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满城烟火浸书香3 ...
-
“谁说不是呢!”金老板颇有同感,“可瓦子开门迎客,总不能禁止他入内。咱们经商的,讲究和气生财,一旦发生了此类纷争,怎好指责客人的不是?尤其是像李三爷这种有靠山的人。唯有叫商户、艺人吃些亏,低三下四地平息事端。待客官离去,再对他们好言安抚,如果损失较大,还会从租金中贴补一部分。您想,要是真惹到厉害的角儿,瓦子自身难保,入住的商户、剧团、流浪艺人的损失岂非更大?别看喜乐瓦子有这么多厅堂门面,我却谨小慎微,活脱脱是个小媳妇儿呐。”
印勤笑道:“拥有如此丰厚家业的小媳妇可不多见。金老板不想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吗?”
“我也盼着安安稳稳做生意,太太平平过日子。可身为一介商人,束手无策呀,只得眼睁睁看着他们招摇过市。”金老板叹道。
“事情或许不像您想的那样悲观。”郑察为说,“我猜您为了维持瓦子秩序,一定组建有一支护卫队吧。”
“这是自然。如没有他们及时应对、尽心维护,鄙人怕是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没有。那可真是花钱买罪受啰。”
“护卫队再强悍,遇到李三等蛮横之人,恐怕也如老鼠撞见狸奴一般,唯恐避之不及,哪敢阻止他为非作歹。”郑察为轻声说,“不过,我还是要奉劝金老板,请您和护卫队一道,保护半枯翁爷孙二人的周全。”
“此话从何说起?莫非他们结了什么仇家?”金老板没听明白。
“旁观时,我发现有探子在收集消息,因而大胆预测此事将很快登上各大报纸,势必传得满城皆知。朝中自有以天下为己任、一心惩恶扬善的高官,只用一根手指头即可处置那些恶徒。”
“这倒不失为一件好事!”金老板难得喜形于色。
“然而,再有效率的官员办起事来也需要时间,因此恳求您在此之前护着那老小,以免被狗急跳墙之恶人伤害。”
金老板陷入沉思,分明在权衡利弊,良久方道:“若真能将这等人连根铲除,我勉强能撑一段时日。只怕请不到如来佛,反而火上浇油,助长了他们的嚣张气焰。莫说爷孙俩走投无路,连我这瓦子也难免遭殃。”
印勤说:“这京城中,总还有心怀百姓的好官。再不济还有登闻鼓哩。”
郑察为道:“所以,你得保护好当事人。否则等官吏来查办,缺了人证,那才是打草惊蛇、后患无穷。”
“鄙人便为他俩费些神吧。”金老板拱手道,“敢问阁下是何人,如何保证天降甘霖?”
郑察为左右为难,不知是否该实言相告。印勤灵机一动:“公子,翰林老爷不让你在外面多管闲事,咱们赶紧回去吧。听说侯尚书的千金貌美品贤,堪为良配,不好一直躲着不见。”言罢,拉着他的袖子往外走。“我偏要管人间不平事!”郑察为不满之情溢于言表,回头道,“金老板,一定要护好那爷孙二人,不然查无实证!”金老板茫然应道:“好,好。”
出了瓦子,郑察为乐道:“松壑,从前不知你如此有表演天赋,为我虚构了翰林公子的高贵身份。”“若不这样,恐怕很难让老奸巨猾的金老板相信会有高官出面主持公道。”印勤说。“翰林足矣,怎地还冒出个尚书千金?”郑察为摊开手掌,“我现在要你赔我貌美品贤的千金小姐。”“我这招叫锁上加锁,保险得很,不由得他不相信你的身份,进而卖力气保护半枯翁与小丽。”
郑察为让印勤赶回书坊,撰写这篇要闻,并和罗谨、薛崇余商讨明日新闻如何排版。他跟小丽说了几句,便匆匆离开,在路边店铺租一辆马车,直奔知几斋。陆丰锐引入墨论堂的做法,请各路探子上门交易。对于后者而言,反正都是奔波劳碌命,去哪儿不行?送“货”上门,这服务多贴心!
见了面,陆丰锐率先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郑察为回道:“我知道你知道我想问什么,所以我不问。”陆丰锐却不肯放过他:“你铁定猜不到。”郑察为装作不屑:“我猜它干什么,猜中了你也不给奖励。”陆丰锐兴致盎然:“说呗,奖品优厚,我倒要看你是不是存心诈我。”郑察为不肯让步:“先说说你准备的奖品。”陆丰锐说:“答案正确,奖赏自当奉上。”
郑察为狡黠一笑:“镜世。”陆丰锐略微吃惊:“真叫你给蒙中了。”“其实,那一堆跟风者中,只有这个名儿与你的气质、风格相符。”郑察为道,“该你慷慨行赏了。”陆丰锐未语先笑:“奖品之前露过一次面,便是北街大户蒋老爷的闺女,那叫一个美。只要你点头,我马上登门提亲。”郑察为问为什么是蒋老爷?“因为蒋老爷讲道理、讲情面,值得你虚心学习。”“打住!”郑察为扬眉道,“知几斋啥时增添说媒拉纤的业务了?”
陆丰锐清清嗓子:“你不在书坊编辑报纸,跑到我这儿来干啥?”“你应当礼貌地问‘有何贵干’。”郑察为纠正道,“我来自然是找你商量要事。”当下将瓦子见闻细细相告。陆丰锐越听越糊涂:“难道阁下是向我炫耀你亲自采集到了一则头条新闻?”
“我是来恳求《镜世》能同时刊登这篇报道,两报力推,让此事得到上面的重视。”郑察为用手指了指天空。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前面的都是铺垫。”陆丰锐虽行事玲珑,内心却暗藏棱角。他见惯了横行不法之事,深知凭一己之力什么也改变不了,难免麻木而自顾门前。当他意识到可以通过报纸为被史官、邸报、粉饰太平者遗忘或故意忽视的贫穷之民勾勒出只言片语,将他们的苦难、委屈放到阳光之下,心底仍有浪花叠起,尽管绝大多数时候仅是徒劳。徒劳只是一时之结果,在此之前还有一段过程,过程的开端是行动。陆丰锐爽快道:“这一次,老哥听老弟的。晚间你派人将稿子……不,在你们印完单面后,直接把它的雕版送来,我照你说的尺寸预留头条位置。”
郑察为喜出望外,深深鞠躬:“小弟代半枯翁、小丽及像他们一样的庶民感谢学兄相助之恩。今天特事特办,我只要排好《知世有益》的头版就投入印刷,印足份数后立即将版子送到知几斋。保证不耽误《镜世》的面市。”
“行,那我们先印背面。您可千万记得《镜世》的脸面还开着窗啊。”陆丰锐又有新想法,“既然要扩大影响,咱们还得出奇制胜,多印一批报纸,雇人到皇城四周尤其是官员常走的通道口散发,让他们躲都躲不开。”
郑察为道:“这又是一笔开支……”
“脑筋要会转弯。”陆丰锐笑道,“我会告诉他们,报纸免费赠送给达官贵族,同时多说几句悦耳的话,态度谦卑。那些人自命清高,断不肯白占便宜,不论给多给少,所得皆归自己。即使我不付佣金,他们也会争着报名咧。”
“高明!”郑察为赞道,“一切全听兄长的安排。事不宜迟,我即刻赶回墨论堂。估计松壑已完成初稿。”
提到印勤,陆丰锐眼睛一亮。郑察为有所觉察,但毫不理会,匆匆作别。
他仍然租车赶回。印勤手握快笔,已写好初稿,正和罗谨、薛崇余一块逐句打磨。郑察为加入其中,见标题是《街痞子仗势欺人,苦爷孙有口难言》,思索一会儿,将后半句改为“小商客苦不堪言”。又秉承冷静、客观、细致的态度,核对文中事实。最后意犹未尽,效仿“太史公曰”的格式撰写一段评论,核心意思是假如不尽快除掉这些蛀虫,民心将被蛀得千疮百孔,百姓如何能够安居乐业?
罗谨说:“总该有个题目才好,‘知拙公曰’?”印勤道:“这样一来岂非不打自招?不妥。”“咱们是编辑报纸的人,不如叫‘编者曰’吧。”薛崇余建议。“此名甚好。”郑察为提笔写好,请他再校对一遍,送交严视排刻。
严视根据文章篇幅,选了一块木板,这将是《知世有益》成立迄今版面最大的一篇报道。这边仔细抄刻,那边紧张地编审其余内容。头版内容很快集齐,在严视补白之际,四人再次分校,随即开印。
印毕,郑察为差人将雕版快马送至知几斋。陆丰锐对头版版式稍作调整,立即印刷。一份份承载着厚望的报纸乘马车分往城市各处。
于是,报业史上罕见的一幕发生了:两种报纸同时在头版刊登同一篇文章,内容一字不差,排版一丝不差,令人疑心它俩出自同一拨人之手。因奇制胜,最起码有了轰动效应。果然不出陆丰锐之所料:虽言明免费相赠,但报童及临时雇佣者依然笑呵呵地从官员手中接过铜板。转眼之间,整个京城,上至公卿、下至黎民都在谈论此事,物论沸腾。专攻街市新闻的探子收集到不少类似线索,欲趁机赚它一笔。
郑察为一边联合《镜世》编发相关新闻,将其彻底曝光,同时密切留意李三的举动,担心他会肆意报复。一见面,金老板便急切地说:“官府那边还没动静?我这边快要撑不住了。”原来,报道出街之后,李三那伙人略有收敛,不打不骂不砸不抢,却换了招数:包下半枯翁的场子,在座位上摆放稻草人、布偶、磨喝乐、黄胖儿等,一帮随从却抱臂站在最后,叫老翁对着它们演说,以此羞辱。任金老板费尽唇舌劝解,亦无济于事。半枯翁气得面色铁青,却不得不登台张口。下场之后,老人家怒气难消,卧床数日。
郑察为尽力让这把火烧得更旺,密集安排追踪报道。半枯翁爷孙的遭遇让城中舆论哗然,严惩肇事者的呼声越来越高,而前往喜乐瓦子听他演说的市民亦越来越多。