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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山雨将来锦绣藏1 ...

  •   谁知一连数日,瓦子里不见半枯翁爷孙俩的踪影。原先由他承租的演说堂已转租给一个杂耍队,令慕名而来的游客大失所望。非但如此,李三一伙人也销声匿迹了。金老板很不习惯这种异乎寻常的平静,照以往的经验,如此情形通常预示着将有大事发生,而且不是让人舒心之事。这种情绪也传染了郑察为,他向陆丰锐吐露内心的担忧:“是不是咱们频繁添柴,让这把火烧过头了,适得其反?”陆丰锐答不上来,可他始终认为尧舜之世,应该容不下胡作非为的李三,而应当庇护努力生活的半枯翁和小丽,这才是公平及正义。理所当然之事偏偏成为难以企及的奢望。
      一条小道消息在城中疯传:那可怜的老小二人已被李三勾结强人所害,抛尸城外河中,传得有鼻子有眼儿。有探子专门拿它来卖钱,但郑察为并不采纳,一则由于空穴来风、查无实证,二则是不肯相信爷孙俩平白遇害,除非有官方消息作定论。然而,此报不登别报登,有不少报纸刊载了这则消息,只不过标题前冠以“曝”“传”“闻”等避实就虚的字眼,不对真实性负责。郑察为叫印勤借外出采访之机打探二人下落,徒劳无功。
      烦忙之中,郑察为竟还记得印勤寻兄之事,在得知音信杳无后,问他有无必要再次刊登“公开信”,换成别的内容也行。后者犹豫片刻说不必占用公家资源,一切听天由命吧。
      半个月之后的一天,持续关注此事的探子飞驰来报:喜乐瓦子里惊现署名为“半枯翁”的演说预告!郑察为立马前去亲证。果然,地点位于另一处刚闲置一日的堂子,外面的木板上贴着“节目单”,名曰《除暴安良记》,字迹跟之前的相似,时间在次日下午,看来他们安然无恙!
      郑察为回到墨论堂,亲自写了一篇消息《除暴无禁区,安良有乐土》,先简述近期传得沸沸扬扬的消息,笔锋一转,说半枯翁即将再次登台,击碎谣言,期待能现场聆听他们的亲身经历。
      薛崇余认为这篇报道有做广告的嫌疑,可郑察为坚持把它放在头版靠上的醒目位置,并说:“明天的演说是半枯翁历经劫难后的首次露面,咱们理当全力支持。除了在报纸上振臂一呼,我还要邀请大家去现场观看。只是由于行业的特殊性,得留一个人值班,接收消息,有没有自愿留守的?否则便用《论语》句子字数来公平指定。”
      印勤举手道:“我已见识过老先生的演说风采,便让镜临公和觉微陪先生同往吧。”
      郑察为笑道:“我原以为‘大隐住朝市’的镜临公不大喜欢逛瓦子,观赏戏说胡编的演出,宁肯呆在书坊翻几页书、写几个字。不料叫松壑抢了先。”
      薛崇余挺起胸膛:“我偏要往热闹的地方寻觅安静,这叫人老心不老,顺便看看艺人是如何个荒诞不经法,这里面大有学问。”
      罗谨道:“松壑正值爱玩耍游逛的年纪,闷在屋里岂不憋坏了。莫要辜负这大好时光,还是由我来值守吧。”
      “真的不用。”印勤道,“若你们有所担忧,看完演出早些归来便是,不愁没活干。”
      郑察为说:“既如此,那就不必谦让了。观看演出的报道有劳觉微执笔,镜临公斧正吧。”
      薛崇余眉头一展:“瞧吧,我们是领了任务去演出现场的,不同于纯粹的游乐。”
      悠闲的汴京市民最喜欢凑热闹。城如湖面,只要投入一粒小石子,激起的波纹能扩散得很远。清晨,人们从报上获知半枯翁再度现身后,正愁漫漫长日无处消磨,岂有不去之理,又花不了几文钱。尤其是那些慑于狮子吼的男子,恰好以关注贫苦、助阵良善为由,光明正大地出入瓦子,舒解受压多时的郁结。
      郑察为等人早早出门,虽已事先料到观众必定不少,但在堂外所见亦瞠目结舌,门口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高叫着“一张券”“三张券”,倒成瓦子一景。他们费劲挤到前面,只见小丽忙着售券收钱,旁有两个蓝衣伙计做帮手,忙个不停。想必是金老板特意调遣的。郑察为对同行的罗薛二人说:“帮忙维持秩序吧。”罗谨高声道:“请各位客官排好队,逐一购票。放心,半枯翁不会令大家失望的,一场装不完,再加演一场,今天看不了,还有明天哩。”
      此言一出,加上有人引导,人群仿佛被岸坝规引的洪流,排成三列。小丽等人各管一列,速度大大提升,她已有空向郑察为问安。
      半枯翁所选之场地容纳有限。小丽说:“本场的券快售光了。”郑察为望着热情高涨的看客,稍加思量,计上心来:“你继续售券,稳住局面,我去搬救兵。”
      他穿过人群,径直找到金老板。后者见他来访,一张皱巴巴的脸面叫笑容扯平了些:“果真应了翰林公子的话,半枯翁头顶雨过天晴啰。昨儿个我跟老人家说:只要他不嫌弃,尽可以长久地开设演场,租金按最低档次算,服务按最高档次配,有何要求只管提。”
      “爽快!要求不敢说,请求倒有一个。”郑察为道,“找你借样东西。”
      金老板明人不说暗话:“只要不借钱,一切好商量。”
      “贵姓金,还计较微薄钱财,可不符合您的身份。”郑察为笑言,“我暂时不跟您提钱,以免您变成铁公鸡。半枯翁、小丽受辱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今日他重开演场,听众纷至沓来。小小堂子难以容纳络绎不绝的好奇之人,此刻瓦子中有无空闲的大堂子,供半枯翁一用,以回馈众人的关心。否则真要加演两三场,老翁的嗓子只怕得冒烟。”
      一听与钱无涉,金老板笑意不减:“此事好办!鄙人马上出面调剂,定叫半枯翁登大堂、唱大戏,不让每一个有心之人抱憾。”
      “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冒昧地代半枯翁谢谢您。”郑察为拱了拱手。
      金老板巴不得留住更多的游客,瓦子有了人气,店铺摊有了客源,又给足郑察为面子,对各方皆有利。他迅即调出一间能容纳更多观众的大堂,舞台设在中央,四周均可坐人。半枯翁流浪半生、辗转多地,还是头一回在这么大的场子里表演,既因激动而期待,又因紧张而忐忑——对于他来说,情绪的波动是暂时的,很快平复,独自呆在旁边的小屋子里默词、调整状态。
      时间一到,半枯翁拎着装满清水的葫芦,快步登台。他先朝四面深深鞠躬,朗声道:“小老儿感谢列位看官的捧场。听过老朽演说的官人都知道,我最擅长的故事有三国计六十一回,唐明皇传奇计二十七回,余者如女娲补天、武王伐纣、战国风云、秦皇汉武等故事。今儿老朽要讲的不是过去的事,不是真假掺杂的事,而是最近发生在小老儿身上的真事。请听我慢慢道来。
      “这些年,小老儿四处游走讨生活,好不容易在喜乐瓦子里租了间小堂子。本想过几天安生日子,却不料遭到李三那帮人的再三欺压。一味地委曲求全、逆来顺受,反而让他们变本加厉,我的孙女小丽甚至因未能满足索券要求而遭到拳打脚踢。这些情形,想必大伙儿多有听闻,多亏仗义之士通过广为传布,让城中百姓知道老朽的遭遇,同时挖掘出其他遭受欺凌的事件,得到极大的关注。密切留意此事的人里面,就有权知开封府事大人。”
      观众中发出一阵“哦”“啊”之类的声音。他们料定有官员出面干预,否则爷孙二人不会失踪一段时日后又平安无事地现身——既然他们毫发无伤,那么藏形匿影的多半是李三一伙人。只是万万没料到,显灵的会是这尊大神。
      “自从曝出那件事后,李三多次伺机找麻烦,幸得金老板从旁护佑,才侥幸化险为夷。在瓦子里,他无计可施,便想在我们往返住处的途中下手。那天深夜,我结束夜场演说,和小丽一道返家。进入一条偏僻的小巷子后,被几个五大三粗的人拦住去路,回头一瞧,李三正笑吟吟地走过来。”
      虽明知老小二人最终逢凶化吉,可在场观众仍然忍不住为他俩捏一把冷汗。
      “老朽清楚,他这是记恨在心,要拆我这把骨头架子,赶忙将小丽护在身后,说:‘李三爷,原来是您。小老儿此前多有得罪,还望您大人大量,放过我二人。今后只要您和朋友肯赏光,老朽的场子任您出入,再不用提门券。’李三的笑声令人毛骨悚然:‘这时倒学会卖巧了。老头儿,三爷让你死个明白。你看三爷像是那种为了几张演出券而不依不饶的人么?你们这样不入流的下贱坯子,能得三爷赏脸是天大的福分,还敢推三阻四?’我说:‘那是那是,我这孙女儿自小长在乡野,没见过世面,冲撞了大架,实是不该。我已经严厉地批评过了。’李三道:‘本来没多大事,你却偏偏招来报探,闹得满城皆知,这便是存心跟三爷过不去了。不让你长长记性,三爷这口气实在难出。’说着,将手指关节捏得咔咔直响。”
      半枯翁叙述自己所言、李三之话分别用了不同的语气,能紧紧抓住观众的心,宛如身在事发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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