；高兴时学小花，自由自在地开放，不那么引人注目，却拥有独特的美丽。你快走吧，爷爷恐怕要和你说再见啦。’
　　“那李三心存歹意，竟欲霸占小丽。我一时气愤难当，握紧拳头朝他冲过去，拼了这条老命，也不能让他轻侮小丽。然后我的胸口吃了一记重拳，顿时痛得弯下腰、喘不过气来。随即后背又挨了一肘，肉皮子火烧火辣地疼，脑袋里仿佛住着一窝蜜蜂，嗡嗡直叫，五脏六腑好似移了位。小丽吓得尖叫，想护住我，却似一把遇上暴雨的小伞，于事无补。我随即晕过去了。”
　　观众不约而同地发出叹息声，不少人向邻座痛骂李三等人的行径。有个年轻人起身问：“后来怎样了？”
　　“后来的事，我全然不知。”半枯翁先卖个关子，“不过，小丽是目击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就在我挨打倒下之际，又从黑暗中穿出几个人影，喝道：‘住手！’来者身穿黑色短衣，身材高大壮实。李三并不惧怕：‘朋友，各走各的道，少管闲事，小心为妙。’当中一人说：‘欺负老小，怎能算是闲事，见着了就不能不管。’这些人显然身怀武艺，只用区区数招便将李三一伙人制服。小丽扶起我，退在一旁。
　　“李三混迹里巷，惯会见风使舵，晓得自己不是对手，立即认怂：‘好汉高抬贵手！瞧在诸位的面上，我不与他一般计较便是。’对面一人道：‘晚了！现在不是你计不计较，而是官府如何计较的事了。随我等走一遭吧。’他命人带走李三等人，自己走过来对小丽说：‘抱歉，是我等迟到一步，让老丈吃苦。你放心，我立马背他去看郎中。’原来知府大人早已从报纸上关注到小老儿的事情，对李三这种恃势凌人之徒深恶痛绝，遂令人暗中开启‘洁城净巷’行动，重点打击欺善作恶、裙带勾结等现象，还广大市民一片安居净土。对于胆敢顶风作案者，依律严惩。大人还特意考虑到，我作为新闻中的人物，极有可能遭受报复，所以安排负责调查李三团伙违法线索的捕快予以保护，这才幸免于难。
　　“那位捕快将我背到附近的医馆，敲门叫人诊治。老朽这副躯壳还舍不得美好人间，心里还有诸多牵挂，所以慢悠悠地转醒。医生当然知道我是怎样受伤的，可他瞧见旁边站着个神情严肃的高个儿，大概将我视作拒捕的逃犯，先制服再治伤。全程默不作声，开了方子抓了药，小丽颤声道：‘大夫，我和爷爷刚刚被歹徒抢劫，现在身无分文……’那医生摆手道：‘好说，免了吧。’小丽喜得跪下磕头道谢，他一脸淡漠。我说：‘感谢您施以妙手，等老朽康复，挣得工钱，一定补报救命之恩。’小丽和高个子搀扶着我，慢慢往外走。
　　“回到住处，高个子说：‘老丈，你好好歇养两日，待身子好些，我们可能会请你出面指证李三的恶行。’我说：‘只要能依法惩办这些伤天害理之人，老朽愿意出面作证，随叫随到。’高个子点点头：‘放宽心，他们不敢再来骚扰，官府一定将这些害群之马连根拔起，让市民不再担惊受怕。’”
　　话音刚落，观众席响起一片叫好声。官府既然这样说，必定是下决心清除那些破坏都市安定的捣乱分子。有开封府出面，一般的小鱼小虾掀不起多大风浪。
　　“第三天，那位高个子来请我去开封府配合调查。由于事涉重大、牵连甚广，这一系列的案件均未公开审理。知府大人亲自断案，一一历数祸首李三的罪过，他自是百般抵赖，然而证人、证言、证据不容狡辩、推脱。更重要的是，证人之中除了像我这样的受害者，更有此前随他作威作福的随从，为减轻罪责而选择供认。为害一方的恶霸，一经查实，皆给予重处。经过审判，李三被刺配两千里，不得再回京城。其姐夫吕副尉因纵容家属为非作歹，且收受其所掠之钱财物资，罪不可免，降为振威校尉，调任别处。其余同伙各有处罚。大人还将李三抢走的钱返还给我。”
　　有一名年老的观众感慨地说：“咱平民百姓终于等到扬眉吐气的一天！不容易啊！”又有人说：“办了个李三，千万别再冒出个李四、李五，我等布衣可承受不起。”另一人说：“这汴京城中的硕鼠哪有抓得一干二净的时候？”
　　半枯翁道：“判决出来的当天晚上，老朽做了个梦，一位上仙称我命中有此一劫，只要能挺过去，此后便有福报。我说自己残生将尽，土已埋到脖子，福报在我身上岂不是浪费上苍的苦心？不如报在小丽头上吧，她这一辈子还长，跟我吃了太多苦，该尝尝甜滋味啦。此后我又将养了一段时日，让小丽去清偿欠下的医药费。她说那医生的面孔依旧冷冰冰，似乎并不期望我能偿还这笔欠账。又或许是行医多年，见惯生老病死痛，不再喜怒形于色，练就一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面。然而我能感受到他悬壶济世的热心肠，否则怎么肯赊医药费呢。”
　　此言一出，现场没有不赞同之人。医之良者，关键在于医德医术，不在于是否和颜悦色。在生死面前，性情言语何足道哉。
　　“歇息的这些时日，是我近年来难得的空闲，再懒下去，只怕就废了。索性慢慢温习装在脑子里的故事。三日不说，都有几分生疏啰，情节精彩处反倒有些磕磕绊绊不流畅。这可是我吃饭的技艺，轻易丢不得。因此决定振作起来，重操旧业。幸得金老板怜悯，以非常优惠的租金继续租堂子给我，老朽哪里敢失手打碎自己的饭碗，敢负了金老板的厚望，敢给喜乐瓦子的招牌抹黑？此番登台于我而言意义重大，讲演什么故事为好？若仍选从前讲过的，固然有现成之便利，可缺乏新意。还是小丽无意间提醒我，咱们这段惊心动魄的亲身经历正是绝佳的题材呀。我花了一整天的工夫，理清来龙去脉。只不过有一点，需要向各位坦白。上述内容皆是小老儿和孙女的经历，没有丝毫虚假，可能不如精心构思、跌宕起伏的演义故事引人入胜、耐人寻味。如觉不过瘾的，可凭本场券子兑换其它演说场次的门券。今后，请诸位多多给小老儿捧场。”再次四面鞠躬。
　　一个男子油腔滑调地说：“哪有空啊，我忙着捧荷影楼柳二娘子的场嘞。”引来轰堂大笑。
　　半枯翁笑道：“您可以带柳二娘子来逛瓦子嘛，尝尝各味小吃，看看各种杂剧，岂不赛过鸳鸯、活似神仙？喜乐瓦子里，除了老朽这等靠口才吃饭的艺人，还有展示手艺、身法等诸般技艺的，还愁找不到你想要的快乐？”
　　在一浪胜过一浪的笑声中，那人得意地朝周围的陌生人示意，仿若他才是这场演说的主角。
　　随后，半枯翁跟观众们拉家常似的对聊，这可是从前演说活动没有过的环节，单向传输变成双向互动，效果出人意料地好。一旦开头，似乎久也收不了尾，导致本场演出所用时长远远超过预期。最后还是半枯翁劝说大家可去别处逛逛，欢迎有空再来，观众才意犹未尽地走出大堂。
　　罗谨和薛崇余先回书坊，郑察为留下来跟半枯翁聊了几句。他说：“云开见月，可喜可贺。”半枯翁道：“先是黑云压城，紧接着风流云散，由此可知邪终究压不了正。不过，正道归位的过程却不似这般轻描淡写，若无诸君齐力相助，老朽焉能等到这一天。今后，公子要是有用得着小老儿的地方，只管开口。”“老丈客气。您的遭遇能广为人知，进而激发市民的同情，上达开封府，有赖于各家报纸的追踪报道。”郑察为说。
　　半枯翁将他请到僻静处，压低声音道：“其实老朽隐约能够猜到，公子乃是报界人士，敢问贵报是何名号。为了报答公子的恩情、读者的关注，凡持贵报前来听老朽演说者，均免收门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